「×!」傻子的腳被擒住後紅頭紫臉,他側過身去抓搭在箱子上的棉大衣。w看出來傻子想掏大衣口袋裡的鋼玩意幹仗,他護住了自己的口袋,搡走傻子:
「願幹仗掏拳頭,掏我的東西幹什麼?」
這時w回頭看了看床上的老農。老農的眼睛興奮得鮮紅,欣賞他們三個人。一隻黑鼠賓士過他的枕頭,老農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走,我們出去打。」偷襪子的喊。
「出去打,地方大。」丟襪子的說。
剩下的兩個人望著兩條背影怒氣衝衝卷出屋子,誰也不說話。他們屏息諦聽著外面的動靜。但是夜風一個勁地狂吼著,幾乎淹沒了那種奇怪的人聲,唯有茅草屋頂簌簌顫動。「外面多冷,天又黑,傻子眼睛不好,準吃虧。」老農先說話。「傻子傻子,怎麼不偷那本書,倒偷一雙臭襪子?」w的樣子有點恨鐵不成鋼。「鬼知道。傻子喜歡他的白球襪吧。」
七八分鐘過後兩個打架者歸來,昏暗的燈光照耀著兩張年輕的疲倦的臉。都掛了彩。那傢伙纖薄的嘴唇還在流血,紅得使人心碎。傻子的傷在前額上,大概是被十片指甲同時抓出來的,形狀像一片沼澤地。他們先後坐到自己床位上,一聲不吭,傻子說那句話的時候w正在手裡拼命轉鋼球,他突然聽見傻子在哽咽,哽咽聲越來越響,傻子跳起來眼淚汪汪對他們三個人吼:「都滾出去,讓我一個人一間屋住一宿啊!」他們三個人沒有理睬。但屋頂被傻子罵得渾身一顫。他們聽見整個伍家畈在夜風中抖動屋頂的茅草,沙沙沙沙響得他們耳朵里長出淚珠子來,透過窗玻璃看見村中的池塘結滿了冰結滿了冰。伍家畈欲雪未雪的日子總是拖得很漫長。那些日子裡老農得了嚴重的皮膚病,渾身奇癢不止。w抓起老農的手臂看見無數斑駁的鼠印,逶迤起伏。他說,「都是老鼠夜裡爬的。」w想起老農夜裡睡覺總是把手臂伸出被子,呼喚他心愛的老鼠。w對老農說,「你這皮膚病好不了,你知道嗎?」老農說,「我知道。抓癢挺舒服,總比得耳膜炎好。」
下頭一場雪的那天黃昏,老農對著牆繼續搔癢,他創作了一支奇怪的歌謠陸陸續續唱出來。w聽呆了。
老鼠老鼠沒心沒肺愛你老鼠為何咬我癢就癢吧癢了就抓不疼不癢活著白搭
w看見老農的手臂被抓出無數道血痕後他終於捲起袖子去抓牆上的一杆舊式氣槍。他看見窗外的雪積厚了。雪一下老農又將去棗樹林子打獵。w跟著他出門,站在屋前無意中看見積雪上面黑黑的長出四種腳印。四個人在下雪天都出門了。四種腳印各有大小,時斷時續,而且它們方向不明。如果這時回頭望那片屋頂,屋頂上積了薄雪,屋頂下面是空無一人。w站在門外看著老農咯吱咯吱朝棗樹林子走。棗樹林子在遠處閃著銀白色的雪光,美麗異常。棗樹林子前面就是村中的池塘。看見村中的池塘結滿了冰。冰上又積滿了一層晶瑩的雪粉。有一條懶散的人影扛著槍沿著池塘走。
後來棗樹林子裡只響起一聲槍響,很沉悶的,w不知道老農打到了什麼。他只看見棗樹林在槍聲中簌簌地抖落了漫天雪粉。老農拖著槍白灰灰地跑過來,手裡只抓了一砣雪。「林子裡沒有野物嗎?」
「有人在林子裡。」老農奔跑的樣子酷似逃亡者,風把他的頭髮吹成兇猛形狀吹成鳥窩。w不知道老農為什麼要那樣跑。他看見老農把氣槍扔在屋裡,倚著杉木門板喘粗氣。老農告訴w,「那傢伙和八妞兒在棗樹林子裡……他們兩個好了。弄假成真了。完蛋了。」
