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後來就不再說了。燈熄滅了,旅社的房間也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包括牆上的那灘血跡也被黑暗湮沒了。除了一種模糊微白的反光,我看不見旅社牆面上的任何東西。我聽見對面床上的男人打起了濁重的鼾聲,後來我父親也開始打鼾了。
孩子們膽小,那天夜裡我一直抓著父親的一條胳膊,我想像著旅社裡曾經發生的這件事情,想像那個流血的人和手拿錐子或者皮帶頭的人,一時無法入眠,我記得我清晰地聽見了上海午夜的鐘聲,我想那一定就是著名的海關大樓的鐘聲。
第二天上海沒有陽光,天色始終像灰鐵皮似的蓋在高樓與電線杆的上端,我父親捧著一張紙條,帶著我在一家巨大的商場內穿梭,紙條上列著毛線、床單、皮鞋尺碼之類的貨品清單,那是鄰居們委託父親購買的。在那座明顯留有殖民地氣味的建築物裡,人比貨品更為豐富蕪雜。在皮鞋櫃臺那裡,我差點與父親失散,我走到文具櫃檯前,誤以為櫃檯裡的一盒回形針是撲克牌。當我沮喪地坐回到試鞋的長椅上,突然發現坐在旁邊的不是我父親,是一個穿著藍呢子中山裝的陌生人。
後來我張著嘴站在椅子上哇哇大哭,我父親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扔下手裡的東西就在我屈股上打了兩下,他說,讓你別亂跑,你偏要亂跑,告訴過你多少遍,這是上海,走丟了沒地方找你,我說我沒有亂跑,我去找撲克牌了。我父親沒再責備我,他拉著我的手默然地往外面走,上海也沒有撲克牌,父親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或許小地方小縣城還有撲克牌賣,等我去江西出差時給你看看吧。
大概為了撫慰我,父親決定帶我去黃浦江邊看船。我們走到江邊時空中已是雨雪霏霏,外灘一帶行人寥落。我們沿著江邊的鐵欄杆走,我第一次看見了融入海洋的江水,江水是灰黃色的漾著油脂的,完全違背了我的想像。我還看見了許多江鷗,它們有著修長而輕捷的翅膀,啼叫聲也比香椿樹街簷前樹上的麻雀響亮一百倍,當然最讓我神恩飛揚的是那些船舶,那些泊岸的和正在江中行駛的船舶,那些桅杆、舷窗、煙囪、錨在以及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彩旗,我認為它們與我在圖畫本上描繪的輪船如出一轍。
雨和雪後來一直飄飄灑灑地落在上海的街道上,直到我和父親登上那列短途火車的車廂。我的上海之旅結束得如此倉促,再加上惡劣的天氣使午後的時間提前進入黑暗,我印象中的回程火車是灰暗而寒冷的。
車廂裡幾乎是空蕩蕩的,每一張木製座椅都透出一股涼意。我們原來坐在車廂中部,但那兒的窗玻璃被打碎了,因此父親領著我走到了車廂尾部,那兒臨近廁所,隱約地會飄來一股尿味,但畢竟暖和多了。我記得父親脫下他的藍呢子中山裝裹在我身上時我問過他,這火車沒有人?就我們兩個人?父親說,今天天氣不好,又是慢車,坐這車的人肯定就少了。
火車快要啟動的時候突然來了四個人,他們挾著車窗外的寒氣闖進那節車廂,四個男人,三個年輕的都穿著軍用棉大衣,只有那個年長的戴口罩的人穿著與我父親相仿的藍呢子中山裝,他們一進來我就知道外面的雪下大了,我看見那些人的帽子和肩頭落滿了大片的雪花。
我想說的就是那四個匆匆而來的旅客,主要是那個戴口罩的老人,讓我奇怪的是他始終被另外三個人架著擠著,他們走過我們身邊,選擇了車廂中部我們原先坐過的座位,他們好像不怕那兒的冷風。我看見那個老人坐在兩個同伴中間,他朝我們這裡轉過頭來,但那個動作未能完成,那個花白腦袋好像被什麼牽拉著,又轉了回去。隔著座椅,我看見的是幾個僵硬的背部,有一個人摘下頭上的帽子拍了拍雪,僅此而已,我沒有聽見他們說過一句話。
他們是什麼人?我問父親。
不知道。我父親也一直冷眼旁觀著,但他不允許我站起來朝那群人張望,他說,你給我坐著,不許走過去,也不許朝他們東張西望。
火車在一九六九年的風雪中駛過原野,窗外仍然是陰沉沉的暗如夜色,冬天閒置的農田裡已經豪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衣。父親讓我看窗外的雪景,我就看著窗外,但我突然聽見車廂中部響起了什麼聲音,是那四個人站了起來,三個穿棉大衣的人簇擁著戴口罩的老人穿過走道,朝我們這裡走來。我很快發現他們是要去廁所,讓我驚愕的還是戴口罩的老人,他仍然被架著推擠著,他的目光從同伴的肩上擠出來,盯著我和父多,我清晰地看見他的眼淚,那個敲口罩的老人滿眼是淚!
