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樹街故事 蘇童 第2頁,共2頁

錦紅也許是世界上最應該離婚的人。她的離婚因此倒不能算是不幸。錦紅有時候願意和她的小學同學小玉說點知心話,錦紅向小玉描述了她離開丈夫的最後時刻,她說她回家正好撞見她丈夫和一個女人在做那件事,丈夫和那個女人都很慌張,他們盯著她,防備她做出什麼舉動,但錦紅什麼也沒做,她從床邊繞過去,拿了東西就走了。小玉聽了很驚訝,問錦紅,你回家拿什麼東西?錦紅說,雨傘,拿一把雨傘,我最喜歡那把雨傘。

二十年過去以後錦紅仍然酷愛雨傘,也許這是錦紅的故事能夠講到最後的惟一的理由。

李文芝去世之前人很清醒,口齒也突然變得清楚了,她囑咐自己的兄弟姐妹照顧錦紅。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李文芝卻特別,她對兄弟姐妹說,你們如果虧待了錦紅,我變了鬼魂也不會放過你們。一邊的親人都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錦紅一個人留在了世上。錦紅的頭髮上彆著一朵白花在香椿樹街上來來往往,面容有點憔悴,膚色還是粗糙而焦黃,但看她的樣子也沒有什麼受難的跡象,她一個人住在她出生長大的房子裡,似乎一生從來沒有離開過這間房子。她的舅舅和姨媽信守諾言,經常帶著吃的用的來看她,錦紅卻嫌煩,而且從來不掩飾她的厭煩情緒。你們別來,她說,你們不來煩我就是照顧我了,有空去照顧照顧你們自己的孩子。錦紅的一個舅媽來給錦紅說媒,錦紅居然把她從門裡推了出來,舅媽見不得這種不知好歹的脾氣,拍腿跺腳地說,我再管她的閒事我就是狗,讓她媽媽的鬼魂來找我好了,鬼魂怎麼的,鬼魂也要講道理!

沒有人知道錦紅對未來的生活有何打算。她的親戚同樣也不知道。錦紅對她的同學小玉是比較親近的,她告訴小玉別再為她介紹物件。我遲早是要結婚的,錦紅說,沒你們的事,我心裡有主張。小玉曾想打探那個人選,費盡了口舌也沒成功,只是聽錦紅說,媽媽反正不在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誰也猜不到錦紅心裡的那個人。也許這會兒有聰明的讀者已經猜到了那個人,猜到了也沒關係,反正錦紅的故事說得差不多了。

錦紅生命中值得紀念的第二個雨天很快來臨了。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傍晚時分下班的人群頂著雨披騎著腳踏車倉皇穿越雨霧,街上一片嘈雜。錦紅扶車站在鐵路橋的橋洞裡,她沒帶任何雨具,看樣子她是在躲雨。小玉路過橋洞時看見錦紅,她停下來要把雨披借給錦紅。錦紅搖頭,她說是腳踏車的車胎被扎破了。小玉順手指了指旁邊春耕的修車棚,說,那趕快去補胎呀。錦紅笑了笑,說,是呀,得去補胎。小玉騎上車以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建議不合理,她也是知道錦紅和春耕二十年前的過節的,小玉回頭看看錦紅,正好看見錦紅在橋洞裡開啟一把雨傘,一把玫瑰紅色的尼龍傘,小玉還納悶呢,她帶著傘,離家又這麼近,為什麼站在橋洞裡躲雨呢?

二十年以後錦紅打著一把玫瑰紅的雨傘向春耕的車棚走去。春耕對即將發生的傳奇毫無覺察,他看見一把雨傘突然擠進了他的侷促的修車棚,許多水珠灑落在地上,然後他看見一個女人的臉從雨傘後面露出來,是錦紅的臉。錦紅的神情很平靜,但她的嘴唇在顫動,錦紅枯瘦的面頰上很乾燥,沒有淋雨的痕跡,可是她的眼睛裡積滿了水,她的眼睛裡在下雨。

錦紅坐了下來,坐在一隻小馬紮上,身體散發著隱隱的霧氣。她的目光省略了春耕的臉,在他的膝蓋和手之間游移不定。

春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手上還抓著一團擦油用的紗團。你來幹什麼,春耕沒法掩飾他的慌亂,他把紗團塞進了褲子口袋,你要修車嗎?

錦紅仍然盯著春耕的膝蓋,錦紅說,今天我送上門來了,我們的事,得有個結果。

什麼結果?什麼結果不結果的。春耕嘟囔著,向後面縮了縮,又說,都過去二十年了,你沒看見這二十年我是怎麼過來的?你還要什麼結果。

你在裝傻?錦紅說,我送上門來,難道是找你來算賬的?你這樣裝傻可不行。你一直是一個人,我現在也是一個人過,我的意思,你要我先開口嗎?

春耕這回聽清楚了,春耕還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年的往事在這個瞬間全部浮上了心頭。春耕有點害怕,有點茫然,有一點驚喜的感覺,也有一點蟲咬似的悲傷。春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見錦紅的一隻手遲疑地解開了襯衣的第一顆紐扣,錦紅淺短的乳溝半掩半露,一顆暗紅色的疣子清晰可見。春耕突然嘿嘿地笑了。你是糊塗了?他說,你沒聽說我跟冷娟的事?滷菜店的冷娟。我們好了兩年了,別人都知道,你不知道?

錦紅溼潤的身子顫動了幾下,她的胸腔內部一定發出了尖叫聲,只是春耕沒有聽見。她沒有叫出聲音來。錦紅的目光變得僵直,一點一點地下墜,落在春耕的鞋上,是一雙穿破了的旅遊鞋,鞋上沾了一塊溼泥。錦紅慢慢地伸出一隻手,把那塊溼泥摳掉了。錦紅突然清了清嗓子,說,如果我和冷娟都願意,願意跟你,你會選誰?

春耕用一種近乎好奇的眼神看著錦紅,很明顯他想笑,因為忍著不笑,他說話的聲音聽來有點輕佻,選你——春耕模仿某種笑話的程式,拉長了聲調說,那是不可能的。當然選冷娟,她長得漂亮。

春耕說完就後悔自己的言行了。他看見錦紅跳了起來,錦紅滿臉是淚。錦紅抓著雨傘像抓著一把復仇之劍向春耕撲來,傘尖直刺春耕,第一下刺到了春耕的胳膊,第二下刺到了春耕的大腿,第三下卻撲了空。錦紅栽倒在一堆廢棄的腳踏車輪胎中,一動也不動。春耕嚇壞了,正要去拉錦紅,錦紅已經爬了起來,敏捷地躲開了春耕的手。錦紅臉色煞白,站在門口整理著衣服,她向車棚的外面張望著,東面看一看,西面看一看,前面也看一看,然後飛快地衝了出去。

大概是一個星期以後,錦紅的姨媽到春耕這裡來補胎,小玉恰好也來打氣。春耕聽見兩個女人在談論錦紅的再婚。提起錦紅,春耕便覺得胳膊上和大腿上的傷處隱隱作痛,幸虧她們談得更多的是錦紅的新丈夫。姨媽說錦紅是瞎了眼睛,挑那麼個男人,快五十了,還有糖尿病!小玉依然是為她的朋友說話,她說,錦紅自己有主張,她早就選好老梁了。老梁會對錦紅好的,錦紅看人的眼光,不會錯的。

春耕沒說什麼。女人說話時春耕從不插嘴。他一直耐心地聽兩個女人說話,等到事情都做完了,春耕從車棚裡抓出一把雨傘來,塞給錦紅的姨媽,說,是錦紅的傘,替我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