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你什麼閒話?」我明知故問地轉過頭去。
「你沒聽說過?怪不得你敢來,」朱卉忽然嘻嘻一笑,她在我頭上噴了一點水,用梳子輕輕地梳理我的頭髮,梳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又在嘻嘻地笑,她說,「你真的沒聽他們說我?說我在那邊做妓女呀!」
儘管針對朱卉的風言風語已經在街上傳得沸沸揚揚,但這話從朱卉自己嘴裡蹦出來,還是嚇了我一跳。我又開始東張西望起來,也就在這時我看見我祖母扭著小腳從煤店那兒過來了,一看她那種救人似的步態和表情,我就猜到她是來救我的,與其讓祖母進來還不如我自己出去,於是我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我上班要遲到了。」我扯下脖子上的白布,慌忙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改日再來,改日再來吧。」我衝出髮廊的玻璃門,聽見朱卉憤怒而尖厲的聲音,「你搞什麼搞?神經病,三八,你們都是神經病!」
我後來一直為那天下午的行為感到羞愧,當然我不會去把責任推到我祖母身上,問題主要出在我身上,其實我說不清去朱卉的髮廊的真正目的,用我祖母的話來說,去那裡的沒什麼好人,都是心懷鬼胎。我想我可能也是心懷鬼胎的那類人,否則我不會再有勇氣走進朱卉的髮廊。
我記得那天下著雨,街上店鋪裡都沒有什麼人,我拎著雨傘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朱卉和狗狗,朱卉正在給狗狗理髮,你知道狗狗就是小學王老師家的那個傻兒子,我一進去狗狗就用魚一樣的眼睛瞪著我,嘴裡嚷著,「我在理髮,你別來搗亂。」
朱卉始終沒有朝我看上一眼,她用剪子細心地修整著狗狗雜亂如草的頭髮,我聽見她對狗狗說話的聲音異常溫柔而沙啞,她說:「狗狗別亂動,小心我剪著你的耳朵。」
「這一陣生意怎麼樣?生意好點了吧?」我坐在一旁隨口搭訕道。
朱卉不理我,她對狗狗說,「狗狗的頭髮又長又髒,臭死了,你媽媽怎麼不給你洗洗頭呢?」
「我要好好理個髮,」我摸著頭皮說,「上次你說我的頭髮該焗油?等會兒你給我焗油吧。」
朱卉不理我,她對狗狗說,「狗狗的頭髮其實又黑又亮,弄乾淨了很好看呢,我給你剪個最時髦的髮型,像郭富城那樣,好不好?」
狗狗嚷嚷道,「你會把我的頭髮弄成卷卷毛嗎?我要卷卷毛!」
朱卉笑了笑,我以為她這時會瘋笑一氣,但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她說,「狗狗不能要捲毛,女孩子才燙頭髮呢,男孩得有男孩的樣子。」
我感覺到了朱卉的敵意,我想化解她的敵意,因此我坐在那兒七拉八扯地說了許多話,後來朱卉終於向我轉過臉來,朱卉的眼神冷若冰霜,她說,「你別等了,等不到什麼好事,我給狗狗理完髮就回家。」
我很尷尬,我覺得朱卉裝出這種烈女的樣子未免太過分,忍不住說了一句猥褻而陰損的話,然後我就看見朱卉的雙手抓著剪子和木梳停在半空中,朱卉紅潤而年輕的臉變得蒼白如紙,然後我聽見傻子狗狗憤怒的咆哮聲,「我在理髮,你別來搗亂!」
我不記得那天的事情為什麼如此惡化起來,或許只是因為我的出言不遜,或者因為朱卉終於忍無可忍,我匆匆走出髮廊的時候,一瓶洗髮液從背後飛過來,差點砸到我的腳跟上。
某種衙頭青年的惡習使我的行為近乎瘋狂,我把臉貼在玻璃門上朝朱卉扮著鬼臉,還做了一個下流的手勢,朱卉不再看我,她的雙手仍然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無力地落在傻子狗狗的頭頂上,我看見傻子狗狗轉過臉,茫然地瞪著朱卉,我看見朱卉把狗狗的腦袋再次扳回去,朱卉用梳子在狗狗頭髮上輕輕地挑了一下,然後我清晰地看見一滴晶瑩閃亮的淚珠,那滴淚珠恰好滴落在狗狗的頭頂上。
那滴淚珠後來使我愧疚了很長時間。
假如不是因為遺忘在髮廊裡的雨傘,我第二天絕不會再走到朱卉的髮廊前面轉悠,我在煤店附近轉悠了半天,發現貼在櫥窗上的朱卉的美人照不見了,透過那一大塊玻璃可以看見一個女人在裡面給自己吹頭髮,我終於認出那是朱卉的姐姐朱梅,那不是朱卉。
我走進去尋找那把雨傘,這才注意到髮廊裡已經空空蕩蕩,只有八隻花籃堆放在臺板和椅子上,朱梅知道我找雨傘,顯得很吃驚的樣子,「你來理過發?」她說,「聽朱卉說沒有做成過一筆生意,朱卉就給狗狗理過發,還是免費的。」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抓著雨傘往外面走,走到門邊我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朱卉怎麼不在?這店要關門啦?」
「開不下去只好關門。」朱梅說,「不關門怎麼辦?沒人找她做頭髮,總不能到銜上拉人進來呀。」
「朱卉人呢?」我又問了一句。
「現在大概已經上火車了,她又回廣東去啦,」朱梅在鏡子前照了照剛吹好的頭髮,「她在那邊過慣了,回來反而不習慣,她想走就走,誰也攔不住她的。」
我的臉突然燥熱起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殺人犯逃離了現場,我抓著那把雨傘低著頭走過煤店,我聽見我祖母在喊我的名字,我沒有理睬她。煤店裡的那群婦女還在嘰嘰喳喳地議論朱卉,一個聲音說,「她哪裡做過什麼經理?小白知道她在那邊的底細,天天晚上在舞廳等人嘛,什麼狗屁經理?」另一個聲音像打氣筒一樣嗤地笑了一下,然後一大群聲音跟著快樂地笑起來。
我早就說過就連香椿樹街上空的雲都是由閒言碎語組成的,我習慣了這種嘰嘰喳喳的聲音,但那天我極其仇視那種聲音,就像一個殺人犯總是會有嫁禍於人的舉動,我突然怒火中燒,把手中的雨傘狠狠地扔進煤店店堂,我聽見了一陣尖叫聲後心裡就舒服一些了,婦女們和我祖母都驚惶地追出來喊,「怎麼回事?你瘋啦?」我嘻皮笑臉地對她們揮揮手,我說,「你們才瘋了,神經病,一群神經病!」這麼罵著我突然想起朱卉罵人用的那個新詞彙,於是我一邊笑一邊對她們喊著,「三八,三八,你們都是三八!」
我的行為愚蠢可笑,實際上只是想減輕心中的罪孽,我真的不希望你把我看成一個街頭無賴,我心裡其實藏著許多美好的東西,就說那個遠在南方的朱卉,我每次想起她便想起一個懷抱紅石竹花站在醫院門口的女孩,但那個女孩你現在再也見不到了。她又去了南方。當然她在香椿樹街還是留下了一些痕跡,譬如那八隻花藍。我每次經過那間荒棄的髮廊,總是會伸頭朝玻璃窗內望一眼,總是會看見那八隻花籃,後來朱卉走的時間久了,人們不再談她的事,那八隻花籃也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