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牛軋糖

蝴蝶與棋 蘇童 第2頁,共2頁

女孩坐在車窗前驚魂未定,那個穿馬靴的男人還站在下面。她能看見他,還有他馬靴上那個閃閃發亮的金屬扣,她看見他隔著車窗朝她微笑著,那種微笑有點虛假,但看上去並不令人憎厭。女孩閉上眼睛等待著汽車發動的聲音,汽車開動了,她發現那個人靠著站牌杆朝她眨眼睛,似乎在向她傳遞一個隱秘的訊號,女孩扭過臉捂嘴一笑,現在她放心了,但是這個結果多少有點出於她的預料。

春天其實不是多雨的季節,在更多的陽光絢爛的日子裡,女孩枯坐於鋼琴前,一遍遍地彈奏著她最熟悉的曲子:《少女的祈禱》但是女孩覺得窗外強烈的陽光妨礙了她的練習,她拉上了窗簾重新坐下來,純淨美好的琴聲卻仍然顯得雜亂無章,於是女孩明白那不是陽光的緣故,是她的心裡長出了一些雜亂無章的聲音。女孩在鋼琴的黑白鍵盤上看見了那匹飛馳的白馬,看見了白馬上一夕長吻的那對男女,甚至還看見了那雙鑲有金屬扣的黑皮馬靴。

母親從廚房那邊走過來,探詢地盯著女兒,她說,你的鋼琴越彈越差了,怎麼搞的?這樣下去怎麼去考級?

誰說我越彈越差了?我只是有點煩了。女兒合上琴蓋說,我想出去,出去玩玩。

去哪兒玩?母親皺著眉問。

我去鐘錶店吧,替你把那張發票要回來,女兒有點侷促地朝母親笑著說,我一定能把發票要回來。

別來騙我,你騙不過我的。母親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她說,你到底想去哪兒玩?

女孩怔住了,她的手指在鋼琴琴蓋上滑來滑去,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大聲衝母親喊道,我就是要出去,那部電影我沒看完,我要把它看完!

母親無疑是被女兒突如其來的憤怒嚇了一跳,她在女兒身旁茫然地轉了個圈,小心翼翼地從各個角度打量了她一番,最後母親說,你發什麼火呀?我也沒說不讓你看電影,你要實在喜歡看就去看吧,要我陪你去嗎?

女孩咬著指甲思考母親的話,我不要你陪著我,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女孩臉上升起了莫名的紅暈,我要一個人去,滑稽,為什麼要你陪著去?

女孩又站在電影院門口的臺階上了,不管是雨天還是晴天,電影院門口總是站著不少人,地上也總扔滿了瓜皮果殼,女孩目不斜視地穿過臺階上的一群青年,她臉上流露出一種誇大的嚴肅的表情,但是女孩從售票窗那裡得到了令人沮喪的回答,電影院已經換片了,現在上映的是一部武打動作片,女孩難以掩飾她的失望,什麼武打動作燈?瞎打胡鬧,討厭死了。女孩對著售票窗埋怨了一句轉身就走。她走下臺階時有個青年跟在她身後說,要當場票嗎?加一塊錢就給你。女孩沒好氣地揮了揮手說,討厭,白送我我也不要。她聽見那群青年在後面起鬨怪笑,趕緊疾走了幾步,邊走邊想,我怎麼啦?怎麼去搭理這種人了?滑稽,真是滑稽死了。

外面的電影海報還沒有撤換,女孩看見那匹白馬仍然在牆上揚蹄賓士,白馬上的那對男女也仍然在熱烈地長吻,只是幾天的風雨損壞了海報畫面的色彩,馬上的那個女人唇角似乎在淌血,而男人的那雙黑皮馬靴也被雨水洇成兩塊墨團,女孩在海報前逗留了大約兩分鐘,她覺得她該離開這裡了,但是一種朦朧的期待使她裹足不前,也使她的臉色變得忽紅忽白,後來她就聽見了那種馬靴敲擊街道的聲音,那個穿馬靴的青年正再次靠近她,直到此時女孩才像一隻受驚的小鳥飛了起來。

