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鳥接過那頁紙簽上名字,畫了一隻鳥,說,我珍惜每一個歌迷的厚愛,不管是女歌迷還是男歌迷。
我不是歌迷,我不要簽名。蚱蜢情急之下拉住了車門,他說,我們對音樂的理解是一樣的,痛苦就是音樂,音樂就是痛苦,我想跟你好好交流一下,不,不是交流,我想拜你做我的老師啊!
你別拉住車門。海鳥炯炯閃亮的目光掃視著蚱蜢的頭髮,忽然淡淡一笑說,我建議你以後別留長髮,普通人留長髮並不好。
我說的不是頭髮,是一首歌,歌名叫《頭髮》蚱蜢仍然舉著那頁紙,是一首歌,我寫的歌,蚱蜢高聲叫道,你會喜歡的,你一定會喜歡!
海鳥終於接過了那頁紙,他對蚱蜢說,我會把它當成歌迷的一份愛,放心吧,我會好好收藏。然後海鳥把那頁紙折了一下、兩下、三下,折成一束花的樣子朝車窗外揮了揮,拜拜,海鳥對那群女孩喊,我愛你們,永遠愛你們。
北京吉普在夜色中漸漸遠去,蚱蜢騎著腳踏車追趕了一段路,突然意識到他是追不上海鳥的,沒有說完的話只能留待以後再說,不管怎麼樣,海鳥畢竟收下了他的《頭髮》,蚱蜢後來在城市街道上橫衝直撞、內心充滿了振臂吶喊的激情,一支新的歌或者是兩句新的歌詞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雖然你的頭髮比我更長
我們的痛苦都是一米多深——
蚱蜢墜入了一種真正痛苦的深淵中。海鳥突然從眾多的崇拜者中間消失了。電臺主持人在歌迷熱線中告訴人們,海鳥去南方巡迴演出了,過了一陣又有人打電話詢問海鳥的行蹤,主持人說他們與海鳥也失去了聯絡,海鳥的行蹤一貫是保密的,喜歡他的朋友可以去購買他最新推出的盒帶《愛情的墳墓》。
蚱蜢買了一盒《愛情的墳墓》,他心存幻想地尋找著那首《頭髮》,但盒帶里根本沒有與頭髮有關的歌。
有一天蚱蜢在一家花店前看見了海鳥的那輛北京吉普,幾乎同時他看見海鳥和一個懷抱玫瑰花的女人走出花店,蚱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海鳥的瀑布似的長髮沒有了,海鳥剃了一個驚人的光頭。蚱蜢來不及細想長髮與光頭之間的關係,他衝到海鳥面前大聲說。海鳥,我可找到你了,這陣子你跑到哪兒去了?
海鳥把懷抱玫瑰的女人送進吉普車後口過頭說,要簽名吧?有筆嗎?
不是簽名,是《頭髮》,我那首《頭髮》你看了嗎?蚱蜢喘著粗氣說,你有什麼感受?
頭髮?海鳥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忽然意味深長地一笑,現在你們都喜歡留長髮,那我只好剃光頭啦。
不是頭髮,是我給你的那首歌,你唱了嗎?你喜歡嗎?。你們用剪刀殺死了我的頭髮,那一句你喜歡不喜歡?蚱蜢急不擇言地提出一串問題後突然呆住了,他發現海鳥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欣賞喜劇電影的觀眾,你沒看那首歌?你把它扔了?蚱蜢盯著海鳥似笑非笑的臉,他的聲音因過了衝動而顫抖起來,音樂就是痛苦,痛苦就是音樂,我們對音樂的理解是一致的,你怎麼可以扔掉我的歌?你怎麼可以這麼對待我的痛苦?
音樂就是痛苦?這麼理解音樂未免太片面了吧?海鳥把腦袋伸進吉普車,朝裡面的女人扮了個鬼臉,然後他以一種溫和的口氣對蚱蜢說,歡樂,愛情還有性愛也是音樂,你要是有體驗就會明白的,就像現在,我正在創作一支愛情歌曲,可你卻堵著我,你把我的歌打斷了,你不是熱愛音樂嗎,你要是真的熱愛音樂就請你走開,為了音樂,請你走開好嗎?
