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地帶 蘇童 第2頁,共2頁

勒令某人退學或開除某人學籍的白色海報張貼在學校大門的側牆上,海報上的名字總是在吐故納新,像雨後春筍般地不斷湧現,這種調侃是那些稍通文墨的具有幽默感的家長的感嘆,他們對學校往往懷有深刻的怨言和不滿。而學校教師們對城北地帶先天不足的環境的針砭恰恰與家長們針鋒相對,姓齊的歷史教師有一大發現本地史志對香椿樹街有過令人震驚的記載,史志稱此處為北大獄,是明清兩朝關押囚犯的地方,歷史教師向他的同事宣佈了他的發現,教師們在驚愕之餘居然有恍然大悟的會意一笑,都說,怪不得,原來是有歷史有傳統的。

等到學校圍牆下的向日葵籽實初成,等到鬆軟潮溼的嫩葵籽被一些男孩挖空,隨意拋撒在教室走廊上,七月流火已經燃去一半,學校也快要放假了。

等到學校快要放假了,達生突然想起他已經曠課了一個多月,他的課本早就不知去處,但有半包金鹿牌香菸好像忘在課桌洞裡了。達生就從敘德那間悶熱的小屋裡跑出來了,那時達生正好在牌桌上輸掉了八根香菸。

你到哪裡去?敘德在後面拉他的短褲,輸了想溜?

到學校去一趟,達生邊走邊說。

去學校上課?敘德尖聲地笑起來,他對小拐和紅旗他們說,聽見沒有?他說他要去學校上課。

狗x的才去學校上課,我去拿香菸。達生邊走邊說。

街上的碎石路面在烈日下蒸騰著一股熱氣。沿街人家屋簷把它切割成兩種顏色,陽光直射的一半是灰色的,另一半是暗色的,達生就在街道暗的一側走。一隻手挖著耳孔,另一隻手不耐煩地敲打著身旁的牆壁,這是達生最具特徵的走路姿勢。從來沒有人懷疑他患有中耳炎或者耳垢過多,那只是一種姿勢而已,就像幾年前被槍決的曹明走路喜歡拍女孩屁股一樣,也就像斧頭幫的幾個人總是高唱著樣板戲招搖過街。

達生走到校門口就看見了那張白色海報,自己的名字被人寫得龍飛風舞地貼在牆上,使他覺得陌生而滑稽,他歪著頭欣賞了一會兒,什麼狗屁書法,不過是花架子。達生自言自語地批評了那個書寫海報的人,然後他從地上拉起一截粉筆頭,在自己的名字周圍畫了一些宣傳畫上常見的那種紅色光芒。

達生經過傳達室的時候發現窗後的老頭狐疑地跟出來,在後面觀望著他,達生回過頭對老頭惡聲惡氣他說,看什麼?派出所的小張,找你們校長談談。

本來是嚇唬老頭的一個玩笑,但達生自己無意提醒了自己,他想他為什麼不再去嚇唬一下那個白臉女校長呢?儘管他毫不在乎被開除的結果,但他對學校的這種侵犯多少有些憤怒。達生於是用力敲著教師辦公摟的長長的牆壁走到盡頭,徑直闖進了校長辦公室,使他吃驚的是白臉女校長的桌前坐著工宣隊的老孫,老孫正在朝一塊紅橫幅上貼字,達生看見紅橫幅從桌上拖到地上,地上的幾個字分別是動、員、大、會。

大白臉呢?達生跳過地上的橫幅,站到辦公桌前說。

誰是大白臉?老孫目光凜凜地注視著達生,似乎竭力剋制著怒火,他說,有什麼事跟我說,陳老師調走了。

你做校長了?喲,你怎麼做校長了?達生覺得老孫做校長很新鮮很有趣,就嘿嘿地笑起來,工宣隊領導了學校為什麼還要開除我?達生仍然嬉笑著詰問老孫,我家就是工人出身,工宣隊為什麼還要開除工人階級的子女?

老孫很鄙夷地冷笑了一聲,他拒絕回答達生的問題,只是伸出手來推著達生往門邊走,你給我出去,無法無天了,竟然敢鬧工宣隊!老孫把達生推到門外,但達生側過身子又溜進了辦公室,達生的目光緊盯著桌子上的什麼東西。

你還想幹什麼?老孫厲聲喊道,曠課四十天,天天在外面賭博小偷小摸,不開除你開除誰?

不幹什麼,其實我不在乎開除,達生的手伸到桌上抓過老孫的那包飛馬牌香菸,他抖了抖煙盒說,我跟你老孫還是好說話的,我不鬧了。不過你要把這盒煙送給我,別小氣了,哪天我送一盒牡丹牌的給你。

達生不等老孫作出反應就把煙盒放進了褲子口袋。他跑到走廊上聽見老孫在辦公室裡高聲說,無法無天了,這幫雜種真是無法無天了,達生回報以一聲尖厲的唿哨,他突然想想此行的目的只達到一半,這樣告別學校未免太膿包了,於是達生一邊跑一邊喊、孫麻子,你小心點,孫麻子,你給我小心點。

從前的壽康堂藥鋪的老闆自六十年代開始一直在撿拾城北街道上的廢紙,人們現在把他稱為抬廢紙的老康,拾廢紙的老康有一天撕下了東風中學門口的白色海報,讓老康驚喜的是撕下了一張,下面還有一張,層層疊疊的被開除的學生名單使老康小有收穫。老康一邊撕紙一邊念著那些耳熟能詳的名字,李達生、沈敘德、張紅旗,老康一邊念著一邊隨手把它們扔進他的破筐裡。

老康把東風中學門口的廢紙賣到收購站去,得了八分錢,老康很高興。他不知道被他出賣的那些少年的名字後來在城北地帶猶如驚雷閃電令人炫目,成為城北的另一種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