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門人的小屋空空蕩蕩的,透過破碎的窗玻璃能夠看見一個臉盆架和半片床板立在滿地廢紙和煤渣中間,無人居住的屋子看上去都很髒,似乎隱藏著某個陰謀。左林對所有看門人都懷著某種怨恨,包括貯木場的老頭。他有個模糊的印象,老頭也曾經像別人一樣嚇唬過他,不知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他也曾模仿過自己走路的模樣。左林頭一次來貯木場的時候就說服傻子光春,一人在小屋裡拉了一泡屎,這讓左林感到報復的快樂。但是這個唐突的行為也給他們自己帶來了不利,兩個人後來走過小屋時,都忍著不向窗戶裡看,一看就看見了那兩堆東西,蒼蠅繞著它們飛。更不利的是小屋本來可以作為他們的休息室的,現在卻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不好進去了。
秋日的陽光照耀著貯木場的木材和雜草,不遠處的鐵路上時而有列車輕盈地駛過,車上的旅客如果向南側路坡下張望,他們會有幸見到左林最輝煌的那段騎兵生涯。他的馬是另一個少年,他的馬場雖不正規,卻是全封閉的無人干擾的,馬和騎手當時明顯地處於艱難的訓練階段,而貯木場裡的一堆堆陳年的原木和瀝青泡過的枕木充當著沉默的觀眾。
不準偷懶,你再把腰彎低一點,再低一點。左林說,你這麼弓著背,哪像一匹馬,你像一頭長頸鹿!
彎不下來了,再彎我就沒法跑了。傻子光春說,你還說我偷懶?你不信,不信我們換一下試試?
慢點,慢點,我要掉下來了。左林說,這哪像個騎兵,像騎驢。
一會兒要快一會兒要慢,我累死了。傻子光春說,我不跑了,休息,休息休息。
不準休息,才跑了一圈你就偷懶。左林高高地舉起了他的電線馬鞭,練習的不順利使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火氣,啪的一聲,他聽見傻子光春尖叫了一聲。傻子光春驚恐地回過頭,小羅圈,你真用鞭子抽我?你抽那麼狠?傻子光春起初仍然以馬的姿勢馱著左林,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就把左林從背上掀下去了,一隻手使勁地往後背上摸,卻摸不到。傻子突然哭起來,說,出血了,一定出血了!
左林躍坐在地上,他知道傻子怕疼,不該抽鞭子的,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他站起來檢視傻子的後背,一邊安慰他說,沒事,只起了一道紅印,劃破了一點點皮。左林懷著歉意在傻子光春的傷處比畫了一下,沒想到傻子推開了左林,傻子空洞的眼睛裡燃燒著覺醒的怒火,這怒火使他吼叫起來,我要抽還你一鞭!
傻子光春奪下了左林手裡的電線,左林起初一邊躲閃一邊還用語言威脅對方,很快發現那已經不起作用,傻子就是傻子,他衝動起來就只認惟一一件事,抽還你一鞭!抽還你一鞭!左林能夠想像傻子的蠻力會使那一鞭變得多麼可怕,所以他只好拼命向大門那裡跑。這個情景描述起來似乎有點可笑,一匹馬揮著馬鞭追逐著騎兵,而騎兵落荒而逃。儘管可笑,但這是一個事實,左林後來臉色煞白地從貯木場逃了出來,他的馬不依不饒地在後面追趕他!
傍晚時分紹興奶奶拉著傻子光春闖進了左林家。他們確實是闖進來的,如果他們事先敲門了,或者紹興奶奶不是那麼沉得住氣,先罵幾句發個警報什麼的,左林是有時間從窗戶裡逃避這場災難的。可是左林和父親兩個人吃著飯,只聽見門吱嘎一聲,紹興奶奶的聲音就像霹靂在身後炸起來了。
左禮生,你還吃得下飯?又吃米飯又吃饅頭,你們不怕噎著?
左禮生茫然的表情很快轉化為陰鬱的怒火,他看了看紹興奶奶祖孫倆,一隻大手敏捷地捉住了左林的手。別動,他對兒子說,你跑我打斷你的腿!
