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豬頭

香椿樹街故事 蘇童 第2頁,共2頁

小兵的母親完全贊同我母親的意見,她認為在我們香椿樹街上張雲蘭和新鮮豬肉其實是畫等號的,得罪了張雲蘭便得罪了新鮮豬肉,得罪了新鮮豬肉便得罪了孩子們的肚子,犯不上的。談話之間小兵的母親一直用同情的眼光注視著我母親,好像注視一個莽撞的闖了大禍的孩子。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情急之下就想出了一個將功贖罪的方法。她說,張雲蘭也有四個孩子呢,整天嚷嚷她家孩子穿褲子像咬雪糕,褲腿一咬一大口,今年能穿的明年就短了,你給她家的孩子做幾條褲子嘛!我母親下意識地撇起嘴來,說,我哪能這麼犯賤呢,人家不把我當盤菜,我還替她做褲子?不讓人笑話?女人最瞭解女人,小兵的母親說,為了孩子的肚子,你就別管你的面子了,你做好了褲子我給送去,保證你有好處。你不想想,馬上要過年了,這麼和她僵下去,你還指望有什麼東西端給孩子們吃呀。我告訴你,張雲蘭那把刀是長眼睛的,你吃了她的虧都沒地方去告她的狀。

女鄰居最後那番話把我母親說動了心。我母親說,是呀,家裡養著這些孩子,腰桿也硬不起來,還有什麼資格講面子?你替我捎個口信給張雲蘭好了,讓她把料子拿來,以後她兒女的衣服不用去買,我來做好了。

凡事都是趁熱打鐵的好,尤其在春節即將臨近的時候。小兵的母親第二天回家的時候帶了一捆藏青色的布到我家來,她也捎來了張雲蘭的口信,張雲蘭的口信之一概括起來有點像毛主席的語錄,既往不咎,治病救人,口信之二則溫暖了我母親的心,她說,以後想吃什麼,再也不用起早貪黑排什麼隊了,隔天跟她打個招呼,第二天落了早市只管去肉鋪拿。只管去拿!

此後的一個星期也許是我母親一生中最忙碌的日子。其他的家庭主婦也忙,可她們是忙自己的家務和年貨,我母親卻是為張雲蘭忙。張雲蘭提供的一捆布要求做五條長褲子,都是男褲,長短不一,尺寸被寫在一張油膩膩的紙上,那張紙讓我母親貼在縫紉機上方的牆上。我們看著那張紙會聯想起張雲蘭家的四個男孩一個男人的腿,十條腿都比我們的長,一定是骨頭湯喝多了吧。我母親看到那張紙卻唉聲嘆氣的,她埋怨張雲蘭的布太少,要裁出五條褲子來,難於上青天。

我母親有時候會誇大裁剪的難度,只是為了向大家證明她的手藝是很精湛的。後來她熬夜熬了一個晚上,還是把五條褲子一片一片地摞在縫紉機上,像一塊柔軟的青色的梯田。然後我們迎來了縫紉機惱人的粗笨的歌聲,我母親下班回家便坐到縫紉機前,苦了我姐姐,什麼事情都交給她做了。我姐姐撅著嘴抗議,做那麼多褲子,都是別人的,我的褲子呢?弟弟他們的褲子呢?我母親說,自己的褲子急什麼,過年還有幾天呢,反正不會讓你們穿舊褲子過年的。我姐姐有時候不知趣,嘮叨起來沒完,她說,你為人民服務也不能亂服務,張雲蘭那麼勢利,那麼討厭的人,你還為她做褲子!我母親一下就火了,她說,你給我閉上你的嘴,這麼大個女孩子一點事情也不懂,我在為誰忙?為張雲蘭忙?我在為你們的肚子忙呀!

時間緊迫,只好挑燈夜戰。我們在睡夢中聽見縫紉機應和著窗外的北風在歌唱,其聲音有時流暢,有時遲疑,有時熱情奔放,有時哀怨不已。我依稀聽見我母親和父親在深夜的對話。我母親在縫紉機前說,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我父親在床上說,掉出來才好。我母親說,這天怎麼冷成這樣呢,手快凍僵了。我父親說,凍僵了才好,讓你去拍那種人的馬屁!

埋怨歸埋怨,我母親仍然保質保量地完成了張雲蘭的五條褲子,她把五條褲子交給小兵的母親,小兵的母親為我母親著想,她說,你自己交給她去,說說話,以前的疙瘩不就一下子解開了嘛。我母親擺著手說,前幾天才在肉鋪吵的架,這一下白臉一下紅臉的戲,讓我怎麼唱得出來?你這中間人還是做到底吧。我母親把五條褲子強扔在小兵家裡,逃一樣地逃回到家裡。

家裡的縫紉機上又堆起了一座布的山丘,那是為我們兄弟姐妹準備的布料。我母親在上班前夕為她忠實的縫紉機加了點菜油,我看見她蹲在縫紉機前,不時地瞥一眼上面的藍色的灰色的卡其布,還有一種紅底白格子的花布,然後她為自己發出了一聲簡短而精確的感嘆,勞碌命呀!