w在雪地上踮起腳拼命朝遠處看,棗樹林子那裡白茫茫一片,樹上的積雪仍然滿天飛舞,林子裡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事。「我朝他們頭頂上放了個空槍。」老農揉著手中的雪團,汙水汩汩從他指縫間流下來,他說,「你猜這一槍嚇了幾個人?三個人。我看見傻子從樹上跌下來,差點砸到八妞兒頭上。傻子他媽的偷看人家。」可是老農幹嘛要開槍呢?w想說又沒說,他獨自很古怪地笑了笑。他看見積雪的棗樹林子裡走出三個人。那傢伙和八妞兒架著傻子走過來。傻子的左腳已經瘸了。傻子中了空槍。伍家畈的八妞兒是這一年突然出落得漂亮的。這一年她長了一歲,不再是十七歲了。w發現她搖擺著迅速發展的臀部在村裡游來蕩去,吃了許許多多的紅苕幹、老玉米和其他莫名其妙的東西。吃飽了就到棗樹林子去,和那傢伙約會。w不無感傷地想,是他們四個人一起造就了伍家畈唯一的羅曼史。是他們四個人培養八妞兒長大瞭然後把她送給那傢伙了。這一年w所企望的耳朵套子依然是一團泡影,有一天八妞兒在他們窗外東張西望的時候,他把八妞兒拉進屋裡,他抓住女孩的紫毛衣時感覺到手上沾滿了熱量,那熱量洶湧澎湃地擾亂他的心。「我不找你呀,我找他。」八妞兒紅著臉說。「我找你,八妞兒你給我做副耳朵套子。」「你這人真好笑我不會做耳朵套子呀。」
「不會做也得做我一定要你的耳朵套子。」w說完就聽見八妞兒尖聲笑起來笑得扶住了腰。w開始也跟著笑,後來發現他的聲音喑啞無力,耳朵隨笑聲陣痛,不僅耳朵,許多地方都一齊疼起來。他的嘴唇咬出了血。他捂住耳朵說八妞兒求求你給我織副耳朵套子吧。有一顆真實的淚珠快要從w耳朵裡滴下來了。
八妞兒是否也聽見那顆淚珠在他耳朵裡滾動的聲音?她猶猶豫豫扭著腰說,「好吧,我學著給你織副耳朵套子吧。」其實我現在已經想好了那幅無名石版畫的名字,我已經發現屋頂下的每個人之間都發生了某種曖昧的言語不清的關係。伍家畈的冬天還沒有結束。
臘月裡w聽說那傢伙和八妞兒要雙雙逃離伍家畈。那傢伙考上了醫學院,要去城裡學行醫生,而八妞兒就更蹊蹺,她說要回城裡治病,問是什麼病,八妞兒支支吾吾:「婦女病,男人別瞎問。」老農在一邊陰險地研究八妞兒紫毛衣覆蓋的腹部,湊到w耳邊說,「她有啦。」說完抬眼望望天空,很蒼涼地鑽回屋子。如果那傢伙走了,這片屋頂就回復到故事開首,只有三個人了。他們終於看見那傢伙挾帶八妞兒逃走了。那傢伙的竹片床還留在屋頂下,一頭搭在長凳上,一頭沉在地上,彷彿一面斜坡。有幾張紙片凌亂地沿斜坡滑行,引人注目。他們拾起來一看都目瞪口呆。那是幾封信件的殘跡,是真正的情書。是一個名叫虹的陌生女人寫給那傢伙的。但是w很快發現虹就是八妞兒,因為他熟悉八妞兒的筆跡。
三個人突然都狂笑起來,現在他們發現在伍家畈被愚弄和欺騙的其實是他們自己。
w首先蒼白寂寞起來。那傢伙一走,屋頂下只剩他們三個人了。w在屋裡四下亂轉,東聞聞西嗅嗅。他突然發現門板掛鉤上懸著一隻耳朵套子,是用紅色的毛線編的,只有一隻。取下來摸著,又發現這一隻還沒編完,露出一張嘴沒有收攏,就像八妞兒笑咪咪的樣子。w把一隻耳朵套子套在耳朵上,嗚嗚地怪叫了好一陣子。