紹興奶奶對事件的描述雖然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總體上是事實。事實簡潔明瞭,他讓傻子當他的馬,他答應給傻子一套水滸一百零八將的洋畫片,結果傻子一張畫片也沒得到,後背上卻捱了一鞭子。你看看,你那好兒子下的毒手,紹興奶奶把傻子的衣服撩了起來,看看,看看,皮都爛了。左禮生,平時看你是個忠厚老實的人,我還張羅著給你說媒呢,是不是,你怎麼教育了個禽獸不如的兒子出來,別人欺負他,他就來欺負我家傻子,你們家的祖墳要冒黑煙的呀!
左林說,我不是故意抽他的,我不是故意的——這句話沒說完,左禮生颳了兒子一巴掌,下半句話咽回去了。左禮生說,給我跪在那裡,現在沒你說話的份,你去把你的一百零八將拿出來給他。左林就跪在地上了。他看見紹興奶奶還撩著傻子的衣服,展示傻子背上的鞭痕,突然覺得不公平,便在一邊嚷了一句,他也要打我——這句話同樣沒有說完,左禮生過來颳了兒子第二個耳光,他說,你給我去拿你的畫片,馬上去拿。左林說,你讓我跪的。左禮生說,先去拿,拿給他了再跪,你要跪一晚上呢,有你跪的。左林不動,仍然端正地跪著。左禮生踢了兒子一腳,緊接著他意識到了什麼,他看見左林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淚光。怎麼回事,你沒有一百零八將的畫片了?你舅舅給你的畫片呢?左林轉過臉看著牆壁說,都送光了,林沖魯智深李逵,那些好的都給東風拿去了,春耕打我,我讓東風去打他的。左禮生焦急之中顧不上別的了,追問道,那剩下的呢,一百零八將,有一百零八張呢!左林似乎感覺到父親的巴掌將再次來襲,預先用手捂住了臉,他就那麼捂著臉交代了畫片的去向,其他都給鬱勇搶走了,他說他當我的保護人。
左林記得父親舉起了拳頭,值得慶幸的是傻子光春突然爆發的哭聲救了他。絕望的傻子哭起來就像一個三歲的孩子,左禮生被那樣沙啞而稚氣的哭聲嚇著了,他丟下兒子向傻子光春走過去,他摸著傻子的腦袋,傻子晃了晃腦袋,把左禮生的手晃開了,繼續張著大嘴,絕望地哭。左禮生手足無措地看著紹興奶奶,他說,我要打死他,紹興奶奶,我讓左林給氣暈了,事情弄到這一步,該怎麼罰他,該怎麼罰我,你老人家說句話吧。紹興奶奶向左禮生翻了個白眼,似乎要說出什麼刻毒的話來,突然卻急火攻心,喉嚨裡湧上一口痰,就是這一口痰的停頓,讓紹興奶奶想起了事件之外的許多事件。紹興奶奶一下子悲上心頭,捂著胸,叫了一句,我們祖孫倆的命怎麼這樣苦呀——竟然也哭起來了。
紹興奶奶和傻子光春一個尖銳一個粗啞的哭聲在左家迴盪了大約三分鐘,三分鐘後左禮生恢復了理智,他作出了一個非常合理而公正的決定,他把左林推到傻子光春面前,一隻手按住了左林的背部。光春,現在輪到你騎他了!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解決問題。左禮生一隻手按住兒子,一隻手去扶傻子上馬。傻子光春止住了哭聲,看得出來他對左禮生的方案很感興趣,只是不敢貿然行事。他用眼神向紹興奶奶徵求意見,紹興奶奶卻沉浸在幾十年的悲傷中了,她在左家的藤椅上坐了下來,閉著眼睛,一口口地吐氣,吸氣。傻子光春聽從了自己的意願,他騎到左林背上的時候有點羞澀,還要馬鞭呢,他說,左林把馬鞭放在抽屜裡的。左禮生說,好的,給你拿馬鞭。左禮生從抽屜裡果然找到了那條廢電線,他把電線遞給傻子的時候看了看左林。左林彎著腰馱著傻子,他的矮小的發育不良的身體在微微搖晃,他的乾瘦的雙腿也戰抖著,呈現出一個悲壯的半圓形。左禮生很想看見兒子的臉,卻看不見,左林低著頭把傻子光春馱在背上,他的臉埋在燈光的陰影裡。
傻子光春一會兒便快樂起來了,他咧著嘴笑,似乎對他的角色轉變充滿了信心和期望。他說,左叔叔,我能把他騎到街上去嗎?
