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亂

蝴蝶與棋 蘇童 第2頁,共2頁

紀太太又氣又急。她尖叫起來,不是辮子,是霍亂呀。她不是什麼花莊人,她是從雀莊逃出來的1

店員們面面相覷,突然就從九女身邊散開了,老王說,這倒滑稽,藥店成了霍亂窩了,剛走了一個,又來一個,怪不得最近沒人來抓藥呢。

我沒有霍亂。九女抓著老王的胳膊說。

別抓我!老王像被什麼咬了了一下跳起來。

從雀莊來的人都有霍亂!紀太太說。

他們都有霍亂,可我沒有霍亂。九女說。

你沒有霍亂也有病菌。紀太太這時候冷靜了許多,她抓過雞毛撣子防止九女挨近,紀太太說,事到如今我也不怪你了,要怪就得怪束太太,她也太歹毒了,怎麼能把你領到藥店來?

我沒有霍亂,我要有霍亂早就死了。九女說,我要有霍亂你們也早死了。

你有沒有霍亂我也不管你了,紀太太嘆了口氣,她朝櫃檯那兒瞟了一眼,說,我不能留你在這兒了,壞了藥店生意是小,誰要是再染人病我就擔待不起了。

紀太太到錢箱裡摸出幾元錢放在地上,她說,九女,別怨我狠心。拿上錢趕緊走吧。

九女站在樓梯口喘著租氣,藥店的店員們都以為她會哭,但九女最後一滴眼淚也沒掉。她像貓一樣地爬到閣樓上,躲在黑暗中俯視著藥店裡的人們,過了一會兒人們看見她拎著包裹下來了,她的手腕上有什麼東西閃閃發亮。紀太太一眼就認出那是鄒嫂遺留的銀手鐲。

不是偷的,九女把手舉高了伸到紀太太面前。讓她看那隻鐲子,九女說,你別把我當賊,那是我撿來的。

紀太太屏注呼吸扭過臉去,她說,鄒嫂的東西也只有你撿了,走吧,趕緊走吧。

令人愕然的還是九女,九女走到藥店門口,突然回過頭說,誰怕霍亂誰就得霍亂,你們這藥店的人遲早都會得上霍亂!

藥店的人一時都被九女咒得發呆,過廠好一會兒,紀太太說,你聽她那張嘴有多毒辣,我說她不老實,你們偏偏說她老實,店員老王卻突然想起了醫院裡的鄒嫂,老王說,她把鄒嫂的鐲子拿走了?鄒嫂萬一活著回來怎麼辦?紀太太立即拿雞毛撣子捅老王的嘴,閉上你的臭嘴,紀太太橫眉立目地說,你還嫌藥店不夠倒霉嗎?從今往後,誰也不許提鄒嫂,不許提九女,霍亂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店裡沒有霍亂!

店員們平索對紀太太都懼怕三公,他們不想拂逆女主人的旨意,便都鸚鵡學舌地說,本來就是嘛,我們店裡沒有霍亂!

多日來藥店生意冷清,店員們守著櫃檯,目光都朝街對面的棺材店和紙紮鋪張望,那裡人來人往出出進進的,雖然人都哭喪著臉,但畢竟是熱鬧的,有人看得出神了,嘴裡就漏出一句話,早知道有這場瘟疫,不如開棺材店,那就賺大錢啦。

有一天下午來了一個裹頭巾的女人,好幾個店員搶著去接藥方,女人卻沒有藥方,她把頭巾一圈一圈地解開,露出一張灰白浮腫的臉,店員們都失聲大叫起來,原來是鄒嫂,鄒嫂來了!店員們顧不上多想什麼,七嘴八舌地問,你的病治好了嗎?治好啦?怎麼治好的?

鄒嫂冷笑了一聲,說,沒治好,也沒死,還剩一口氣呢。鄒嫂的眼睛只盯住老王一個人。她的憤怒仇恨的眼神使老王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怎麼這樣看著我?老王說,你的病又不是我傳染給你的,那天你倒在菜市上沒人管你,是我把你送去醫院的。

鄒嫂仍然冷笑著,她說,老王我問你一句話,我是寡婦不是?我是不是寡婦?

老王說,你當然是寡婦,老鄒死了好多年了嘛。

鄒嫂說,那我再問你.你看見我跟哪個男人睡了?我怎麼就小產了?嗯,跟誰小產了?