就在這時候老農抖開棉被後發現了三隻黑色的老鼠。很明顯死鼠是那傢伙塞進去的。老農面對三隻死鼠沉默不語,只是瘦臉變得更瘦。過了很長時間,老農的喉嚨裡衝出反胃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老農痙攣地抱住自己整個身子衝出屋外去嘔吐。嘔吐的聲音也使茅草屋頂發生了顫動。w戴上一隻紅色的耳朵套子在伍家畈過了剩餘的冬天。他的另一隻耳朵照樣讓伍家畈的寒風吹動著。他沒有辦法了。在剩餘的冬天裡,老農已經不能再愛老鼠了。他在那次嘔吐之後看見老鼠就噁心就打寒顫。w於心不忍,他發動了三人搗鼠穴的戰爭。那時候我設計的這片屋頂即將倒塌,他們什麼也顧不上了,操起鐵鏟和鎬頭在我的屋頂下大掃蕩。鼠穴大門是被w的鎬頭搗開的。w從來沒見過這麼大這麼深的鼠洞,它就在屋子西南角小島般安詳地屹立。起碼有五十隻老鼠陪伴他們生活了四年。w看見伍家畈的鼠群彷彿黑潮向門外逃亡,發出一片呼嘯,黑色皮毛在早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逃亡的鼠群在頃刻間遠離了這片屋頂,但鼠洞裡還有一隻黑鼠伏在某塊白花花的東西上,一動不動。那是一隻懷孕的母鼠正在等待分娩。白花花的東西好像一塊褥子。w好奇地用鏟子往裡面鏟。母鼠站在w的鏟子裡仍然一動不動,雙目射出微弱的紅光。這時他們看清母鼠下面的褥子原來是一塊骯髒不堪的白球襪。傻子一瘸一拐地撲過來,捉住那隻白球襪拎起來喊:「在這兒,在這兒,那傢伙幹嘛冤枉我吶!」直到現在我仍然看不清石版畫插頁的屋頂下有幾個人。一片屋頂下到底有幾個人,如果是一家到底有幾個人呢?昔日伍家畈的八妞兒就是我姐姐。我這麼問我姐姐時,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兩個人,一男一女。」
這天夜裡又聽到如期而至的敲門聲,耳膜炎患者w最後一次來訪。他站在我們家門口,做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動作:摘耳朵套子。「我的耳病治好了。明年冬天不用帶耳朵套子了。」他微笑著對我姐姐說,「明年冬天我不到你家來了。」我第一次見到了w的耳朵。那隻耳朵新鮮光潔,亮晶晶彷彿兩片古銅飾物。w竟然長著這樣一雙耳朵!我想到w已經從我製造的屋頂下消失了,想到明年冬天他將不再敲響我家的門,有一種悵然襲上我的心頭。我從白木椅子上站起來跟他握了手。臨別時我問w:「你說屋頂下應該有幾個人?」w先是一愣,待他明白過來後就豎起一根手指,慢慢在我面前晃,一邊晃一邊堅定地說:
「一個人。一個人。」w最後一次到我家,沒有再提起「那傢伙」。「那傢伙」的故事就這樣下落不明瞭。我知道「那傢伙」不是我現在的姐夫,他是作為某種特殊的紀念品掛在我姐姐和w他們的脖子上了。我想那是一種曖昧而令人懷念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