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不能這麼說。大嫂頻頻搖頭,她說,誰都知道懷情為你這個弟弟作了犧牲,就說她現在睡的閣樓吧,又悶又小,哪能住人?還不是讓你和珠珠能有個好婚房嘛。
北屋也能住,她非要睡閣樓我有什麼辦法?她非要像老鼠似地躲在那兒,我有什麼辦法?
你說懷情是老鼠?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姑媽的手指再次忍無可忍地指到了懷剛的額頭上,懷剛朝她翻了個白眼,但他似乎懂得姑媽是個長輩,所以他的有力的手掌只在膝蓋上磨了幾下,他朝左右兩側轉動著腦袋,讓那根手指無法觸及自己。懷剛能閃避姑媽的手指,卻無法閃避姑媽的言語。姑媽說,良心讓狗吃了?嗯?你忘了你的小命都是懷情從河裡撈上來的,嗯?你忘了你小時候大家叫你小閻王,滿世界找不到一個比你更淘氣的孩子,還是冬天臘月呀,你坐著那該死的滑板車哧溜一下就竄進河裡去了,你倒是知道喊救命,誰救了你?還是懷情呀,可憐懷情還不會游水呢,三步兩步就撲進河裡去了,也不知道她哪來的蠻力,反正就是把你撈上來了。等我們趕到了,看見她緊緊地抱著你坐在地上發抖,可憐她的頭髮都給你抓掉了好多,她的棉祆袖子也給你扯掉了,懷情那孩子從小就懂事呀,我們一到她就嚷嚷說,給弟弟熬薑湯,給弟弟熬薑湯,她還捨不得那半截棉襖袖子,讓我們去把那袖子撈回來。
姑媽的聲音這時候噎住了,走廊裡的親戚們鴉雀無聲,又有人開始吸鼻子掏手絹,他們的目光也再一次集結起來,像亂箭一樣射向懷剛。
懷剛仍然蹲在地上,但你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慢慢急促粗重起來,他的腦袋不安地扭過來又扭過去,這有什麼?她掉進河裡我也一樣會救她的。懷剛訕訕地笑了一笑,但你從他臉上已經可以看到他內心的不安,懷剛站起來,眼睛看著牆說,懷情她現在沒事吧?沒有人回答他。懷剛的眼睛茫然地掃過親戚們,又盯著病房的門說,水果是珠珠買的,她想來我不準,我讓她過幾天再來。還是沒有人接過懷剛的話茬,但親戚們現在似乎看到了他們滿意的局面,他們互相交流著目光,姑媽首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想對懷剛說什麼,一塊手帕被她捏緊了又鬆開,她想說什麼的,但突然又有一股什麼火氣竄上來,於是姑媽斜脫著侄子,只是在鼻孔裡哼了一聲。
懷剛不想對親戚們說什麼了,他來醫院不是為了跟他們說話的。懷剛去推病房的門,門卻關緊了,他透過門上的玻璃朝裡面張望,望見的是二姐怒氣衝衝的臉,那張臉貼在玻璃上,故意遮擋懷剛的視線。懷剛只是從二姐的耳垂下看見了懷情的病床,看見懷情的一堆散亂桔黃的頭髮,它們像一堆枯草堆在雪白的枕褥上。
我來了,讓我進去。懷剛敲著門喊。
你回去,懷情不想看見你!二姐在玻璃那側尖聲說。
讓我進去,懷剛用水果兜擊打著病房的門。
你還有臉來見懷情?她剛被搶救過來,你還想來要她的命嗎?二姐的嘴離玻璃太近,她說話的熱氣很快就使玻璃上凝了一層水珠,因此懷剛後來只看見二姐的兩片模糊的急速抖動的嘴唇,二姐說,你要是真有那份心,以後別再把懷情當傭人支使,別讓珠珠再騎在她頭上,現在別來傷懷情的心,她不想看見你!
