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看著陳輝跑進了三霸家,誰也沒想到他會跑到三霸家,追趕的人後來就聚攏在三霸家門前,一邊敲門一邊議論著,他跑到三霸家是什麼意思?
我哥哥那天也在三霸家。他們看見陳輝失魂落魄地闖進來,他把古巴刀扔在地上,喘著粗氣,他說,古巴刀,我給你拿來了。三霸聽見了門外的動靜,他說,怎麼回事?外面怎麼這樣鬧?三霸到窗前向外面望了一眼就明白了,他說,給人逮著了?給人逮著你還往我家跑?陳輝站在那裡,不敢直視三霸的眼睛,他說,你把他們攆開,你能把他們都攆開的。三霸冷冷地看著陳輝,不說話。陳輝求援似的看著屋子裡的其他人,他說,是你們要古巴刀,我才拿的。你們出去把他們攆開吧。三霸把康樂棋棋杆扔在桌上,他說,好啊,陳輝,你倒是仗義,偷刀往我家跑,殺了人要不要也往我家跑?陳輝仍然不敢正視三霸,他側著臉聽著外面的動靜。外面有人在用力敲門,外面的敲門聲已經越來越粗暴越來越響亮了,可以聽見敲門聲中夾雜著廠裡的保衛科長的北方口音。他在外面喊,三霸同志,請你開門,三霸同志你給我想想事情的後果!
據我哥哥透露,當時屋子裡的氣氛很緊張,他們都看著三霸,看得出來,三霸雖然裝得若無其事,但他也有點緊張,他的目光在地上的三把刀和陳輝臉上閃閃爍爍的,他的臉上停留著一種虛假的微笑。大約這樣沉默了五分鐘,外面的嘈雜聲更加厲害了,好像是派出所來了人。三霸向窗外瞥了一眼,然後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刀,他將三把刀碼齊了,往陳輝的懷裡放,他說,拿著,你出去。
屋子裡的人都看見了陳輝絕望的眼神,他沒有接三霸手裡的刀,他說,是給你的刀,是你們要的刀。我哥哥說他清楚地看到陳輝眼睛裡的一星淚光,他覺得陳輝說那句話的時候快哭出來了。
三霸不看陳輝的眼睛,他說,把手伸開,接著刀。聽見沒有?把手伸開!
他們看著三霸將刀用下巴夾住,把陳輝背在身後的手扭了過來,然後三把刀準確地落在陳輝的懷裡。三霸說,孬種,好好拿著,滾出去。
他們看見陳輝捧著三把古巴刀站在那裡,陳輝傻眼了。陳輝失血的嘴唇恐懼地哆嗦著,他的眼睛卻憤怒地瞪著三霸。他們看見陳輝捧著三把刀向門外移了兩步,然後他回頭瞪著三霸,他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三霸說,你他媽瞪著我幹什麼?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在瞬間發生了。我哥哥看見陳輝的臉在這個瞬間燃燒起來了,陳輝蒼白的臉像一團火突然燒得通紅,陳輝喉嚨裡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一聲呻吟,他說,三霸,我認識你了。然後他們看見陳輝調整了握刀的姿勢,他的右手抓了兩把刀,左手握了一把刀,他對三霸說,你給我開門,你要連開門都不敢,那你就是孬種。
是三霸為陳輝開的門,三霸開啟門以後,陳輝像電影裡的騎兵一樣衝了出去,陳輝狂叫著揮舞手裡的三把刀,圍在門外的人一鬨而散,但是仍然有幾個人被嚇呆了,他們看見陳輝怒吼著將手裡的刀砍向兩邊的人群,他們不知道躲閃,結果就被砍倒了。我哥哥他們隔窗觀望著外面的騷亂場面,他們很想知道陳輝這種人,逼急了他會做出多大的事情,他們都抱著與己無關的態度,看著陳輝手裡的刀和刀向兩邊揮舞時劃出的光帶,竟然還有人向陳輝叫喊道,砍得好,砍得好!窗外響起了誰的慘叫聲,一個看熱鬧的男孩突然跌倒在三霸家的窗玻璃上,我哥哥說他覺得有一股鮮血熱乎乎地濺到他的臉上,然後他看見那男孩的一隻手向他伸來,他看見男孩的另一條胳膊,它像一棵被折斷的樹枝在窗前懸蕩。
突然出現的血腥場面使許多人亂了方寸,包括日用五金廠的人,包括聞訊趕來的民警,他們不能接近陳輝。抓住他,快抓住他,這樣的叫喊聲不絕於耳,但是誰也沒能及時制服陳輝。被砍傷的不只是那個男孩,還有雜貨店的一個女店員,一個挑擔賣菠菜的農民,一個本來腿腳就不方便的老頭,人群向四周散去,很明顯他們被瘋狂的陳輝嚇著了。陳輝的一把刀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撿刀,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陳輝向三霸家的窗子看了一眼,看見三霸和一群青年擠在窗前,他們也在看他,陳輝撿起刀,他的鼻子急劇地抽搐著,然後人們聽見瘋狂的陳輝張大嘴巴哭了起來,他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樣,張大嘴巴哭了起來。我哥哥說民警和保衛科長就是趁這個機會撲上去鉗住了他的雙手。這傢伙不是那塊料,我哥哥引用三霸的話說,草包充好漢,遲早要露餡的!
