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廚子

蝴蝶與棋 蘇童 第2頁,共2頁

你怎麼回事?白廚子又嚷嚷起來,你腦子還在腦殼裡嗎?讓你把豬肚再放到爐子上燉一會兒,你他媽的在夢遊呀?

我沒夢遊,黑廚子神情木然,指著門外說,那孩子走了。

你也走吧,你在這裡屁用也沒有,白廚子說著鼻孔裡發出輕蔑的聲音,我知道你不會走,你還等著那頓飯呢。

白廚子用一隻筷子插在豬肚上察看它是否煮爛了,他聽見身後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白廚子回過頭就看見了一隻慌亂的小手,那隻小手從窗外伸進廚房,抓住了碟子裡的一塊滷肘花,白廚子怪叫了一聲衝出去,他看見那個骯髒的小男孩縮在牆角邊,滿面驚惶地望著他,他看見小男孩的嘴被什麼東西塞得鼓了起來,嘴角上淌著幾灘暗紅的油汁,而他的手裡緊緊地抓著那塊滷肘花。

該死,怎麼進來個小叫化子?白廚子撲過去搶他手裡的肉,讓他吃驚的是小男孩的反抗和掙扎,小男孩朝白廚子亂蹬亂踢,兩隻小手緊緊抓著那塊肉不放,白廚子對廚房裡的黑廚子高聲叫喊著,快出來!快把肉搶下來!快把這野孩子攆走!但廚房裡的黑廚子一聲不吭,他沒有出來。白廚子大概太高太胖了,他擰住了孩子的耳朵不讓他逃走,對孩子的嘴和手卻無可奈何,眼看孩子張大嘴湊近了那塊肉,白廚子朝廂房裡高聲大叫起來,來人哪,快來抓小偷!

廂房那裡跑來了幾個人,他們幫著白廚子搶下了滷肘花,白廚子用圍兜托住滷肘花仔細看了看,看見油亮的肉皮上已經留下一排細小的齒印。白廚子罵了一聲,對著那個女傭劈頭蓋臉訓了一頓,是誰把這小叫花子帶到廚房裡來的?是誰家的孩子?跟條野狗似的,見什麼咬什麼?白廚子把滷肘花送到女傭臉前,說,你看看,你自己看看這牙印,讓我怎麼端上桌去?

女傭大概對這件事摸不著頭腦,她揪住了小男孩的胳膊,與另外三個傭人面面相覷,誰家的孩子?女傭疑疑惑惑地審視著小男孩的臉,眼睛倏地一亮說,不是誰家的孩子,肯定是街上的小叫化子!女傭這麼說著一揚手就摑了小男孩一記耳光,小叫化子,你怎麼溜進來的?女傭橫眉立目地說,爬牆進來的?你吃豹子膽了?怎麼敢跑到這裡來偷東西?

白廚子推開女傭,拜開小男孩的嘴查了查他嘴裡的東西,看見一堆白白的饅頭渣子,白廚子就放心了。這孩子是餓瘋了,白廚子說,我可沒見他偷東西,他是餓瘋了,你們攆他出去就行了嘛。

白廚子用圍兜兜著滷肘花回到廚房,看見黑廚子抱著腦袋坐在爐灶旁,他的乾瘦的背影紋絲不動,看上去像一截枯死的樹樁。

你坐在那兒幹什麼?睡著了?白廚子把滷肘花放回到盆子裡,用刀颳去肉皮上的齒印,又抓了把蔥花蓋在上面,白廚子繼續數落著黑廚子,沒見過你這麼沒用的人,手腳笨不去說它,長了眼睛也是出氣的,你不就站在窗邊嗎?怎麼讓那孩子把肘花抓了去?

白廚子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他歪過頭注視著黑廚子,發現黑廚子的雙肩在輕輕地抽搐,他終於意識到黑廚子發出的聲音是什麼,黑廚子正坐在爐灶旁嗚咽呢。

你這人怎麼回事?白廚子走過去想看黑廚子的臉,但黑廚子用手把自己的臉遮往了,白廚子只看見一滴渾濁的淚珠從黑廚子的指縫間慢慢地擠出來,白廚子嘻嘻笑起來,他說,你這種人我真是第一次見到,一個大男人說哭就哭起來了?

黑廚子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他不說話。

好好的怎麼會哭起來呢?白廚子搖著頭在黑廚子旁邊站了一會兒,很明顯白廚子這時候不知說什麼好,他站了一會兒只好回到桌子邊去,他說,今天是活見鬼了,一個大男人,也在那裡哭,告訴你今天是陳老先生七十大壽,不能哭的,就連孩子也不讓他們哭,你個大男人倒在那裡哭起來了!

黑廚子停止了嗚咽,他慢慢地站起來,用衣袖在臉上胡亂擦著,他的眼睛看著通往前院的月牙門,但他終於開始與白廚子說話。我要走了,黑廚子啞著嗓子說,我在這兒呆不住了。

這就想走?白廚子詫異地瞪著黑廚子的背影說,還沒開席呢,你不是說想吃一頓飽飯嗎。你不知道廚子吃飯的規矩?得等到主人家吃好收碗你才能吃呢。

我呆不住了,我得走了。黑廚子說。

你在不在這兒我無所謂,本來就幫不了我,可你那頓飽飯怎麼吃?現在沒什麼菜給你吃,白廚子臉上露出一種諷刺的微笑,他說,沒吃上那頓飯就走,你不是白乾了一天活嘛?

