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發火,我的比喻可能不對,小徐有點慌亂地做著手勢,突然從手勢中發現了什麼,對了,一棵青菜,青菜不胖吧?小徐望了望旁邊的女孩,兩隻手終於擺出青菜的象徵停滯在膝蓋上,他說,我沒有惡意,別瞪我,我真的覺得你像一棵青菜。
一棵青菜?你是在罵我土氣?
不,青萊碧綠的,很樸素也很實惠,怎麼能說是土氣呢?哎,你別走,我真的不是那種意思,你別誤會。
少來這一套。錦紅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她的臉頰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你知道我對你什麼印象?錦紅毫不示弱地逼視著小徐說,你是流氓、騙子、神經病!
錦紅怒氣衝衝地離開了旱冰場,走到宣傳欄那裡她又回頭望了一眼,遠遠地恰好看見小徐從旱冰場的入口滑到了人堆之中,他的溜冰姿勢在人堆中無疑是最優美最熟練的,他那稚氣未脫的臉上仍然是那種快樂而狡黠的笑容,這個神經病,把別人氣走了,自己去溜冰。錦紅自言自語著心中隱隱地悵然若失,這種男人其實不壞,就是一張嘴討厭,他說那些話其實不見得是汙辱,但是一句話為什麼不能好好地說,偏偏要說蘿蔔和青菜?這種男的,模樣心眼和家境都不錯,可他偏偏要讓一個羞怯而自尊的女孩拂袖而去。吹就吹,錦紅想,我要是再回去就讓人家瞧不起了。
一顆石子不知從哪兒飛來,打在錦紅的寶藍色雨靴上,錦紅四處搜尋時小拐從宣傳欄下面鑽出來。小拐站在他姐姐面前,嘴裡嘿嘿怪笑,一隻手朝錦紅伸過來,平攤著,哈,你搞地下活動,小拐說,哈哈,都逃不過我眼睛。
你在盯梢?錦紅怒聲道,誰讓你盯梢的?
還有誰?王、德、基,他派我來的。
噁心,把我當什麼了?錦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怨恨的寒光,然後她在小拐攤開的手掌心狠狠地拍了一下,幹什麼?把你的狗爪子放回去。
留下買路錢。小拐的手重新在錦紅面前攤開,他說,留下一塊錢。我就給你保密,你要是小氣,哼,一切後果你自己負責。
噁心,你們把我當什麼了?我一分錢也不給你,你去向他彙報吧,我不怕,錦紅扭過頭就走,突然想起什麼又站住了,她問小拐道,你知道文公巷那裡的人說蘿蔔是什麼意思?還有青菜,青菜是什麼意思?
先給一塊錢,給了我就告訴你。錦紅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從紙疊的錢包裡掏出了一塊錢。但是錦紅很快意識到她上了弟弟的當,小拐抓過一塊錢往褲腰裡一塞,他朝她咧嘴笑了笑,說,你真笨,蘿蔔就是蘿蔔,青菜就是青菜。
四月是香椿樹街的多事季節,除了在法院門口猝死的孫玉珠,還有另外幾個人在四月蒙受死亡的厄運。老年的女人去鐵路路坡上的蠶豆地摘蠶豆,摘滿了一籃後急著趕回家做晚飯,不知怎麼沒聽見火車的汽笛被車輪帶進去了,那輛火車當時在道口附近掉頭倒車。司機說他拼命向摘蠶豆的女人揮旗吶喊,可她渾然不覺,她走得很快,她走得再快也不如火車輪子快。司機說許多住在鐵路沿線的居民有這種危險的習慣,他們放著路軌旁的石子路不定,偏偏要在路軌中間的枕木上走,大概是錯覺所致,以為那樣能走得更快些。他們耳聾了嗎?
