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不見小姐來送行——
花旦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她去推身旁的老旦:繼璜又來了,你聽,他在唱《十八相送》。老旦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他在哪兒?花旦說,就在上面的戲臺上,你快聽呀。老旦說,我就聽見外面在下雨呢,別疑神疑鬼的,早點睡,明天就要演出了。
老旦又睡著了,別人總是不相信她,即使他們聽清了繼璜的臺步,這使花旦感到迷茫而孤單。花旦聽見四周圍都響著同伴們素亂的鼾聲和鼻息聲,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聽見戲臺上繼璜的聲音?有人醒著嗎?花旦欠起身子對著黑暗輕聲喊了一下。幕布那側有了動靜,一隻手電筒的光從幕布縫裡擠出來,對著花旦這邊晃悠了幾圈。花旦知道那是小生繼華,她知道他想幹什麼,但花旦現在無心和他出去幹什麼。
早晨天剛放亮,劇團的人就被一種尖厲的叫喊聲吵醒了,是花旦在戲臺上跺著腳尖叫。人們紛紛披衣奔出去跑上了戲臺,他們看見花旦站在偌大的戲臺中間,雙臂環抱著自己的身子在那裡哆嗦,你們來看,花旦指著戲臺上的一隻鞋子喊道,你們快來看,是繼璜的鞋!
又是一隻男演員穿的厚底黑氈鞋,它被孤零零地遺落在戲臺上,鞋面已經被夜來的雨淋得精溼,鞋幫內汪著半寸積水。
團長撿起那隻鞋倒掉了裡面的積水,他對花旦說,你能肯定是繼璜的戲鞋嗎?花旦點了點頭,她說,繼璜的那套戲裝就是爛了我也認得出來。團長拎著那隻鞋沉吟了一會兒說,他也來塔縣了?塔縣我認識好多人,他要是在這兒,我就能找到他,可是,可是他這樣悄悄跟著我們想幹什麼呢?旁邊有人打斷團長的話說,哪兒是跟著我們?繼璜跟著誰你還不知道嗎?人們於是會心一笑,都轉過臉去看花旦,花旦在許多人目光的逼視下雙頰陡然飛紅,你們別這樣看著我,繼璜的事跟我沒關係,花旦捂著臉說,我們只是戲臺上的戀人,我跟繼璜沒什麼關係!
花旦後來獨自站在戲臺上遠眺塔縣景色,城外的七里池塘八里長亭清晰可辨,水光激湘之處柳梢滴翠,那裡正是花旦想像中的《十八相送》的佈景,花旦記得他們在排演《十八相送》的時候繼璜曾說過,這出戲應該去塔縣唱。他的話當時聽來沒頭沒腦,現在看來卻隱伏著玄機。花旦突然想到繼璜的去而復返與那出戲有關,十八相送,十、八、相、送,繼璜在那個暴風雨之夜不辭而別,她竟然沒有為他送行?花旦想這一年多來她愁腸輾轉心如秋水,放不下的就是這件事。花旦悽然一笑,甩了幾個水袖,幾句哀婉的唱詞也在戲臺上盪漾開來——
七里池塘不見了水
奴家的話兒還說不出口
八里長亭走到了頭
郎呀,你的心思才吐了一半——
劇團在塔縣的演出差點砸了鍋,起初是花旦稱病縮在臺下不肯登臺,團長看見她臉上畫過了戲妝,繡衣只穿了一半,另一半卻堅決不肯穿了,團長斷定她沒病,只是情緒失常,他就揮舞著一根棍子把花旦逼上了戲臺。
那天花旦與小生繼華合演《斷橋會》,但花旦穿的不是白素貞的月白色戲裝,而是《拷紅》裡紅娘穿的青緞褲,花旦亮相時臺下的戲迷便起了小小的騷動,及至後來,戲迷們發現那個臺上的花旦神情恍惚,步履跟蹌,更奇怪的是她的念唱與《斷橋會》毫不沾邊,臺下的人就一齊大聲喝起倒彩來。
花旦掩面逃到了後臺,團長衝上去想摑她的耳光,看見花旦失魂落魄的樣子又忍住了,你撞見鬼啦?團長怒吼道,讓你唱《斷橋會》,你怎麼唱起《十八相送》來了?
是十、八、相、送。花旦驚懼地望著周圍的人,她說,這回你們看見繼璜了嗎?他在戲臺上,他在跟我唱《十八相送》。
哪來的繼璜?是繼華在臺上。老旦示意眾人安靜,她走過去摸了摸花旦的額頭,半晌無言,後來老旦把眾人叫到一邊,嚴肅地宣佈了她的發現。花旦患了相思病,老旦說,她肯定患了相思病,她想繼璜想瘋了。
不管她什麼病,這種樣子不能登臺演戲了,劇團團長最後氣惱地揮了揮手,換人,換戲!
