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我不認識什麼趙雷。當我再次向她解釋這一點的時候她已經進來,她在挑選她落坐的位置,很顯然她喜歡潔淨和舒適,她挑選的正是我平時習慣了的皮椅。她坐下的時候舒了一口氣,說,你歡迎我這種客人嗎?我剛想說什麼,但很快發現她並不想聽我說,她的蒼白的臉上微笑倏然消隱,代之以一種滿腹心事的哀婉的表情。
我聽說趙雷回來了,他為什麼躲著不肯見我?
我不知道。趙雷是誰?
他沒必要這樣怕我,他就是一個懦夫,一個膽小鬼。女人摘下她的黑手套,把她的纖纖素指輪番放到眼前打量了一番,她說,你們這些人都崇拜他保護他,其實你們不知道他的內心,他藏得很深,他很會矇騙別人,只有我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所以他怕我,你說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認識趙雷。
為什麼躲著我?我知道他在南方做生意失敗了,這很正常,他不是個做生意的人。女人說,我希望他不是為了錢,我不在乎那些錢,用金錢不能計算我與他的感情帳,他一錯再錯,假如他是為了錢不敢見我,那他又錯了。
我不知道,你可能搞錯了,我不認識他。
他總是會有你這麼忠誠的朋友,女人略含譏諷地瞟了我一眼,她說,其實我現在已經不是那麼在乎他了,我已經結婚了,我丈夫對我很好,我很幸福,你別笑,我說的是真的,你別把我看成水性楊花的女人,跟著一個男人,又想著另外一個男人,我不是那種人,我只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煞費苦心躲著我。
我不知道。不過有的人天生就像賊一樣地躲著別人。我終於決定投合她的思維,應和了一句,沒想到女人對此非常反感。
不,她用譴責的目光盯著我的臉,不要在背後敗壞他的名譽,你們是好朋友,你不該這麼說他,你的好朋友。
我們不是什麼好朋友,我說過我根本不認識他。
不認識就更不該隨便傷害別人,惡語中傷,捕風捉影,人就是這樣隨便傷害別人,我嘗夠了這種滋味。女人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她的神情看上去是悲愴的無可奈何的。然後是一陣沉寂,冬天的風在窗外徘徊,而雪花飄舞的姿態因為隔著玻璃更顯得美麗悽清。我覺得我的境遇像一個荒謬的夢境,我覺得面前的這個女人不太真實,於是我轉過身去悄悄地擰了自己一下,這時候我聽見那個女人說,現在看來你真的不認識趙雷。我回過頭看見她又用黑手套捂住了嘴。她的表情變化如此豐富,我看見她又在笑了,更讓我愕然的是她最後那句話,她說,其實我知道你不認識趙雷。
其實我知道你不認識趙雷。
那個女人後來消失在外面的風雪中。我一直在想她最後那句話。一切似乎都是意味深長的,我猜那是一個很孤獨也很特別的女人,當然我也想起了小說與電影中常常出現的愛情故事,許多愛情故事都是在猝不及防或莫名其妙的情況下產生的。我還得承認,許多個冬夜我在黑暗中想念那個奇怪的女人。
醃魚掛在陽臺上好幾天了。
我本來不會去注意那條醃魚的,但那天下午我到陽臺上收衣服,突然發現對面樓房有個婦女伏在窗臺上朝我這裡探望,起初我以為那是漫無目的的目光,但很快我發現那目光停留在那條醃魚上,不僅如此,那個婦女的身後又來了個男人,好像是夫婦倆,夫婦倆一齊注視著我的那條醃魚,而且他們開始輕聲地耳語什麼。
我以為那對夫婦是醃魚的主人,我指了指魚,又指了指他們。我當然是以手勢詢問他們。我看見那對夫婦迅速地分開,從窗邊消失,他們對我的手勢毫無反應,只是把窗子重重地關上了。我不瞭解他們對醃魚的想法,憑藉簡單的物理學知識,我認定他們的醃魚不會飛到我的陽臺上,所以他們不會是醃魚的主人。
誰是醃魚的主人呢?我下意識地把半個身體探出陽臺,朝樓上仰望了一眼,說起來很玄妙,我恰巧看見五樓的那個老人朝下面怒目相向,我敏感地覺察到老人的怒氣與醃魚有關,這時我突然覺得我必須讓醃魚物歸原主了。於是我取下那條醃魚,拎著它上了四樓、五樓,又上了六樓,結果是你所預料到的,樓上的鄰居竟然都不是醃魚的主人,包括那個怒氣衝衝的老人——我進了他家才猜到他正在跟兒子慪氣。四樓的鄰居對我說,一條醃魚,掉在誰家就是誰家的,你把它燉了吃掉吧。而五樓的那個老人對我高聲喊,他們醃的魚?醃個狗屁,他們什麼都不會做。
我把那條醃魚重新掛好的時候,無意中朝樓下一望,發現樓下空地上有幾個男孩,他們的腦袋一齊仰著,他們也在注視我手裡的魚,我把手裡的魚朝他們晃了晃,聽見他們突然一齊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我朝下面喊,笑什麼?你們笑什麼?那群男孩先是一愣,緊接著便發出一陣更為響亮的鬨笑聲。