雖然我父親用力把我往車窗那側拉拽,我還是看到了三個人一齊擠進廁所的情景,其中包括戴口罩的老人。另外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外,他比我哥哥也大不了多少,但他向我投來的冷冷一瞥使我嚇了一跳,我縮回了腦袋,輕聲對我父親說,他們進廁所了。
他們進廁所了,進去的是三個人,但那個戴口罩的老人沒有出來,出來的是兩個年輕人,我聽見那三個穿棉大衣的人站在車廂連線處耳語著什麼,我忍不往悄悄歪過腦袋,看見的是那三個穿棉大衣的人,其中一個正把大衣領子豎起來護住耳朵。我看見的是那三個穿棉大衣的人,他們推開另一節車廂的門,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不知道戴口罩的老人怎麼樣了,我很想去廁所看一眼,但我父親不准我動彈,他說,你給我坐著,不許走過去。我覺得父親的神態和聲音都顯得很緊張。不知過了多久,列車員領著一群帶著鑼鼓銅鈸的文藝宣傳隊員走進我們這節車廂,我父親終於把一直抓著我的手鬆開,他舒了一口氣說,你要上廁所?我帶你去吧。
廁所的門虛掩著,推開門時一陣狂風讓我打了個哆嚏,我一眼發現廁所的小窗敞開著,風與雪一起灌了進來,廁所裡沒有人,那個戴口罩的老人不見了。
那個老人不見了。我大叫起來,他怎麼不見了?
誰不見了?父親躲避著我的眼睛說,他們到另外一節車廂去了。
那個老人不見了,他在廁所裡。我仍然大叫著,他怎麼會不見了?
他到另外一節車廂去了,你不是要撒尿嗎?我父親望著窗外的風雪說,這兒多冷,你快點尿吧。
我想撒尿,但我突然看見廁所潮膩的地上有一張撲克牌,說出來你簡直無法相信,那正是一張紅桃q,我一眼就看見那是紅桃q,是我丟失了而又找不回來的紅桃q,你完全可以想到我的舉動,我彎腰撿起了那張撲克牌,準確地說是搶起了那張撲克牌,我抹去了撲克牌上的泥雪,向我父親揮著它,紅桃q,正好是一張紅桃q!我記得我父親當時急速變化的表情,錯愕,迷惑,震驚,恐懼,最後是滿臉恐懼,最後我父親滿臉恐懼地搶過那張紅桃q,一揚手扔到窗外,嘴裡紊亂地叫喊著,快扔掉,別拿著它,血,牌上有血!
我敢打賭那張撲克牌上沒有一滴血跡,但我父親那麼說似乎並非譫妄之言,一九六九年的上海之旅在我的記憶中有一個神秘的句號。關於那個戴口罩的老人,關於那張紅桃q。整個童年時代我父親始終拒絕與我談論火車上的那件事情,因此我一直以為那個戴口罩的老人是個啞巴,直到前幾年我已能與父親隨便地談論所有陳年往事時,他才糾正了我記憶中錯誤的這一部分,你那時候還小,你看不出來,父親說,他不是啞巴,肯定不是啞巴,你沒注意他的口罩在動,他的舌頭,他的舌頭被,被他們,被……
我父親沒有說下去,他說不下去,他的眼睛裡一下子沁滿了淚,而我也不需要再說什麼了,其實我也不喜歡多談這件事情,多年來我常常想起火車上那個老人的淚水,想起他的淚水我心裡就非常難受。
無論如何紅桃q僅僅是一張撲克牌而已。現在我仍然喜歡與朋友一起玩撲克,每次抓到紅桃q時我總覺得那張牌有某種異常的分量,不管是否適合牌理,那張牌我從不輕易出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習慣把那張牌留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