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來到馬橋鎮

蝴蝶與棋 蘇童 第2頁,共2頁

棉花天天跑到我家來,她的青草藍子天天都丟在我家門口。棉花告訴鐵匠老秦她去割草,但她在野地裡三心二意地割了幾把草,拎著籃子就偷偷跑我家來了。她每次都把一根或兩根黃瓜藏在青草下面,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棉花和表姐在廂房裡嘁嘁咮咮地說話,我也猜不出她們在說些什麼。有一天我懷著一種類似捉賊的心情隔窗窺望,結果就看見了她們可笑而古怪的秘密。

表姐坐在鏡子前,她的臉上貼滿了一種綠色的小圓片,很快我弄清那不是什麼化妝品,那是切得很薄的黃瓜片,我看見棉花一邊切一邊把黃瓜片往表姐的臉上敷貼,不僅僅是廂房裡詭秘的氣氛讓我驚悸,表姐臉上的那些黃瓜片也讓我頭暈目眩,你想想吧,一個人的臉敷滿那些黃瓜片會是多麼怪異,那天表姐在我眼裡就像一個鬼魂一樣,所以我哇地大叫了一聲,然後轉身就逃走了。

據我所知,現在的城市女性已經開始使用黃瓜製品保養皮膚,商店裡正在公開出售幾種黃瓜洗面奶什麼的東西,但是多年以前表姐以黃瓜片敷面的舉動被我們家視為異端,我母親認為她是在作踐自己的皮膚,你怎麼去聽棉花的鬼話?那女孩瘋瘋癲癲的,她懂什麼呢?母親看錶姐的臉色有點難堪,便換了一種方法開導她,母親說,糧店裡的素蘭以前臉上長滿了粉刺,可結了婚嫁了人粉刺就全褪了,現在誰見了素蘭不誇她臉蛋漂亮?粉刺這東西又不是天花麻子,到時候自然就沒有啦。

表姐沒有聽完母親的疏導,她突然站起來跑進了廂房,木門的碰撞和插門栓的聲音充分宣洩了她的惡劣情緒,我發現表姐最恨別人當她面說到粉刺這兩個字,她肯定是以為別人在嘲笑她吧,我覺得她這種態度有點蠻不講理,好像她的粉刺是國家機密似的,不管誰都無權提及。還有一點我也很有意見,表姐從城市來,照理該給我帶些禮物,但她什麼也沒送我,不送也就算了,可我親眼看見她把一盒包裝精美的什麼糖果塞在棉花的籃子裡,那個可惡的柿子臉女孩,她嘴上說不要不要,最後還不是把那盒糖果拿回家了?

我當時認為棉花跟表姐這麼熱乎就是想混點糖果什麼的,但後來發生的一件事完全改變了我對她們關係的看法,這件事也把表姐在我們小鎮逗留的日子打滿了問號。

那天早晨表姐告訴我母親她要去馮鎮,中午不回家吃飯,母親覺得很納悶,她說,馮鎮離這幾二十里地呢,你去那兒幹什麼?表姐說,不幹什麼,去玩。母親說,馮鎮就一條街,什麼也沒有,有什麼可玩的?表姐的臉上立刻又有了受迫害的表情,她陰陽怪氣地說,一條街也可以玩嘛,我母親想到了什麼,又是棉花來邀你的吧?母親說,棉花那女孩缺心眼,鬼知道她帶你去幹什麼呢。表姐這時候已經戴上了她的口罩,她說,你們不都說她缺心眼嗎?反正她也不會把我賣了,她陪著我我放心。

棉花已經推著她家的腳踏車等著表姐了。我看著表姐跳上了腳踏車後架,兩個女孩的背影親呢地疊合在一起,一起消失在春天的晨霧中。我覺得她們的馮鎮之行很神秘,尤其是棉花,她的柿子臉上充滿了無以言表的快樂,我注意到棉花那天又穿上了過年的新衣服。

對於我們家來說,那是一個令人憂心仲忡的日子。午飯時分天氣突然變了,一場典型的春雨開始在我們小鎮上空噝噝作響,不用說二十里地以外的馮鎮肯定也在下雨,你知道遇到這樣的天氣,屋頂下的人們都會為出門的親友擔心,我母親在家裡坐立不安,她一邊埋怨天氣一邊埋怨棉花,她說,沒見過這麼缺心眼的女孩,下雨天帶她去馮鎮,我就知道跟著棉花沒有好結果,我覺得母親這麼說也不對,腿不是長在表姐的身上嗎?再說表姐跟棉花鬼鬼祟祟的,誰知道她們去幹什麼秘密勾當呢?