老王笑起來說,哪有這種事?你沒聽街坊鄰居都誇你守得往貞節嗎?

寡婦小產還講什麼貞節?鄒嫂突然狂叫一聲爬到櫃檯上,她抓住老王又是撞又是咬,老王擋住了她的手卻擋不住她的唾沫,鄒嫂一邊吐一邊說,我憋著這口氣不死,就是要找你算帳,我要不把霍亂傳給你,死不瞑目!

老王以為旁人會上來拉架,但沒有一個人敢去碰鄒嫂,老王慌亂之中抓過一隻秤盤奪門而逃,他看見街上的人都朝藥店門口湧來,老王就朝他們喊,把鄒嫂拉住,她瘋了,她是霍亂病人!人群聞聲呼啦一下就散開了,恰好給鄒嫂留出一條通道,老王知道自己喊錯了,改口已經來不及,老王就撒開腿往澡堂方向跑去。去澡堂後來被證明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寡婦鄒嫂一生崇尚貞操婦德,儘管復仇之火燒紅了她的眼睛,在男澡堂的門口她還是止步了。

那天紀太太從親戚家回來,看見藥店門口聚集了一堆人,一堆人不去抓藥,只是站在那兒交頭接耳的,紀太太當時就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後來一個店員向她詳細敘述了鄒嫂捲起的風波,紀太太聽著聽著心就沉下去了。她沒說什麼,默然走進店堂,紀太太且怨且恨地望著藥店的每一隻箱屜和每一個店員,最後她說,打烊三天,把店裡所有東西擦洗三遍,用開水擦洗三遍。紀太太拖著沉重的腳步往樓上走,突然又想起什麼,回過頭對店員們說,人也得好好地洗,這三天裡你們天天都得去澡堂,去澡堂好好泡一下。

十味堂藥店連續三天閉門打烊,第四天藥店恢復營業,過往行人都注意到了藥店門口的一張紅紙告示,告示上的一排大字引起了許多人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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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店沒有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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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站在告示下朗朗地念出了聲音,唸完了探頭朝藥店店堂里望瞭望;店堂裡窗明几淨,數不清的草藥丸藥的清香撲鼻而來,女主人紀太太穿著一件充滿喜氣的紅錦緞旗袍,正用藥剪小心地剪碎一枝枝桔梗,幾個店員則捧著白紙把桔梗未歸攏了,歸攏了放進一隻抽屜。

藥店的早晨給人以美好繁榮的印象。後來來了一個滿面塵土的鄉下姑娘,擠進人群看那張告示,她說,我不認識字,那紅紙上寫的什麼呀?有人又大聲地把那排字唸了一遍:本店沒有霍亂。

這不是不打自招嗎?姑娘咯咯笑起來,她說,這家店裡肯定是有霍亂了,我在他們店裡做過傭人,我知道他們的藥也染上了霍亂!

姑娘說完就像一陣風似地跑了,人們都驚異於她對藥店如此大膽的誹謗,有人說,這瘋姑娘好面熟!卻想不起來她是誰。

十味堂的衰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在瘟疫蔓延的季節,死亡近在咫尺,所有的人都已經亂了方寸。十味堂的女主人紀太太后來在藥店旁邊也開了間棺材鋪,但霍亂病菌慢慢飛離了小城,死人少了,棺材生意便做不下去,紀太太一氣之下關了棺材鋪的門,幾口質地上好的棺木都廉價地賣給別人做了壽材。這筆蝕本買賣使紀太太大傷元氣,秋天的時候有個東北人揹著一袋人參來藥店,竟然被紀太太推出了藥店的門。那東北人不明就裡,他說,紀太太你在生誰的氣呢?我的參是最好的長白山幹參,你不要拉倒,憑什麼推我呀?紀太太說,誰生你的氣了?我是在生霍亂的氣!

紀太太說了一句實在話,沒有什麼比霍亂更令人忌恨的了,死人暫且不說,活人的生計也被它攪得烏煙瘴氣的。到了秋天,小城復歸平安,但街頭巷尾甚至空氣中都充溢著一種長吁短嘆的聲音,有人說那是死人的魂靈與活人在一起嘆氣,死人和活人都在生霍亂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