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接過醬油瓶往桌上一放,她的目光閃閃爍爍的,在孫某臉上身上游移著,孫某覺得女兒的樣子有點怪,他剛剛想說什麼,脖子突然被女兒勾住了,緊接著孫某覺得臉頰上被重重地啄了一下。你幹什麼?孫某驚叫起來,他下意識地去摸,摸到一小片粘稠的紅色,你幹什麼?孫某又叫了一聲,女兒沒回答,她朝孫某窘迫地笑著,突然轉身逃走了。
孫某摸著一半臉頰怔了一會兒,然後他意識到這件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他想現在該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臉上的紅印擦掉。孫某站在水池邊,用毛巾在臉上擦了幾遍,又用香皂洗了一次臉,鏡子裡映現的那張臉終於一塵不染了,它讓孫某鬆了一口氣。孫某對著鏡子把自己好好端詳了一番,那張臉除了有些惶然之色外,其餘一切都一如既往,沒什麼新鮮的。孫某想現在他該去問問女兒了,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管她是否肯說,他一定要弄清楚她心裡在想什麼。
孫某先把耳朵貼著女兒的房門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動靜;孫某輕輕叩了下門,他用一種極其溫婉的語調讓女兒開門,老孫,開開門,他說,我要跟你談談。
女兒的房間裡一片死寂。
你別害怕,我並沒有怪你。孫某說,老孫,我只要跟你談幾句,談幾句就行了。
談什麼?我不跟你談。裡面傳來女兒陰陽怪氣的聲音。
不談不行,不談不能解決你的問題,孫某加快了叩門的節奏和力度,他開始給女兒施加壓力,你不開門也行,你不跟我談也行。孫某清了清喉嚨說,那就讓你母親來跟你談,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孫某這一招果然產生了效果,他聽見門鎖咯嗒轉了轉,門開啟了,孫某先把腦袋探進去,他看見女兒背對他半跪半坐在椅子上,女兒手裡抓著那隻紅色髮卡,她的手指在髮卡齒縫上一遍遍掃過,弄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噪音。她的姿態充滿了拒絕的意味。孫某又清了清喉嚨,他想說什麼,他很快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好說什麼,他並不知道現在該對女兒說什麼。
我都17歲了。女兒說。
我知道你17歲了。孫某皺了下眉頭說,可是17歲又說明什麼呢?你想說什麼呢?
我什麼也不想說,是你想說,你不是說要跟我談嗎?
談?當然要談的,孫某腦子裡有一些思想的氣泡翻滾了幾下,緊接著便消失了。他在房間裡踱了一圈,目光則密切觀察著女兒。女兒仍然背對著他,她的背影顯得桀傲不馴,包括她說話的語調也近乎挑釁。孫某突然有一種畏難情緒,心裡莫名地有點害怕,至此他覺得自己與女兒交談的想法過於輕率了,沒有充分的準備只會把這件事搞糟。於是他慢慢地退出女兒的房間,他說,我暫時不跟你談了,先讓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好好想一想吧。
大約是下午三點鐘光景,從樓下的空地那兒傳來一個外鄉人彈棉花的聲音:嘣、嘣、嘣,有人在彈棉花,孫某站在窗前朝樓下俯瞰,他覺得這個下午景象與往日相仿,他的心情卻比往日任何時候更迷惆更空虛。
妻子回來的時候孫某正在擺弄那盆仙人掌,孫某用剪子把仙人掌的所有刺莖都剪掉了,那些黃綠蕪雜的斷刺堆在一張舊報紙上,看上去就像一堆草藥。
你瘋了?妻子蹲下來看了會兒孫某的園藝,她說,你把那些刺剪了,仙人掌還能活嗎?
本來就快死了,剪掉刺或許能活,活不了也沒關係,做個試驗嘛。
你真是吃飽了撐的,你有時間就不能拖拖地擦擦窗什麼的?
我煩那些事,我喜歡養花,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喜歡養花?妻子鄙夷地撇了撇嘴,誰知道你喜歡什麼?你要是喜歡養花仙人掌也不會死呀。
對於妻子的攻擊孫某一般都不予理睬,他埋頭剪掉仙人掌上的最後幾顆刺,聽見妻子走進了女兒的房間。孫某突然緊張起來,他躡足走過去,心裡急迫地想聽見她們的談話。孫某覺得自己如此緊張是毫無必要的,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他如此緊張,不是因為他犯了什麼錯誤,而是害怕錯誤突然出現,再次釀成一個難堪的現實。
老孫,今天又在看小說吧?妻子說。
沒看,誰看小說?全是騙人的鬼話。女兒怨氣沖天地說。
今天怎麼懂事了?妻子似乎很欣賞女兒對小說新的態度,但她又有點懷疑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她說,你沒看小說難道在看功課?我才不信你會這麼自覺。
什麼都沒看,我什麼都不想看,女兒惡聲惡氣地說,我都17歲了,你們知道不知道?