懷剛看不見病床上的懷情,也聽不見她的聲音,他想撞門,但醫院不是一個適宜於撞門的地方,懷剛對著門喊了一聲,懷情,我來了。懷剛這麼喊了一聲就愣在那兒了,他依稀聞見走廊上瀰漫著一股強烈的刺鼻的異味,他的兩側鼻翼緊張地收縮,再放鬆,那股異味讓懷剛想起了那隻可怕的農藥瓶,懷剛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他聽見走廊上回蕩看那個尖厲的聲音:不想看見你。
不、想、看、見、你。
懷剛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懷情的聲音和二姐的聲音聽來是極其相似的,所以懷剛無法分辨那是懷情的聲者還是二姐的聲音。
我想見懷剛,你為什麼非不讓他進來?懷情虛弱的目光落在門玻璃上,玻璃上現在像蒙了一層霧,懷情其實什麼也沒看見。
你有胃口見他,我還沒這個胃口呢。二姐坐到床邊說,這回讓他好好清醒一下。
又不是他的錯。我說過多少遍了,你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想說這事,可現在看來不說不行了。
說什麼事?你別嚇唬我。
我這回真的出不了醫院了,過幾天我要轉到腫瘤病房去,你們不知道,我得了肝癌,去年就查出來的,你們不知道,我本來就活不了幾年。
你別嚇唬我,懷情,你要嚇死我了。
我為什麼嚇唬你?你們不知道,我這樣快死的人最恨別人拿死來嚇唬,我恨珠珠,她活得那麼好,還懷著孩子,她憑什麼拿著農藥瓶來嚇唬人?)
二姐木然地瞪大了眼睛,眼睛裡又有珍珠般的淚滴在主長,很快就長圓了,很快就無聲地墜落下來。
她活得好好的,不該拿著農藥瓶來嚇人,你們不知道,快死的人最怕說死,你們不知道快死的人,快死的人最恨別人說死這個字。
二姐抹了一把淚說,你不該瞞著我們,你不該再做懷剛他們的傭人的,前幾天我還看見你在給他們洗床單,你怎麼還給他們洗呢?
反正洗不了幾次了,等我死了讓他們記得我的好處,我這大半輩什麼也沒有,落下的也就是這好人的名聲,還有什麼呢?
二姐抱住懷情嗚嗚地哭泣起來,二姐一邊哭一邊說,你是累出來的病,你是讓他們氣出來的呀!懷情任憑二姐搖晃著她的身體,現在她隨便二姐怎麼說了,她已經無力去更正或澄清別人對自己的說法,還有別人對別人的說法。懷情現在對一切無動於衷,她覺得疲倦極了,她覺得自己的心突然變成了一個黑洞,她覺得自己該安靜地睡上一覺了。
後來二姐躡足走出了病房,她捂著臉站到親戚們中間,半天說不出話來。三姐扒掉二姐的那隻手,看見她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一樣,閃爍著一種紫褐色的光。
二姐不說話沒什麼,二姐一說話走廊上便再次嘈雜起來,起先是三姐嗚嗚地哭,很快親戚們尤其是幾個婦人都哭開了,哭聲中還夾雜著其他人七嘴八舌的疑問。有人想進病房去安慰懷情,被二姐堅決地攔住了,二姐說,誰也別去吵她,她大半輩子從沒睡過午覺,現在讓她好好睡個午覺吧。
親戚們的哭聲戛然而止,是那個爛貨護士砰地一聲出來了,她像一隻鞭炮砰然炸響,你們這些人怎麼搞的,現在又沒有死人,你們哭什麼哭?她說,要哭喪就到太平間去哭。
爛貨。姑媽低低地罵。
爛貨,你們家才死了人呢!二姐卻朝爛貨吐去一口唾沫。
走廊上的這群人幾乎同時扭過臉直視著那個年輕護士,現在他們的目光又一次組成了箭陣,那麼多目光亂箭般射向一張故作鎮靜的臉,年輕護士也許感覺到了某種疼痛,她張大了嘴在走廊另一端站著,忽然一轉身就溜走了。
欺軟怕硬的爛貨。姑媽鄙夷地說。
這群人中間還數二姐最冷靜,二姐後來看見窗臺上的那些水果,便想起了懷剛,二姐說,吔,懷剛呢,他人呢?
表嫂說,走了,你不讓他進去,他就走了。
二姐數了數兜裡的水果:六隻蘋果,七隻桔子。二姐說,哼,這些爛水果抵得了懷情的一條命?
二姐說著說著就不冷靜了,她的眼淚又像珍珠般地嵌在眼眶裡,最後她用一種嚴肅的語氣對親戚們說,誰也別去告訴懷剛和珠珠,他們的良心讓狗吃了,別讓他們覺得懷情白死了,別讓他們覺得自己脫得了干係。
懷情喝了農藥,他們脫不了干係,其實這也是親戚們一致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