蚱蜢當時像是受到了一股魔力的操縱,他往後退了幾步,海鳥微笑著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了吉普車內,直到車門被砰地撞上,車窗裡傳出幾聲壓抑的咯咯的笑聲,蚱蜢才幡然醒悟,他上了海鳥的當,海鳥出爾反爾冠冕堂皇的理論只是用來擺脫自己,他在海鳥的眼裡不過是一個卑微而討厭的崇拜者。
這年秋天蚱蜢無可奈何地成了一家酒店的服務生,父親向他發出了最後通碟,去工作或者滾出家門。蚱蜢選擇了酒店,他記得臨上班的前一晚父親剪掉了他的那頭長髮,他從父親嘴裡的噝噝之聲中感受到父親的快樂,父親從這次理髮儀式中獲取了無尚的享受,而蚱蜢的心在滴血。
蚱蜢沒有想到他會在酒店裡與海鳥再次相遇,更沒有想到這次相遇如此奇特如此荒謬。
蚱蜢看見海鳥與兩個美麗而時髦的女人一齊走進酒店大堂,蚱蜢甚至看見了海鳥脖頸上的一塊紅印,他們纏綿地湧入電梯,看著電梯的顯示燈一路亮上去,1234567,哆唻咪法嗦啦西,他們大概要去七樓的客房,蚱蜢突然明白了海鳥脖頸上那塊紅印的實質,讓蚱蜢感到愕然的是海鳥既然如此風流快樂,為什麼總要在歌中讚美孤獨和痛苦?這個海鳥真的是他心目中的那個海鳥嗎?
夜裡蚱蜢心神不寧,無法抑制一種強烈的慾望,他要讓海鳥認識自己,他不是一個卑微的歌迷,而是一個痛苦的被世俗所湮沒的音樂天才,海鳥不可以無視一顆痛苦的心靈。蚱蜢這樣思考著,猶豫著,終於在凌晨時分敲響了那間客房的門。
門其實是虛掩著的,蚱蜢走進去便覺得氣氛異樣,房間裡空無一人,地上卻扔著男人的鞋子、襪子和內衣,蚱蜢推開盥洗間的門,只看見一束紅玫瑰斜插在抽水馬桶裡,出事了!蚱蜢叫了一聲就往門外逃,也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什麼東西在壁櫥裡響,蚱蜢拉開壁櫥的門時嚇得跳了起來,他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被五花大綁地掛在衣架柱上,嘴裡塞滿了衛生紙,海鳥你怎麼——蚱蜢沒來得及問什麼,他不假思索地解開了海鳥身上的繩子。
這是一件醜聞,有人嫉妒我,我中了他們的圈套。海鳥拉著蚱蜢的手說,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蚱蜢說,你是海鳥,我會替你保密。
千萬要替我保密。海鳥仍然拉著蚱蜢的手說,這事傳出去我的形象就毀了,我的藝術生命就完了,那我會痛苦一輩子,痛苦,你懂嗎?
蚱蜢說,你是海鳥,你當然懂得痛苦。
替我保密,我會好好報答你的,海鳥驚魂甫定,突然說,你有點面熟,你是我的歌迷嗎?我要送你八盒歌帶,全部簽上我的名字。
蚱蜢繞著海鳥走了一圈,兩圈,聽見自己鼻孔裡哼的一聲,那不是冷笑,但那不是冷笑又是什麼呢?
你叫什麼名字?對了,你喜歡唱歌嗎?只要你有興趣在歌壇發展,我一定會幫你,海鳥觀察著蚱蜢臉上的表情,他說,你別擔心嗓子歌譜什麼的,只要我幫你,保證你三個月出盒帶,半年內開演唱會,一年內走紅歌壇。
蚱蜢就是這時候開始狂笑的,他怎麼也忍不住噴薄而出的笑聲,他捂腹狂笑的時候聽見海鳥在旁邊說,別笑了,別笑了,你的嗓子很好,很有激情,千萬別笑啦。
歌壇名人蚱蜢在談及他的成功之路時從不隱瞞那段特殊的經歷,當然你要是想在蚱蜢身邊找到那個叫海鳥的名人,那就很困難了。海鳥也許確有其人,但海鳥這種名字一聽就不是真名,就像蚱蜢一樣,海鳥也許是藝名,也許是藝名的藝名了。那又有什麼關係?我們不過是一些喜歡流行歌曲的人。以前我們都曾迷戀過別的什麼歌手,現在都不約而同地喜歡上了蚱蜢的歌,現在你開啟收音機或許就能聽到一支如泣如訴又說又唱的歌,那就是半年來名列十三種排行榜前列的《頭髮》,你一定會唱《頭髮》,因為那是蚱蜢的成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