左禮生遲疑地看了看藤椅上的紹興奶奶,紹興奶奶睜開了眼睛,她犀利而堅硬的目光使左禮生有點慌亂,左禮生嘿地一笑,說,當然能騎到街上去,左林騎你也是在外面嘛。
先是三個人來到了夜色初降的香椿樹街上,後來紹興奶奶也出來了。四個人,其中包括一個騎兵、一匹「馬」、兩個觀眾兼裁判,他們在剛剛亮起的路燈下以混亂的隊形和速度由東向西行進。路人們和一些鄰居都看見了這支隊伍,孩子們之間的騎兵遊戲並不讓人吃驚,人們好奇的是為什麼左林和傻子光春的這場遊戲由左禮生和紹興奶奶陪伴著,他們居然不加制止。他們問紹興奶奶,紹興奶奶,你為什麼讓光春騎在左林背上呀?紹興奶奶覺得人家問得沒道理,她氣呼呼地不理睬人家,倒是左禮生,自己給自己一路打著圓場,說,孩子鬧著玩,讓他們鬧著玩去。
左禮生一直緊跟著兒子和傻子光春,他關注的是兒子的腿,以及兒子的膝蓋。正如預料的那樣,左禮生很快聽見兒子的膝蓋發出了呻吟的聲音,兒子沒有哭,但他的膝蓋開始哭泣了,那聲音是努力壓抑著的,卻像碎玻璃一樣濺開來刺痛了左禮生的心。左禮生感到了那種難以承受的刺痛,他向傻子光春賠著笑臉,說,怎麼樣,出了氣了吧,街上人多,還有汽車,要不要先下來,讓他給你再道個歉。傻子光春卻騎得正得意,他說,不行,他騎我騎了很多次了,他騎我騎得比這久多了。左禮生轉過臉看紹興奶奶,紹興奶奶偏不回應他的訊號,只是看管著孫子手裡的電線。不許用鞭子,騎就騎了,不能用鞭子抽人。她說著忽然加強了語氣,舊社會的惡霸地主才用鞭子抽人呢。左禮生無奈地說,那就再騎一會兒吧。
左林的膝蓋卻開始尖叫了,左禮生聽見了那尖叫聲,他相信紹興奶奶和傻子都忽略了左林膝蓋的聲音,左林的膝蓋快碎裂了,左林的膝蓋快爆炸了,他們聽不見那可怕的聲音。他們聽不見。左禮生在萬箭穿心的情況下急中生智,他果斷地拉住了騎兵和馬,不由分說地把傻子光春架到了自己的背上。給你換一匹大馬騎,左禮生說,騎大馬最舒服了。快,叔叔讓你騎大馬!
紹興奶奶反應過來以後試圖去攔馬,她擺著手說,禮生這可使不得,孩子的事情,你大人不該加進去,你這讓我的臉往哪兒放?紹興奶奶命令孫子下馬,但傻子光春一定發現騎左禮生這匹大馬舒服多了暢快多了,他不肯下馬,於是騎兵和他的馬在香椿樹街上一路賓士起來。騎馬啦,騎馬啦!左禮生和傻子光春的歡呼聲一個低沉一個高亢,騎兵和馬都在急速賓士中發出了狂熱的呼嘯聲,騎馬啦,騎馬啦,騎馬啦!
我表弟左林記得那天夜裡空中飄著些小雨,昏暗的路燈光下有一些昆蟲在飛舞,他坐在地上,看著傻子光春驕傲地騎在父親背上,他像一個真正的騎兵,手執馬鞭,身體直立,策馬向前飛奔。他看見騎兵和馬融為一體,漸漸消失在香椿樹街的夜色中,就像他夢想過的騎兵和馬消失在草原上。
左林哭了。左林一哭他的膝蓋也跟著哭了,膝蓋一哭左林就哭得更傷心了。在極度的虛弱和疼痛中他再次看見了馬,馬從鐵路上下來,不止一匹馬,是一群馬向他馳騁而來。群馬穿越黑暗的雨中的城市,無數馬蹄發出驚雷似的巨響,他依稀聞見細雨中充滿了青草和馬的氣味,整條街道迴盪著馬的嘶鳴聲。後來他感到馬群來到了他身邊,他感覺到誰的手,不知道是誰的手,把他扶到了馬背上,他騎上了一匹真正的白色的頓河馬,他騎在馬上,像一支箭射向黑暗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