而小兵的母親後來一定很後悔充當了我母親和張雲蘭的中間人。整個事情的結局出乎她的意料,當然也讓我母親哭笑不得,你猜怎麼樣了?張雲蘭從肉鋪調到東風滷菜店去了!早不調晚不調,她偏偏在我母親做好了那五條褲子以後調走了!

我記得小兵的母親到我家來通報這個訊息時哭喪著個臉。都怪我不好,多事,女鄰居快哭出來了,你忙成那樣,還讓你一口氣做了五條褲子,可是我也實在想不通,張雲蘭在香椿樹街做了這麼多年,怎麼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調動了,氣死我了!我母親也氣,她的臉都發白了,但是她如果再說什麼難聽的話,讓小兵的母親把臉往哪兒放呢?人家也是好心。事到如今我母親只好反過來安慰女鄰居,她說,沒什麼,沒什麼的,不就是熬幾個夜費一點線嘛,調走就調走好了,只當是學雷鋒做好事了。

很少有人會嚐到我母親吞嚥的苦果,受到愚弄的豈止是我母親那雙勤勞的手,我們家的縫紉機也受愚弄了,它白白地為一個勢利的女人吱吱嘎嘎工作了好幾天。我們兄弟姐妹五人的腸胃也受愚弄了,原來我們都指望張雲蘭提供最新鮮的肉、最肥的雞和最嫩的鴨子呢。不僅如此,我們家的籃子、罈子和缸也受愚弄了,它們閒置了這麼久,正準備大顯身手醃這醃那呢,突然有人宣告,一切機會都喪失了,你們這些東西,還是給我空在那兒吧。

我們對於春節菜餚所有美好的想像,最終像個肥皂泡似的破滅了。我母親明顯帶有一種幻滅的懷疑,她對我們說,今年過年沒東西吃,吃白菜,吃蘿蔔,誰要吃好的,四點鐘給我起床,自己拿籃子去排隊!

我們怎麼也想不通,我母親給張雲蘭做了這麼多褲子,反而要讓我們過一個革命化的艱苦樸素的春節!

除夕前那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雪,我記得我是讓我三哥從床上拉起來的。那時候天色還早,我父母親和其他人都沒起床,因為急於到外面去玩雪,我和我三哥都沒有顧上穿襪子。我們趿拉著棉鞋,一個帶了一把瓦刀,一個抓著一把煤鏟,計劃在我們家門前堆一個香椿樹街最大的雪人。我們在拉門閂的時候感覺到外面什麼東西在輕輕撞著門,門開啟了,我們幾乎嚇了一跳,有個裹紅圍巾穿男式工作棉襖的女人正站在我們家門前,女人的手裡提著兩隻豬頭,左手一隻,右手一隻,都是我們從來沒見過的大豬頭,更加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女人的圍巾和棉襖上落滿了一層白色的雪花,兩隻大豬頭的耳朵和腦袋上也覆蓋著白雪,看上去風塵僕僕。

那時候我和三哥都還小,不買菜也不社交,不認識張雲蘭。我三哥問她,豬頭是我們家的嗎?外面的女人看見我三哥要進去喊大人,一把拽住了他,她說,別叫你媽,讓她睡好了,她很辛苦的。然後我們看見她一身寒氣地擠進門來,把兩隻豬頭放在了地上。她說,你媽媽等會兒起來,告訴她張雲蘭來過了。你們記不住我的名字也沒有關係,她看見豬頭就會知道,我來過了。

我們不認識張雲蘭,我們認為她放下豬頭後應該快點離開,不能影響我們堆雪人。可是那個女人有點奇怪,她不知怎麼注意到了我們的腳,大驚小怪地說,下雪的天,不能光著腳,要感冒發燒的。管管閒事也罷了,她的眼睛突然一亮,變戲法似的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了一雙襪子,是新的尼龍襪,商標還粘在上面。你是小五吧?她示意我把腳抬起來,我知道尼龍襪是好東西,非常配合地抬起了腳,看著那個女人蹲下來,為我穿上了我的第一雙尼龍襪。我三哥已經向大家介紹過的,從小就不願意吃虧,他在旁邊看的時候,一隻腳已經提前拍了起來,伸到那個女人的面前。我記得張雲蘭當時猶疑了一下,但她還是從她的口袋裡掏出了第二雙尼龍襪。這樣一來,我和我三哥都在這個下雪的早晨得到了一雙溫暖而時髦的尼龍襪,不管從哪方面說,這都是一個意外的禮物。

我還記得張雲蘭為我們穿襪子的時候說的一句話,你媽媽再能幹,尼龍襪她是織不出來的。當時我們還小,不知道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張雲蘭還說了一句話,現在看來有點誇大其詞了,她說,你們這些孩子的腳呀,討厭死了,這尼龍襪能對付你們,尼龍襪,穿不壞的!

聽我母親說,張雲蘭家後來也從香椿樹街搬走了,她不在肉鋪工作,大家自然便慢慢地淡忘了她。我母親和張雲蘭後來沒有交成朋友,但她有一次在紅星路的雜品店遇見了張雲蘭,她們都看中了一把蘆花掃帚,兩個人的手差點撞起來,後來又都退讓,誰也不去拿。我母親說她和張雲蘭在雜品店裡見了面都很客氣,兩個人只顧說話,忘了掃帚的事情,結果那把質量上乘的蘆花掃帚讓別人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