你想像不到一個人被一條醃魚弄得心煩意亂的情景。那天下午我一直讓陽臺的門開著,我從各個角度觀察懸掛著的那條醃魚,我覺得它並沒有什麼違反常規的問題,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我越是在思考的時候越是緊張,越緊張就越煩躁,什麼事情也不能做。這樣枯坐著看見黑夜降臨了城市北端,我心裡終於跳出了一個好念頭,我想既然那條醃魚無端帶給我煩惱,既然我不愛吃醃魚,既然我找不到醃魚的主人,那我為什麼不把它扔掉呢。
扔掉當然是唯一的辦法,後來我拎著那條醃魚穿過黑漆漆的樓梯,把它放進了垃圾筒裡。我站在垃圾筒邊拍了拍手,當時我以為問題徹底解決了。我想任何人都會以我的方式處理那條醃魚,我絕對沒有預料到它會產生一個非常惡劣的後果。
請你注意這個黑衣黑裙的女人,她已經是第三次來敲我的門。我相信我的鄰居們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女人,因為在她逗留的一個多小時裡有幾位鄰居突然登門造訪,雖然每位鄰居都有一條堂而皇之的理由,其中一個上門來收取垃圾管理費,另一個則要我買下一袋滅鼠藥,她說這是居民委員會統一部署的滅鼠大行動。我說,我家裡沒發現有老鼠。她撇了撇嘴說,誰知道呢,老鼠也是隱藏得根深的。我發現她的犀利的目光射向我家裡的客人,那個黑衣黑裙的女人。我意識到鄰居們的興趣就在於這個黑衣黑裙的女人。
我拿著那袋滅鼠藥不知所措,是我的客人用冷淡厭煩的語調提醒了我,她說,這種東西,你把它扔進抽水馬桶,放水沖走。
後來我們終於可以面對面坐下來了。她那天顯得失魂落魄的,一張蒼白的臉讓我想起某部舊電影裡的徘徊江邊的悲劇女性。正因為如此我與她獨處時的緊張不安消釋了,溫柔的心情使我的語言甚至呼吸都溫柔起來,我總覺得一場愛情正隨著夜色的降臨而降臨,我似乎聞見了從她的黑衣黑裙上飄散的愛情香味,它使我陶醉,很多次我注視著她的戴著黑手套的手,我強忍著一個慾望,替她摘下黑色的手套,把她的素手纖指一齊攬到我的懷裡。
我這次不想找任何藉口了。那個女人說,我想找個人談談,我的痛苦,我的痛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理解的,也許你可以,也許你有點與眾不同。
想談什麼就談吧,我說,我們已經第三次見面了,我們就該——應該找個人傾訴,否則我要發瘋的,女人突然低下頭,幽幽地嘆息了一聲,她說,告訴你你不會相信,我嫁了一個死人。
什麼?我嚇了一跳,你是在開玩笑?
一個死人。女人對我劇烈的反應有點不滿,她膘了我一眼說,死人,我是說他活著也跟死人差不多,或者說他是一個木偶?一具肉體?反正我覺得他像一個死人。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是一個活人。我說。
問題是我跟他在一起覺得自己也成了一個死人。我的家裝潢佈置得像一個皇宮,可我覺得那裡快變成一個漂亮的殯儀館了。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這時候她開始雙手掩面嗚咽起來,她嗚咽的樣子非常哀婉動人,我覺得她的身體搖搖晃晃的似乎在尋找倚靠,我先站到了她的右側,她的頭部卻逆勢往左偏轉,我又站到她的左側,沒想到她又朝右躲開了。
別來碰我,我不是那種女人,她嗚咽著說。
我很窘迫,正在我為自己的輕率而後悔的時候,突然看見一隻黑手套伸到我的面前。
請你替我把手套摘了。她仍然嗚咽著說。
我壓抑著紊亂的心情異常輕柔地替她摘下那副黑手套,我在想她的這個要求意味著什麼,難道她已覺察到了我剛才的慾念?也就在這時我又聽見了她的顫抖的聲音。
請你握著我的手,握著,不要鬆開。
我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再次懷疑這次事件的真實性,但我握著的那隻手確實是一個女人的手,纖小而光滑,手指細長,指甲上隱隱泛出粉紅之色,除了它的溫度顯得異常低冷,我想說那是一隻無懈可擊的女人的手。
我的手冷嗎?女人輕聲問道。
有點冷,不,不是很冷,我說。
像一個死人的手嗎?女人又問。
不,當然是活人的手。我說。
你握著它,別鬆開,現在我覺得自己像個活人了,女人說。
就這樣我握著那個女人的手,一動不動,我記得我聽見窗外傳來過沉悶的鐘聲,我不知道附近什麼地方會傳來那樣的鐘聲,我也不知道這樣握著她的手過了多久,只記得樓下的鄰居老曲在一片寂靜中敲響了我的門。
我本來不想在這種時候去開門,但老曲的敲門聲愈來愈急愈來愈粗暴,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在於她,她的手從我手裡漸漸逃脫了。
我來取那條醃魚,是我家的醃魚。老曲說。
你家的醃魚?我很驚愕地觀察著老曲,我說,你住我摟下,醃魚怎麼會跑到樓上來?