就是這時候孫某在門外警覺起來,17歲,又是17歲;危險就來自這個17歲,孫某懷著虎穴救子的心情闖到母女倆面前,用剪刀敲打著椅背說,什麼17歲18歲的,天都快黑了,該吃晚飯啦!
後來天真的黑下來了。後來孫某一家也坐在了晚餐桌旁,孫某一手端碗一手順便開啟了電視機,我們知道邊看電視邊吃晚飯是孫某一家的習慣。
電視里正在播映一個叫做《與你談一談》的節目,女主持笑容滿面地詢問一個年輕人。她說,能告訴我嗎,你生活中最大的煩惱是什麼?那個年輕人非常直率地說,當然能告訴你,我最大的煩惱就是沒有錢。
孫某聽見妻於咯咯地笑起來,電視裡的人總是能輕易地讓她發笑。孫某也跟著笑,但他心裡在說,這有什麼可笑的呢?嘴裡也便嘀咕一句,這也笑?這有什麼可笑的呢?
妻子止住了笑聲,她用筷子指了指悶頭吃飯的女兒,模仿女主持人的腔調說,能告訴我嗎,你生活中最大的煩惱是什麼?
女兒無疑心事重重,她拒絕母親在餐桌上製造的輕快氣氛。最大的煩惱?女兒哼地冷笑一聲,她用一種異常乖戾的目光掃視著父母說,我都17歲了,怎麼還不死?
胡說八道。妻子揚起筷子在女兒飯碗上打了一下,她說,你今天是怎麼啦,誰惹了你,死呀活呀的嚇唬誰?
她不過是信口開河。孫某打斷妻子說。
我知道她怎麼回事,用得著你說。妻子白了孫某一眼,緊接著她將筷子指著孫某說,那麼你呢,你生活中最大的煩惱是什麼?
我嘛,我當然有我的煩惱,孫某吞吞吐吐起來,他看了眼妻子,又後了眼女兒,最後他扭過臉看著窗臺,準確地說他是看著窗臺上那盆仙人掌,我的煩惱就是那盆仙人掌,孫某說,仙人掌剪了刺不知道能不能活?不能活我就白剪了,不能活我只好再去買一盆,孫某的聲音至此突然亢奮起來,他說,你們知道嗎,仙人掌也會開花,只要你把它養好了,仙人掌會開出一種黃色的花!
我對孫某一家日常生活的描述也許已經流於瑣碎,好在城市北區現在已沉入黑夜之中,孫某的一天也臨近尾聲了。
孫某臨睡前總要把雙腳浸在熱水裡,浸泡十分鐘左右,這是他的習慣。他看見妻子穿著內衣往臥室走,妻子邊走邊說,還在磨磨蹭蹭的,該睡了,明天你不上班了?
我想跟你談一談,孫某往腳踝處潑了點水,他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談一談。
什麼?你想跟我談一談?妻子轉過身子,滿臉詫異之色,她說,今天是怎麼啦,你想跟我談什麼?
妻子臉上的表情像一團烏雲把孫某的思想罩注了,孫某突然感到某種極度的恐慌,他還是不知道談什麼,怎麼談,他不想讓妻子看見自己張口結舌的樣子,於是他低下頭在腳踝上狠狠地搓了一下,換鞋幹什麼?孫某嗡聲嗡氣地說,中午你讓我換鞋幹什麼?
換鞋就是換鞋,你那雙破皮鞋不能再穿了。妻子從門口拖出一隻鞋盒說,新鞋就在這兒,難道還要我動手替你穿上?
孫某心裡泛起一陣暖意,他嘻地怪笑了一聲,朝妻子揮揮手說,好了,你去睡吧,我跟你談的就是這件事,唉,其實也沒什麼可談的。
夜裡十點鐘,孫某取著拖鞋在家裡進行最後的巡視,沿路關掉每一盞燈。燈滅了,孫某一家只剩下幾個黑洞洞的視窗袒露在我們的視線裡。關於孫某一家的夜間生活,現在你想看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