那兒有冷饅頭,我吃上幾個饅頭就行了。黑廚子說,我不是孩子,我不饞肉。

白廚子猶豫了一會兒,把蒸屜裡的饅頭都端給了黑廚子,你願意吃冷饅頭就吃吧,不關我的事,白廚子說,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廚子吃飯不看主人臉色,這也是規矩。

白廚子看著黑廚子的手顫動著伸向蒸屜,兩隻手各抓了兩隻饅頭,白廚子忍不住嗤地一笑,別這麼性急,你坐下來慢慢吃,不是告訴過你嗎,能吃多少就吃多少,這是規矩。白廚子看了看黑廚子手裡的饅頭,又看看他的突然明亮的眼睛,很自然地想到了什麼,於是白廚子拖長著聲調再次重複了他已經說過的話,隨便你吃多少,白廚子說,就是不讓帶走,這是廚子的規矩。

白廚子看見黑廚子的眼睛忽明忽晴的,黑廚子坐在灶膛邊吃饅頭,他的臉在火光輝映下呈現出一種鮮豔的紅色,他把一隻饅頭放在嘴裡咬了一口,同時深深地嘆了口氣。白廚子看見黑廚子把饅頭放在嘴邊,黑廚子尖削的喉結上下聳動著,他好像奮力地吞嚥著什麼,但嚥下去的只是口水,那隻饅頭仍然飽滿地塞在他的乾裂的嘴唇之間。

怎麼不吃了?白廚子說,是不是饅頭太硬了?

黑廚子的手仍然僵直地抓著那隻饅頭,他的神色仍然迷茫而悽側,我怎麼咽不下去?黑廚子的聲音從饅頭邊緣擠出來,聽上去像是來自很遠的地方,我餓過頭了,我怎麼咽不下去!

彆著急,慢慢嚥,白廚子說,我看你是餓過頭了。

我餓過頭了,我咽不下去,黑廚子搖著頭,他的目光茫然無助地游移著,最後落在白廚子臉上,他的急促的呼吸聲也從饅頭上滑落下來,聽來像是人在撕打掙扎時的喘息,黑廚子就這麼喘息著,嘴角上突然浮出一絲笑意,他對白廚子說,我這麼餓,這麼想吃,怎麼咽不下去呢?

我怎麼知道你?你肯定是餓過頭啦!

白廚子無暇顧及黑廚子的事了,他必須在炒萊之前把一鍋葷油熬出來。白廚子把一籃子肉膘倒進鍋裡,回身去找鐵鏟時看見黑廚子站在他身後,黑廚子手裡抓著一根肉骨頭,他一眼就認出那是被他扔進垃圾堆裡的肉骨頭。

我沒吃饅頭,我怎麼也咽不下去。黑廚子用一種乞求的眼神望著白廚子,這根肉骨頭上還粘著點肉,骨頭裡還有油,讓我帶回去給孩子熬鍋湯吧。

白廚子一時愣在那裡,白廚子用鍋鏟敲了敲那根肉骨頭,他想說什麼,卻突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什麼也不帶,就帶這根肉骨頭。本來也是扔掉的呀,黑廚子醃菜色的臉現在漲得通紅,他一把抓住白廚子的手說,我不吃他家的飯,我就帶一根肉骨頭走,不算壞廚子的規矩吧?

白廚子輕輕推開黑廚子的手,他張開嘴似乎想笑,但他的嘴剛咧開就憤憤地合上了,這是他媽的什麼世道?白廚子用鍋鏟在空中狠狠地劈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去翻弄鍋裡的那些油膘,想帶就帶走吧,反正是根肉骨頭!白廚子用鍋鏟壓住一塊油膘,讓它吱吱地叫著冒出第一滴油來,白廚子說,想帶就帶走吧,廚子的規矩是廚子的規矩,反正你又不是廚子,我是讓老鄧坑苦了,你哪是什麼廚子!

白廚子那天忙壞了,他不知道黑廚子後來是怎麼走的,他猜那根肉骨頭大概是被黑廚子掖在懷裡帶走的,陳家人多眼雜,雖然是一根肉骨頭,也只有掖在懷裡才能帶走了。

大約是半個月以後,縣城的木材商朱家辦喜事,順福樓的廚子們幾乎傾巢而動,那天早晨白廚子去魚市辦水貨,路過災民救濟會時看見兩口粥鍋前排了長長的一條人龍,白廚子眼尖,一眼就看見人群裡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是黑廚子,另一個就是那天偷了滷肘花的小男孩。

那父子倆一人拿了個破碗,在早晨的寒風中擠在一起,他們的眉眼何其相似,他們飢餓的神色何其相似,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是父子倆。他們是父子倆,白廚子並不覺得意外,他想他那天真是忙昏頭了。他們是父子倆,他當時怎麼就沒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