怪我家那隻貓,那隻貓討厭,它老是銜著我家東西扔到別人的陽臺上。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是我對不起你,我把醃魚扔了。我說。
吃了?你說你把醃魚吃了?老曲說。
不是吃了,是扔了。我說。
扔了?你別騙我,你怎麼會把醃魚扔了?
真的扔了,我不知道是你家的。我莫名地慌亂起來,因為慌亂我的解釋也有點語無倫次,我沒吃你家的醃魚,我說,我不喜歡吃醃魚,老曲,不騙你,我最討厭醃魚的氣味。假如我喜歡吃醃魚為什麼不自己來醃一條呢?
老曲臉上的表情已從錯愕轉為懷疑,他用充滿懷疑的目光審視著我,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神里又新添了嘲諷和蔑視的內容。別解釋啦!老曲突然冷笑了一聲,他說,不就是一條醃魚嗎,其實你要是喜歡吃我可以送你幾條的,都是鄰居嘛!
老曲說完扭身就走,我聽出他話裡有話,他幾乎是在汙辱我,於是我一個箭步衝出去攔住了他,我說,你什麼意思?你把話說清楚了再去。
什麼意思?你自己心裡清楚。老曲凜然地昂起頭斜眼著我說,不打交道還看不出來,你還成天在家聽交響樂呢,原來是這種人!
那個瞬間我已經忘了家裡的黑衣女人,被辱後的怒火也使我喪失了理智,我先朝老曲臉上打了一拳,老曲下意識地反擊了一拳,緊接著我門便在樓梯上扭打起來。我不記得我們最後是怎麼被鄰居們拉開的,我氣喘吁吁地走回家,看見門敞開著,坐在我家裡的那個黑衣女人已經不見蹤影。
其實我應該猜到她在這種時候會不辭而別,但我心裡仍然感到深深的悵然,我遷怒於可惡的鄰居老曲,遷怒於那條可惡的醃魚,我想是老曲和醃魚把她趕走了。但是正如老曲無法從我這裡要回他的醃魚,我也無法向他們索要那個女人的蹤跡了。我只是在椅子上發現了一隻黑絲絨縫製的手套。
一個女人的黑手套。
你知道整個冬天我都在等待一個黑衣女人的採訪,但她卻沒再來敲過我的門,我收藏了那個女人遺落的黑手套,有人以為我陷入了情網,但我說事情不是這麼簡單這麼庸常,對於我來說更重要的是歸還那隻黑手套,然後聽她把她要說的話說完。
春節前夕我終於在一個水果市場上發現了那個女人。我看見她挎著一藍新鮮欲滴的橙子,依然是黑衣黑裙,仍然風采照人,我注意到她的黑手套,她的黑手套只有一隻。我當時就迎上去了,我站在她面前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喂,你想要你的另一隻手套嗎?那個女人看了我一眼,然後看了看她的兩隻手,她蕪爾一笑,只是那麼一笑,什麼也沒說,我看著她從我身邊繞過去,朝水果市場的出口走了。
我仍然不懂那個女人的想法,茫茫然地尾隨著她,一直走到一條僻靜的街巷,我看見那個女人猛地回過頭,她幾乎用一種嚴厲的眼光盯著我。不要跟著我,她說,我結婚了,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女人。我不是那種人。
我也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可是你忘了一隻手套,我說,你難道不想要回另一隻手套了?
什麼手套?我從來都喜歡戴一隻手套,她說,我戴一隻手套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真的不認識我了?我大聲喊了一句。
你很面熟。她把盛滿橙子的竹籃從左側換到右側,她凝視著我想了一會兒,最後說,你好像是趙雷的朋友,你們一起開過書店?
不,我說過我不認識趙雷。我仍然大聲地喊著。
你別那麼大吵大嚷的,她豎起手指噓了我一下,她又想了想,突然笑了,說,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木匠,你手藝不錯,但我們家現在不需要木匠。
然後她就轉身走了,我聞見一股水果的清香徐徐而去。然後我的這個浪漫而多情的冬天也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