大約是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雨還在下,表姐突然衝進了我家,她的口罩耷拉在耳朵下,露出了溼漉漉的似哭非哭的臉,她的那件仿水貂皮大衣被雨水洗出許多溝溝坎坎,看上去也是溼漉漉的似哭非哭的。表姐就這樣從馮鎮回來了,她徑直撲到廂房裡,撲在床上高聲嗚咽起來,我母親嚇壞了,她看見棉花推著腳踏車站在雨地裡,棉花正朝我們家張望,但我母親顧不上去盤問她了。怎麼啦?出什麼事了?母親一聲高過一聲地問表姐,她想把表姐的頭部從床上搬起來,但表姐的臉死死地抵住了一隻枕頭,母親無法搬動她,只是聽見她的一串含糊的令入迷惑的哭訴。

她騙了我。表姐說,她騙,我,騙,我。

你說棉花騙了你?她怎麼把你騙了?她把你帶到哪兒去了?

她說她帶我去治……刺……,表姐說,她為什麼要騙我?馮鎮根本沒有……粉刺……醫生……

我們直到此時才知道表姐去馮鎮的目的,我聽見母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現在表姐的哭泣不再使我們緊張了,母親的焦慮也被一種好奇感所替代,馮鎮沒有治——馮鎮沒有醫生?母親說,那你們在那兒幹什麼呢?

她騙了我。表姐仍然啜泣著說,她把我領到她外婆家,領到她舅舅家,還有她姨媽家,她讓他們看我身上的大衣,好像我是什麼展覽品,她怎麼能這樣……怎麼……這樣……

我母親差點想笑了,但她大概不忍心,我看見她用手胡亂地指著窗外說,這個臭棉花,我就知道她幹不出什麼好事來,要是告訴老秦,看不把她揍扁了!

窗外的雨仍然淅淅瀝瀝地下著,我看見肇事的棉花仍然站在我們家門外的雨地裡,她已經淋成個落湯雞了,我不知道她還站在這裡幹什麼。看見我她想迎上來,她說,你表姐生我氣啦?我朝她揮了揮手說,你還不快走?你腦子有病啊?棉花就往後退了一步,她說,你表姐哭了?我說,你還指望她在笑?你腦子有病啊?

我看見一種負罪的絕望的表情爬上棉花的臉,她的蒜瓣形的鼻翼首先抽搐起來,她的嘴角向下沉沒,嘴唇左右搖晃,然後棉花大聲地嗚嗚哭起來,她一邊嗚嗚地哭著一邊騎上腳踏車回家去了。我從來沒見過像棉花這樣一邊哭一邊騎車的女孩。

我記得表姐離開我們小鎮時棉花也來了,我完全可以說棉花是一個不識時務的人,她自以為是表姐的朋友,但表姐甚至懶得朝棉花看上一眼。表姐坐在長途汽車臨窗的位子上,她一直忙於挪移臉上的那隻口罩,顧不上多說什麼話。我看見她的烏黑的眼睛,從那種散淡的目光中不難發現她的心已經提前離開了我們的小鎮。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知道表姐屬於一個著名的繁華的城市,她到我們這兒只是來走親戚的。

棉花起初遠遠地站著,我以為她會一直那樣傻乎乎地站著,但司機掀響第一聲喇叭時,棉花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她朝汽車窗邊奔跑過去,我看見她把一個小布包塞給表姐,表姐想推開它,她們隔著車窗把小布包推來推去的,但不知是因為棉花的力氣大,還是因為別的什麼,表姐最後收下了棉花的那包禮物。

小布包裡是什麼?我不說你可能也猜到了,是新鮮的剛剛摘下的黃瓜。我看見一根黃瓜從布包縫裡掉出來,落在地上,我特意走近了檢查那根黃瓜,不是別的,就是一根新鮮的剛剛摘下的黃瓜。

穿仿水貂皮大衣的表姐一去不回,她曾經給我們來過信,信也寫得像她人一樣懶洋洋的,讓我不滿的是信封的地址也寫錯了,她竟然把我們的馬橋鎮寫成馬嬌鎮,馬怎麼會是嬌的呢?這簡直莫名其妙。

表姐的信中沒有提及棉花的名字,提及棉花的名字就讓人聯想到黃瓜、粉刺以及可笑的馮鎮之行,我猜那是表姐永遠忌諱的事情。

城裡的表姐一去不回,鎮上的棉花仍然在我們鎮上,有一天我拿了一口鍋去找鐵匠老秦補鍋,走到他家門口就看見棉花衝了出來,棉花說,你表姐有信來嗎?沒等我回答,她嘿嘿笑起來,她指了指自己寬大的前額,用一種欣喜莫名的聲音說,看見這兒了嗎?一顆疙瘩,我跟你表姐一樣,我也長了疙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