火車司機總是用一種冷酷的觀點評論事故起因,他們在鐵路邊上種菜、養雞、撿廢紙,鐵路是開火車的,又不是誰家的自留地,死在火車輪子下面是白死,哭吧,鬧吧,再哭再鬧也拿不到一分錢的撫卹金。
人們一路狂奔著到鐵路上去看死人,看見老年人的那隻藍子還丟棄在路軌旁,籃子被壓癟了,蠶豆莢散失在枕木和石子縫裡,每一顆都是碧綠而飽滿的,有人撿了一顆蠶豆莢剝了,挖出裡面的蠶豆說,夠新鮮的,這時節的蠶豆最嫩最鮮了。
死人的要是經常發生的,但四月的幾個死者似乎都死得冤枉,而且留下了許多爭議,其中白痴男孩狗狗之死使許多人捲入一場有關善行和良心的辯論之中。
狗狗那天站在街西的石橋上,準確地說,狗狗是站在石橋的橋欄上,伸開雙臂在橋欄狹小的平面上搖搖晃晃地走著,他對每一個走過石橋的路人說,我會飛,你不會飛。那天有許多人從石橋上走過,每個都對狗狗喊了一聲,狗狗,危險,快下來!但狗狗毫不理會那些聲音,他暖頭朝橋下的河水俯瞰著,嘴裡發出一種喜悅的喘息聲,我會飛,你不會飛。狗狗一遍遍地向行人叫喊著,突然張開雙臂,像一隻真正的飛鳥撲向橋下的河水,最後這個瞬間橋頭站著三個行人,他們呆若木雞,也只是在這個瞬間三個人才意識到他們剛才是可以制止狗狗的,他們剛才是可以把這個白痴男孩從橋欄上拖下來的。
問題就出在這裡。狗狗的母親是紅旗小學的老師,出事當天她正帶著四十個學生在郊外爬山春遊。狗狗的母親後來坐在石橋上大聲慟哭。她抓住每一個走過石橋的人問,你剛才從這兒過了嗎?那些人都說,沒有,我剛下班回來,你要是看見狗狗肯定會把他抱下來的。狗狗的母親邊哭邊說,我帶著他們的孩子春遊,孩子們吃喝拉撒我都管,可狗狗爬到橋欄上他們都不管,他們為什麼不肯把他抱下來?抱下來就沒事了,為什麼不肯抱一抱他?人們都圍著周老師聽她哭訴,一些婦女陪著周老師落淚,用尖銳的詞語抨擊那些見死不救的人。但幾乎所有的人都矢口否認在橋頭上遇見過狗狗,那些抨擊性的言論便變成目標不明的泛泛而談了。
誰在下午四點半過了石橋?這是周老師後來致力於追查的謎底,她對小學校的同事說,我也不想把那些人怎麼樣,我也不能怎麼樣,可我就是想弄清楚那些人是誰。同事們都憐憫周老師,他們幫著她調查研究。儘管那些當事人對橋頭事件諱莫如深,用老師還是從橋下的水果攤和裁縫店的人那兒開啟了缺口,人們後來聽說周老師手裡捏了一份特殊的名單,名單上羅列的人名計有二十餘人,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許多人打聽到了名單的內容,於是席捲了整個香椿樹街的橋頭事件風波再起,有人跑到周老師家裡賭咒發誓,聲稱她道聽途說使自己有了黑鍋,逼著她把自己的名字從名單中劃掉,周老師卻裝聾作啞,她說,哪來的名單?
我有什麼權力記黑名單?你那天有沒有走過石橋,不用告訴我。告訴你自己的良心吧。
良心這個簡單而常用的概念漸漸在香椿樹街風靡一時,人們後來動輒就在談話或爭吵中提到良心,你有良心嗎?你還算有點良心,你還有一點良心嗎?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即使是被周老師記入黑名單的人,他們也用良心這個詞為自己的辯解作有力的論據,周老師還有良心嗎?我在水裡泡一個鐘頭撈她家狗狗,他們說,好像是我把狗狗推下橋的,她把我記在黑名單上,她還有一點良心嗎?
王德基聲若洪鐘,那種嗓音天生使兒女敬畏,四月以來王德基對兒女的注意開始集中在錦紅身上了。每次錦紅對著小鏡子往臉上敷雪花粉時,就發現父親在監視她,她從鏡子反光裡須見那張熟悉的慍怒的臉,她明白父親為什麼對她出門如此痛恨,正因為摸透了他的心理,錦紅反而對他的態度泰然處之,他不想讓我出門,錦紅想,可是他心裡的想法說不出口,他想讓我一輩子守著這個家,他想讓我變成一個嫁不出去的老處女,可是他說不出口。
我去桃子家做裙子,錦紅說,碗洗好了,熱水也都燒好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那襪子留給誰洗?王德基說,讓我洗?想讓我洗嗎?
襪子是小拐的,讓秋紅洗吧,讓小拐自己洗,他長這麼大,也該洗雙自己的襪子了。
你洗得不耐煩了?急著要嫁人了?王德基冷笑一聲,突然踢翻了腳邊的一張凳子,我熬光棍養你們,養了十六年也沒有不耐煩,你才幫家裡做了幾年事?你已經不耐煩了?
