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仙后來常常給襪子奶奶送點醃毛豆、薺菜餛飩之類的東西。美仙無所事事的時候就跑到對門陪襪子奶奶說話,她從籃籮裡抓過一隻襪子拆了一會兒,才拆了一會兒就沒有耐心了,美仙的目光在襪子奶奶家陰暗破敗的四壁間顧盼生輝,她看見了牆上的那幀舊時代男人的照片,那男人的表情、髮式以及馬褂的領子都讓美仙覺得可笑,美仙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噗味笑了。
那是長生的父親,襪子奶奶說,這有什麼好笑的呢?以前的男人就那個樣子。
你男人,你男人什麼時候死的?
長生生下來九個月他就死了,怎麼死的?就那麼死的,得了場惡病唄,襪子奶奶似乎不願意提及亡夫的話題,她用力從襪子上拉出一根線頭,說,別提他,那也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你這麼恨他,為什麼還把他照片掛在那兒?
不掛那兒往哪兒放呢?他人死了,鬼魂還在這家裡呢,讓他在牆上待著最合適了,我不要看他,我從來不去看他,我一看他就想起他怎麼用鍋蓋打我的頭,怎麼踢我的肚子,那會兒我正懷著長生呀,那禽獸不如的東西。
為什麼要用鍋蓋打你的頭呀?
他嫌我做的飯不好吃。
為什麼要踢你的肚子?他不想要孩子?
我懷著孩子,我不讓他做那種事,他一腳就把我踢下了床,我現在想想那一腳渾身還冒冷汗。他差一點把長生踢死在胎中。
這種男人死了才好。
他死了苦了我啦,我一個人把長生拉扯大容易嗎?不容易呀,所以長生現在這麼對我,我怎麼能不傷心?
長生對你不是很好嗎?我看他對你夠孝順的了,你沒見賣肉的小朱,他讓他娘下跪呢。
兒子孝順頂什麼用?他聽他女人的話,什麼都聽她的,他怎麼就忘了,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養大的,不是那個女人呀!
話題到了婆媳關係上美仙就不想聽了,美仙站起來說,我該走了,爐子上還在燉排骨湯呢。美仙一隻腳跨出門外,聽見襪子奶奶突然惡狠狠地嘀咕了一句,你們這種女人,就是不知足!美仙回過頭問,你說誰不知足?襪子奶奶拖長聲調說,我在說長生的女人,沒有說你。但美仙覺得襪子奶奶是在指責自己,美仙在心裡暗暗罵道:死老太婆,什麼知足不知足的?難道有排骨湯喝就應該知足了嗎?
美仙回到家門口,她想把臨街的門關上,但她關門的時候看見襪子奶奶又抬起了頭,襪子奶奶注視她的目光一如往常,冷靜、專注而又充滿懷疑的那種目光,美仙下意識地把門又敞開了,美仙在心裡說,讓你看,讓你看個夠,反正你也看不了幾年了。
美仙知道襪子奶奶已經年逾八旬,其實襪子奶奶除了她的一雙眼睛,其餘部分都已經是風燭殘年了。
有一天郵遞員又到香椿樹街三十六號來了,郵遞員給襪子奶奶送來了第二張匯款單,他明明看見三十六號的門開著,看見襪子奶奶坐在門邊拆襪子,但他一連喊了幾遍,襪子奶奶就是沒有應答。
郵遞員走進去對襪子奶奶說,錢王氏,你又忘了你叫錢王氏啦?你侄子又給你寄錢來了。
襪子奶奶看著郵遞員,但她不說話。
郵遞員說,怎麼搞的?你不就是錢王氏嗎?錢王氏,夫家姓錢,孃家姓王,以前的婦女都是這種名字,錢王氏,你去拿圖章來吧。
襪子奶奶仍然看著郵遞員,她手裡緊緊地抓著一隻深棕色的老線襪,但她不說話。
原來襪子奶奶已經死了,襪子奶奶那天像往常一樣坐在門邊拆線襪,襪子奶奶像往常一樣看著走過三十六號的每一個人,但她的魂魄金蟬脫殼,在你不注意的時候離開了香椿樹街。
街上許多人見到了襪子奶奶的遺容,他們說襪子奶奶臨死時的表情有點奇怪,她好像是受到過驚嚇,眼睛睜得很大,臉上的表情一半是恐懼一半是悲傷,人們對此議論紛紛。後來是襪子奶奶的兒子長生一語道破了天機,誰也沒想到問題出在一隻舊襪子上,就是襪子奶奶欲拆未拆的那最後一隻襪子,就是那隻襪子把襪子奶奶帶到了天堂。
這是我父親穿過的襪子,你們看襪口上還繡著他的名字。長生哽咽著向人們展示那隻殘破而蒼老的線襪,他說,是我母親親手繡上去的。她不識字,但她記得這隻襪子,她記得父親的名字,我母親,我母親她,長生說著說著泣不成聲,她一輩子都怕我父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父親死了這麼多年,她還是怕我父親。
人們都圍上去看那隻深棕色的線襪,果然看見了那個用紅線繡出來的名字,唏噓過後他們不禁為這隻襪子神奇的歸宿驚歎起來,這麼多年人間滄桑,這隻襪子怎麼會再次落到襪子奶奶手中的呢?或許該去問問收破爛的老許,但老許只管走街串巷去收破爛,他能知道什麼?他對這隻線襪肯定是一無所知的。
襪子奶奶死後三十六號的門就反鎖上了,鄰居們都覺得街上突然缺少了什麼,包括住在三十九號的美仙。美仙現在出出進進的覺得身後少了些什麼,她每次從外面回來開門時會突然朝後面扭一下頭,她扭過頭看見的只是一扇油漆剝落的門,襪子奶奶確實是不在那兒了。
你知道美仙是個不怎麼正經的女人,襪子奶奶死後她也曾落了幾滴淚,但後來她就高興了,她在牙刷廠對幾個女工說,現在我總算自由啦,總算自由啦!美仙說這句話時擠眉弄眼的,她的臉上竟然是一種獲赦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