一個瘦小的腰繫圍裙的女人在曲終人散的時候趕到了三霸家門口。有人認出那是陳輝的母親。他們看見她手裡抓著一把雞毛撣子。她用雞毛撣子敲三霸家的窗戶,三霸他們在裡面繼續打他們的康樂棋。三霸對大家說,別理她,她會用雞毛撣子打人,別看是雞毛撣子,打在頭上也很疼。三霸他們不理睬陳輝的母親,有人起身拉上了窗簾。過了一會兒他們聽見了那個女人的哭聲,三霸說,讓她哭,千萬別理她,讓她進來我們就遭殃了。他們繼續打康樂棋。康樂棋的棋子在棋盤四壁乒乒乓乓地響著,他們不再關心外面的動靜。陳輝母親也不再敲窗了,她的哭聲漸漸地向西飄浮,漸漸地,窗外恢復了平靜。三霸站起來重新開啟窗戶,向街上張望了一眼,他說,陳輝現在肯定戴上銬子了。屋子裡的青年都附和著說,那還跑得了他?肯定戴上了。然後他們聽見三霸突然發出莫名其妙的笑聲,看看我撿到了什麼好東西?三霸轉過身來,臉上笑開了花,他們看見他的手裡拿著那把雞毛撣子。
古巴刀在我們街上風行是在陳輝事件之後。冬天的時候人們都在談論陳輝,談論陳輝就一定會談到他手中那種奇怪的刀,後來就連婦女和孩子都知道古巴刀的厲害了。據說日用五金廠在陳輝事件之後專門召開了全廠大會,警告所有的工人不得將古巴刀帶出廠門。沒有聽說古巴刀是經過什麼渠道流出工廠的,不知道是什麼人在步陳輝的後塵,總是將危險的古巴刀帶給別人。一九七八年發生在城北煤場的集體鬥毆死了好多愣頭青,警方收繳的武器大多是日用五金廠出產的古巴刀。這事相信香椿樹街上的人都聽說過,沒聽說過的是我前面提到的那個拉丁美洲人,切·格瓦拉。
我說的不是切·格瓦拉的故事,他的故事不屬於我。這個優秀的革命者與我們無關,即使他的手裡曾經握著我所熟悉的古巴刀,我也沒有理由因此就同人家套近乎。
這是一種奇特的體驗,我把一個早已被殺害的古巴革命者當成了我熟悉的友人,我熱愛他的眼神和他的無舌帽。我對這個革命者一生的想像因此出現了某些無稽的內容,我想像古巴炎熱的旱季,甘蔗地一望無邊,我想像切·格瓦拉在甘蔗田裡砍甘蔗,手裡拿著我熟悉的古巴刀,我還把他出身高貴的母親想像成一個普通的農婦,她從山岡上的茅屋裡端出一盆清水,等待著兒子從甘蔗田歸來。我沒有見過他母親的照片,所以在我的想像中那個南美洲母親的形象與我母親是一樣的。我清晰地看見那個母親倚門望子的表情,就像我母親在七十年代的一些深夜倚門等待我哥哥歸來一樣。
而且我看見那個美洲母親返身走進茅屋,再次出來時她的手裡拿著一把雞毛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