莫名其妙,我不是告訴你我去桃子家做裙子嗎?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有秋紅的裙子。
錦紅扶起凳子,從桌上拿起一卷花布夾在腋下,一邊朝門外走一邊說,我一會兒就回來,給我留著門。
你出去到底幹什麼我知道,王德基說,他媽個x,我一輩子最恨說謊騙人,可誰都來對我說謊,誰都來騙我。
我騙你幹什麼?我騙你幹什麼?錦紅走到門外,回過頭又說了一句,桃子答應幫我做裙子的,現在去她應該在家的。
錦紅走到街上時聽見父親在門邊朝她吼了一句,你耳朵豎著,八點鐘不回來就鎖門了,八點鐘不回來你就永遠別回來。錦紅的心顫了一下,她站在街上低頭嘀咕了一句什麼,終於還是扭著腰肢往街口走了。八點鐘,錦紅想她一定要在八點鐘之前回家,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她沒有手錶。雖然她一直渴望像織錦廠的其他女工一樣買一塊漂亮的手錶。我連一塊手錶也捨不得買,掙來的工資全部花在你們身上,可他從來就沒說過一聲好。錦紅這樣想著鼻子有點酸,害怕眼淚流出來弄汙了臉上的粉霜,於是就拼命忍住,讓自己去想小徐,想小徐為什麼提出第二次約會,想小徐看中了她哪一點,多半是看中了我的臉,還是身材?錦紅這樣想著又兀自羞澀地笑起來,路旁有家理髮後,她便匆匆地在玻璃櫥窗前照了照,側過身子,又照了照,玻璃映現的那個倩影差強人意,錦紅想她要是有一雙白色高跟皮鞋就更好了,人民商場皮鞋櫃擺著那雙皮鞋,她去看過三次,可惜最終捨不得買。
第二次約會是在護城河邊,當錦紅遠遠地看見小徐爬在電線杆水泥坐上朝她揮手,她的臉頰立刻燒紅了一片,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油嘴滑舌的傢伙是一見鍾情的。錦紅記得她朝小徐柵柵靠近的時候腦子裡還惦記著八點鐘,提醒自己要時刻注意他腕上的手錶,可是兩個人在河堤上坐下來,小徐開始不停地說話了,錦紅不知怎麼就忘記了八點鐘,她的目光忽而迷醉忽而清冷,只是在小徐和河上的風景之間巡遊,錦紅忘了該看看小徐腕上的手錶。護城河兩岸夜色漸濃,城牆、柳樹、房屋和煙囪的輪廓慢慢模糊了;河上的夜行船掛著桅燈從錦紅的視線裡一一掠過,錦紅指著船燈對小徐說,你看那些燈,天底下的事你全知道,你告訴我為什麼那些燈有紅的、黃的、還有藍的?可是錦紅卻忘了船上的人在夜裡點亮桅燈,天黑了,八點鐘消失了,她該回家了。
錦紅後來是一路飛奔著回到了香椿樹街,本來小徐是準備送她回家的,本來兩個人並肩走著,但錦紅越走越快,後來就甩開長辮子飛奔起來,小徐在後面喊,怎麼回事,你們家失火了嗎,錦紅顧不上解釋,她只是帶著哭腔匆匆丟下一句話八點鐘,我忘啦。小徐又追了幾步喊道。下次怎麼見面?錦紅那時候已經拐過了皮革廠的圍牆,從漆黑的充斥著皮革怪味的夜空裡傳來錦紅最後的聲音,白天,白天,別在晚上。
家裡的大門果然被鎖死了,怎麼推也推不開。錦紅在門上拍了幾下就停住了,她害怕左鄰右舍聽見這種動靜,假如讓那些人知道自己深夜歸家被關在門外,第二天肯定會有閒話傳遍整個香椿樹街。錦紅繞過堆滿了雜物的夾弄,來到西窗前敲窗子,窗內是她和秋紅的房間,秋紅睡熟了,怎麼也吵不醒,錦紅靈機一動,抓過一根竹杆從氣窗裡伸進去,在秋紅的臉上輕輕捅了幾下,秋紅終於醒了,小偷,她從床上跳起來,睡意朦朧地喊道,抓小偷呀!