花旦的戲目就這樣被換掉了,所以在塔縣的最後幾天裡,花旦成了一個無所事事的人。人們注意到花旦美麗的容顏日見憔悴,花旦不再演戲,但她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比戲臺上更顯柔弱悽麗。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患了相思病?同伴們仍然像以前一樣照拂著花旦,但是不再有人願意聽她說小生繼璜了。我看見繼璜了,你沒看見他嗎?每當花旦這樣問別人,別人就支支吾吾地一走了之。
花旦邀小主繼華一起出去逛街,繼華猶猶豫豫的推說上午要排練,不難看出繼華對花旦的愛慕已經被她的病阻退了。花旦站在門邊凝望著繼華,轉身之際兩滴清淚已經掛在腮邊,都以為我有瘋病,花旦拭著淚說,連你也以為我有瘋病,也罷,就算我有病吧,從今往後你們誰也別來理我了。
花旦輕移蓮步獨自朝街市走去,走出去沒多遠小生繼華尾隨而來,繼華說,我不排練了,還是陪你散散心吧。花旦只是回過頭瞥了他一眼,說,我有病,你為什麼還來跟著我?小生繼華無言以對,跟在花旦身後走著,突然看見花旦的手從身後伸過來,翹著一顆蘭花指,小生繼華會心地握住了花旦的手,繼華說,你的手好冷。花旦說,我有病,我的手當然冷。繼華剛想說些輕鬆的話題,突然覺得花旦的那隻手劇烈地顫索起來,她的聲音也在顫索。繼璜的手更冷,昨天夜裡繼璜握住了我的手,花旦說著把整個身體都倚偎著繼華,告訴你你又不會相信,夜裡他握過我的手,你們不會相信的,繼璜他的魂靈一直跟著我!小生繼華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他知道無論怎麼也改變不了花旦的錯誤,但他還是忍不住刺了花旦一句,你是說繼璜死了?他要是不死怎麼會有魂靈?花旦這時候突然站住了,雙手捂住胸口,求求你別嚇我,她說,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只知道他一直跟著我,十、八、相、送,你懂嗎?
他們路過了塔縣的舊貨市場,他們本來是想穿過舊貨市場去路口買水果的,但花旦突然像一根木樁呆立在一個賣帽子的小攤前,臉色蒼白如紙,手指著一頂舊青紗帽,卻說不出話來。繼華上去拿起那頂帽子問道,你要買這頂帽子?花旦搖著頭,手指仍然指著那頂帽子,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叫出了聲:那是繼璜的帽子!繼華一愣,說:你怎麼知道是他的帽子?花旦叫:是繼璜的帽子,他的戲裝我都認得出來,快問問那個賣帽子的人,他從哪兒弄來繼璜的帽子?
賣帽子的小販脾性火爆,他明顯懶得回答兩個演員的問題,一頂舊帽子,別人賣給我,我賣給別人,你管我從哪兒弄的?小販從繼華手中搶過那頂青紗帽,他說,想買便宜給你了,不買就快走,你們把帽子揉來捏去的,讓我賣給誰?
賣給我吧。花旦躲在繼華的身後,但她的手伸過去搶回了那頂帽子,花旦把帽子重新放回繼華的手裡,她說,把它帶回去讓服裝師傅看看,是不是繼璜的帽子,我說了你們不相信,他說你們就該相信了。
小主繼華記得起初是他抓著那頂帽子,他們朝水果攤走的時候天空突然陰沉下來,他們想買了水果就該回去了,但事情來得那麼突然那麼神奇,讓你來不及細想其中的因由。繼華記得他在一筐杏子裡挑揀杏子,他把那頂青紗帽隨手放在一隻倒扣的空籮筐上,就在這時候狂風乍起,他先是看見那頂青紗帽被風捲起來,飛旋了一段距離,緊接著花旦就扔下了手裡的滿把杏子,抓往它,抓住繼璜的帽子!花旦尖聲叫著從繼華身邊衝過去。花旦追趕帽子的身姿讓繼華萬分驚愕,她跑得那麼快那麼瘋狂,繼華無法相信那就是他曾經愛慕的柔弱多情的花旦,這個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花且對繼璜的愛戀有多深,它現在終於變成了瘋狂。
小生繼華目睹了那件奇事的過程,他看見狂風挾卷著那頂帽子,就像挾卷一片樹葉,帽子有幾次落在花旦腳下,但花旦始終抓不住帽子,繼華覺得風或者帽子比花旦的奔跑更為瘋狂,他看著他們一齊在滿地黃煙中消失。繼華曾經想去追趕花旦,他說他跑到路口暴雨就落下來了,塔縣湮沒在一片煙雨之中,他根本不知道花旦往哪兒追趕那頂帽子,他不知道花旦跑到哪裡去了。
花旦一夜未歸。劇團的人第二天全體出動去尋找花旦,小生繼華帶著幾個人去了塔縣城外的七里池塘,一個捕魚的老翁說他昨天確實看見過一個手捧青紗帽的女人,但是令人納悶的是捕魚老翁聲稱還有一個男的,他說昨天有一男一女挽著手從七里池塘邊走過,昨天風大雨急,但那對男女手挽著手,風把柳樹枝都吹斷了,卻吹不開那對男女如膠似漆的身影。
還有一個男的?小生繼華臉上佈滿疑雲,他說,那個男的,那個男的不是鬼魂吧?
哪來什麼鬼魂?捕魚老翁不滿地瞪了小生繼華一眼,我親眼看見他們走過去,哪來什麼鬼魂?告訴你了,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兩個人!
小生繼華所在的劇團後來再也沒去過塔縣,這年夏天青衣去塔縣探親,回來時帶回了一個驚人的訊息,青衣說塔縣那個大戲臺現在常有一對夫妻檔在唱戲,女的就是花旦,男的就是失蹤了的小生繼璜。青衣最後賣了關子,她說,猜猜他們倆唱哪出戲?眾人都說,那還用猜?肯定是《十八相送》。
確實不用猜了,現在劇團的人都知道花旦和小生繼璜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搭檔,他們不再去回憶那雙黑氈鞋那頂青紗帽以及花旦古怪的相恩病了,所有目睹了這場傳奇的人都開始相信,有些人的愛情比戲文更纏綿更動人。只有小生繼華在別人談論此事時不為所動,保持著緘默,他對花旦和小生繼璜的傳說充滿懷疑。有一次他忍不住把青衣拉到一邊,說,別再編造那對男女的故事了,他們早就成了塔縣的鬼魂!
小生繼華出語驚人,我們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