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說,那不說明什麼問題,你有葵花裡的通行證,就證明你當了叛徒。證據確在(鑿),你還狡辯什麼,你還想富於(負隅)頑抗?
小堂一急眼淚又不聽話地流了出來,他說,什麼呀?你們連什麼是叛徒都弄不清楚,還在公審叛徒呢。我不是你們一夥的,你們從來不跟我一起玩,我怎麼是你們的叛徒呢?你們這是亂扣帽子。
宋文無疑對小堂的抗辯是有準備的,他說,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洗清自己的罪名,你說你不是我們的人,那我問你,你住在化工廠隔壁不會錯吧?葵花裡離你家有三百多米呢,你去投靠他們,就是對我們司令部的出賣,出賣就是叛徒!
小堂不停地搖頭,他說,你說什麼呀,我怎麼出賣你們了?你們從來不答理我,你們整天干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怎麼出賣你們?我沒有你們的情報呀。
小北京站在一邊怒視著小堂說,還在裝蒜,你怎麼沒有情報?天天在廠門口東張西望的,不是刺探情報是幹什麼?我問你,你有沒有把我們司令部的名單交給千勇?
小堂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他說,什麼名單?我根本不知道你們有多少人,你們化工廠的人都不愛答理我呀。
宋文說,我們不答理你,你就可以當叛徒了?嘿,你當叛徒倒當出個理由了。我看你就是對我們化工廠司令部懷恨在心,所以當了叛徒,對不對?
小堂先是點頭,很快他意識到不該這麼誠實地對待宋文的審問,於是他又搖頭,他說,反正我不是叛徒,我從來不是你們這一幫的,我也不是千勇他們那一幫的,我怎麼會是叛徒?
宋文似乎對小堂的這番辯解很感興趣,他瞪著小堂,你說什麼?你不是我們這一幫的,你又不是千勇他們的人,那你是哪一幫的?
小堂遲疑了一會兒,他的腦袋痛苦地垂下來,輕聲而堅決地說,我是獨立縱隊的。
廢棄的廁所裡頓時騷動起來,所有的男孩都對小堂的供詞表現出某種好奇和熱情,小北京過來託著小堂的下巴說,你說你是獨立縱隊的?快說,你有幾個人?都是誰在你的獨立縱隊裡?
小堂沉默著,他不想回答。小堂這時不再哭了,勇氣和豪情突然趕走了心中的恐懼,獨立縱隊——對這個番號的熱愛使小堂的眼中掠過一道明亮的光芒,他抹抹額頭上的汗,又撩起襯衣擦乾了眼睛,看著化工廠的孩子一個個圍過來,小堂猛地大叫一聲,你們都是笨蛋,獨立縱隊只有一個人,就是我一個人!
小堂為他的突如其來的勇氣付出了代價,宋文他們先是愣怔著,很快他們被小堂激怒了,他們認為小堂在耍弄他們。小北京說,揍他,這個叛徒,膽敢耍弄我們,狠狠地揍他!不知是誰的聲音在小堂的身後一遍遍地重複著:嚴刑拷打,嚴刑拷打!小堂轉過臉想尋找那個聲音的來源,可是宋文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宋文的表情很嚴峻,他說,快招,你的獨立縱隊到底有多少人?你不老實我就把你吊起來了!小堂的腦袋在宋文的手中沉浮,小堂說,你別抓我頭髮,你抓我頭髮也一樣,我就一個人,一個人也可以成立獨立縱隊,你們懂不懂?宋文這時猛地鬆開了手,將小堂撞到牆上,他拍了拍手上的頭屑,說,拿繩子來,把這個叛徒吊起來!
他們將小堂懸吊在橫跨空中的水管上。小堂的腳一開始還蹬踢著,一開始他覺得身子的墜落使他疼痛難忍,漸漸地就覺得他是在向屋頂上浮升了,他看見化工廠的男孩們圍著他嚷嚷著,揮舞著手臂、鞋底,還有拖把。在半空中小堂的恐懼感奇異地消失了,他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耳邊湧動的是一種類似風吹紅旗的聲音。他看見了那面紅旗,他看見了紅旗下排列整齊的隊伍,是他的隊伍。他看見一條巨大的橫幅,橫幅上寫著威風凜凜的四個大字:獨立縱隊。小堂在這個瞬間清晰地重溫了中午午睡時的夢境,這是他的獨立縱隊。這就是他的隊伍。這就是他的人馬。小堂熱淚盈眶。小堂的臉俯向他的隊伍,露出了狂喜的笑容。小堂被縛的身子開始在男孩們的頭頂上向上騰躍,宋文他們有點驚愕地仰望著小堂,他們注意到他的手臂,主要是他的手臂在繩索中掙扎上升,一次次地揮舉。小北京叫起來,他要喊口號,快把他的嘴堵住!
他們從拖把上拽下了一些布條,他們手忙腳亂地用布條往小堂的嘴裡塞,但是小堂的歡呼聲已經噴薄而出,小堂的歡呼聲已經尖厲而響亮地在廢棄的廁所裡迴盪起來:獨立縱隊成立啦,縱隊成立啦,成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