錦紅反而被妹妹嚇了一跳,別瞎叫,她貼著窗戶對裡面說,是我,快給我開開門。秋紅坐在棉被裡愣了一會兒。說,不行,爹在門上上了鎖,鑰匙在他手裡。錦紅說,你去偷,鑰匙肯定塞在他枕頭下。秋紅仍然坐在棉被裡不動,我不敢,他會打死我的。秋紅打了個呵欠,忽然躺了下來說,也怪你自己,誰讓你這麼晚回家的?我不管,我要睡。
錦紅在黑暗中倚牆而立,心裡一片淒涼,她開始埋怨自己,明明知道父親的手腕不容鬆動,偏偏存了一份僥倖之心,她也開始埋怨小徐,約會時間為什麼要定在傍晚時分,為什麼不能在白天見面?錦紅想她現在走投無路了,只能在這裡站上一夜,等待天亮。
本來錦紅是準備在西窗前站上一夜的,但隔壁老何家的鬧鐘聲提醒了她、上夜班的人快出來了,下中班的人快回家了,街上已經響起了這類人腳踏車鈴鐺聲,不管她縮在哪個角落,總會有人看見她。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半夜三更地被關在門外。錦紅想她不如裝成一個上夜班的人,不如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走。
錦紅夾著一卷布料再次出現在深夜的街道上,就是在這段慌張而悲悽的路途中,許多往事泛著苦水在她記憶中流過,錦紅忽然想起她是整條香椿樹街最可憐的女孩子,想起她小時候能歌善舞,可是父親不肯給她買裙子,別的女孩子上臺跳舞的時候她只能坐在男孩堆裡觀看,想起她從七歲起就洗衣做飯,腳踝上還留著一塊沸水燙出的疤瘢,想起她為全家人做了二十年傭人,到頭來卻被父親關在門外,他不讓我出嫁我偏要嫁,憑什麼讓我一輩子做他們的傭人?錦紅一路哽咽一路走著,她發現自己的腳步莫名地朝城東的文公巷方向邁去,我去文公巷於什麼。我現在去找小徐不是去他家丟人現眼嗎?錦紅就這樣突然地站在農具廠牆外面,站在一條狹窄的小巷裡,茫然失措間她把那塊花布抱在胸前,雙手一遍遍地撫著布料的褶皺。
城東蝴蝶幫的三個男孩那時坐在一輛廢棄的卡車車廂裡抽菸,錦紅不知是否發現了黑暗中一明一滅的三個紅點,而那三個男孩後來坦白說,從錦紅走迸農具廠小巷起他們就注意到她了。假如她一直走,走過這條小巷進入文公巷,他們肯定就放過她了,後來的事情也就不會發生。但錦紅卻突然站住了,錦紅站在那裡東張西望,她的指甲磨擦棉布的聲音在三個男孩聽來富於某種特別的意味。
她在勾引我們?第一個男孩說。
上不上?第二個男孩說。
上。第三個男孩扔掉菸蒂,率先跳下了舊車廂。
那是錦紅橫遭厄運的春夜,她從來沒聽說過蝴蝶幫的名稱,她在紛亂的打鬥成風的香椿樹街長大,對於黑暗中衝出來的人影有所防備。當其中一個男孩自報家門時,錦紅鄙夷的冷笑了一聲,什麼蝴蝶幫蜜蜂幫的?錦紅一邊挪揄著一邊擇路而逃,她說:你們敢過來,小心我讓人提你們的人頭,事實上恰恰是這句話激怒了三個男孩,他們後來在受審時都提到了錦紅的這句話,她太兇了,男孩們說,我們不幹也要乾了,否則面子都丟盡了。
三個男孩最終也未乾成什麼,他們或許從來沒見過如此膽大潑辣的女孩,錦紅在搏鬥中毅然咬掉廠一個男孩的小拇指,農具廠的工人第二天在舊車廂裡發現她的屍體時,她的嘴裡仍然緊緊咬著那截小拇指,被咬掉小拇指的男孩就是殺害錦紅的兇手,他操起一塊鐵鉛的毛坯砸死了錦紅,他把女孩拖到廢車廂裡時情慾的衝動已經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是手指斷口的疼痛和一種失敗後的狂怒,就是那個男孩後來在受審時振振有詞地說,不玩說不玩,她那麼兇幹什麼?我要不敲死她,誰知道她還會把我什麼咬掉。不玩說不玩,她咬掉我手指幹什麼?
農具廠的工人中有幾個是注在香椿樹街的,他們上早班時目睹了錦紅橫屍於廢車廂裡的慘象,回家後便把所見所聞描述給家人和鄰居聽。最後都提到了錦紅腰間的那條粉紅色的布帶,那條布帶打了死結,看樣子沒有被解開過,她的內衣從上到下完好無損,對於一個深夜遇害的女孩來說,那簡直是一個奇蹟,人們往往特別留意這些細枝末節,尤其是香椿樹街的婦女,她們在為王德基家的女兒扼腕悲嘆時,也不忘誇讚一句,錦紅了不起呀,雖然死了,可人家保住了女孩子的貞操!
一些人的生命就像秋天街頭的夜飯花突然枯萎墜落了,現在是春天,但春天又怎麼樣,這種淡綠色的鳥語花香的季節善於施放冷箭,讓那些不幸的人與他們熟悉的香椿樹街永遠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