喂,你不認識我了?穿馬靴的人說。

女孩不理睬他,女孩徑直朝街角走去。

你想看那部電影?這家不放映了。我知道哪家還在上映,穿馬靴的人尾隨著女孩,他說,你別跑呀,我可以帶你去看。

女孩不理睬他,女孩想我要是搭理他我就被動了。

你跑什麼?我又不是壞人。穿馬靴的人始終與女孩隔著三尺之距,他說,我不騙你,我可以帶你去看那部電影,那部電影很好看,你不看會後悔的。

女孩不理睬他,女孩想誰知道你是不是壞人,不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我都不能搭理你,我搭理你我就被動了。

你害怕什麼?看部電影有什麼?我又不是壞人,穿馬靴的人在女孩身後大聲嘆了口氣,他說,我不是壞人,我真的在哪兒見過你。

女孩按照她設計好的路線逃遁,她朝公共汽車站跑去,一邊跑一邊回頭用目光警告身後的那個人,這種警告當然是徒勞的,穿馬靴的男人步履輕鬆自然,他對盯梢節奏的控制簡直像一個天才。女孩終於抓住了站牌下的往子,以前擁擠不堪的站牌周圍現在空空蕩蕩,女孩覺得很奇怪,緊接著她抬頭看見了糊在站牌上的一則佈告:此站因故移往新民巷口。女孩的頭腦裡頓時一片空白,她依稀記得新民巷就在附近,但她卻不知道準確的方位了。有幾個人騎著腳踏車認她身邊魚貫而過,你知道新民巷往哪兒走嗎?女孩連聲問了幾遍,但那些人只顧騎車,沒有人回答她傲慢而突兀的問題。

穿馬靴的人站在三米以外的地方,他仍然朝女孩微笑著,你不想看電影了?他說,你去新民巷坐車回家?你家住哪裡?

女孩的臉色有點慌張,她左顧右盼地尋找過路人問路,她堅持不理睬那個盯梢者。

我告訴你新民巷怎麼走,那個人說,往南走一百米,拐彎就是,我可以陪你走過去。

女孩似乎被提醒了,她又疾步走了起來,但她是往北走的,女孩想既然他讓我往南走,那我就應該往北走,他肯定在騙人。女孩往北走出大約十米遠,回頭看見那個人還跟著她,女孩終於陷入了真正的恐慌之中,她幾乎是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別跟著我,誰讓你跟著我?!

那個人站注了,他臉上的微笑也凝固了,告訴你新民巷往南走,你偏要往北走。他彎下腰把褲角塞進馬靴裡,然後他用一種譏諷的語調說,誰跟蹤你了?你以為你漂亮嗎?你要回家我就不能回家嗎?我也是回家。

女孩的臉色蒼白如紙,她想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她必須擺脫這個可怕的盯梢者。女孩終於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她知道街道上的所有行人都朝她側目而視,但她顧不上這些了,她聽見身後響著一串馬靴踩地的聲音,還有馬靴上那種金屬扣也一路鳴響著。他在追我,他還在追我。女孩狂亂地往前奔跑,女孩朝一家人頭攢動的商店裡奔跑,女孩終於跑不動了,她倚在糖果櫃檯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也要買花生牛軋糖嗎?女營業員滿臉狐疑地打量著女孩,她說。你不用跑這麼急,花生牛軋糖來了三大箱呢。

女孩艱難地搖了搖頭,她一邊喘氣一邊朝後門口張望,她沒有看見那個穿馬靴的人,卻看見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擠在人群中,女孩驚喜交加,她揉了揉眼睛,走進商店的確實是她母親,於是女孩跳了起來,女孩像一隻受傷的小鳥撲向她的母親。

別怕,我一直跟著你呢。母親摟著女孩的肩膀說,我猜你會碰到壞人,讓我猜到了。

女孩想哭,但強忍住了,女孩說,滑稽,真滑稽死了,我又沒有跟他說話!

你跑那麼快,我差點就跟不上你了。母親撫摸著女兒的頭髮說,讓你別一個人出來,你偏不聽。

女孩仍然把臉藏在母親的懷裡,過了好久她終於破涕而笑,拉著母親往糖果櫃檯走,女孩說,有花生牛軋糖,我要吃花生牛軋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