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家又想了一夜,不行,還要跟臺北朋友們商量一下。
一星期後回信來了——「三毛:你實在笨得出人想像之外,當然不能給日方直接知道廠商。現在你快找一家信得過的西班牙貿易商,工廠佣金給他們賺,我們此地叫日方直接開la*酶靼嘌潰滴頤是沒什麼好賺的,事實上那張la*美鋨ㄎ頤翹ū弊鬧屑錢,你怎麼拿到這筆錢再匯來給我們,要看你三毛的本事了。要做得穩。不要給人吃掉。我們急著等你的資料來,怎麼那麼慢。」
隔一日,三毛再去找梅先生。
「梅先生,這筆生意原來就是你的,我們再來合作吧!」「浪子回頭,好,知道你一個做不來的。我們去吃晚飯再談。」
這頓飯吃得全沒味道,胃隱隱作痛。三毛原是介紹生意,現在涎著臉扮吃回頭草的好馬狀,丟臉透了。
「梅先生,口頭講是不能算數的,何況你現在喝了酒。我要日本開出la*茫忝鞘眨藺c出貨就開支票給我。我告訴你臺北該得的利潤,我們私底下再去律師那裡公證一下這張支票和另籤一張合約書,支票日期填出貨第二日的,再怎麼信不過你,我也沒法想了,同意嗎?」
「好,一言為定。」
吃完飯帳單送上來了,我們兩人對看一眼,都不肯去碰它。「梅,你是男士,不要忘了風度。」他瞪了我一眼,慢吞吞的掏口袋付帳。
出了餐館我說:「好,再談吧!我回去了。」梅先生不肯。他說:「談得很好,我們去慶祝。」
「不慶祝,臺北沒賣,日本也沒說妥,廠方資料不全,根本只是開始,你慶祝什麼?」
真想打他一個耳光
他將車一開開到夜總會去。好吧,捨命陪君子,只此一次。梅先生在夜總會里並不跳舞,他一杯又一杯的喝著酒。「梅,你喝酒為什麼來這裡喝?這裡多貴你不是不知道。」「好,不喝了,我們來跳舞。」
我看他已站不穩了,將他袖子一拉,他就跌在沙發上不動了,開始打起盹兒來。我推推他,再也推不醒了。「梅,醒醒,我要回去了。」他張開一隻眼睛看了我一秒鐘,又睡了。我叫來茶房,站起來整整長裙。
「我先走了,這位先生醒的時候會付帳,如果打烊了他還不醒,你們隨便處理他好了。」茶房滿臉窘態,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
「小姐,對不起,請你付帳,你看,我不能跟經理交代,對不起!」
三毛雖是窮人,面子可要得很。「好吧!不要緊,帳單拿給我。」一看帳單,一張千元大鈔不夠,再付一張,找下來的錢只夠給小費。回頭看了一眼梅先生,裝醉裝得像真的一樣,恨不得打他一個耳光!
出了夜總會,一面散步一面找計程車,心裡想,沒關係,沒關係,生意做成就賺了。再一想,咦,不對吧,臺北賺,工廠賺,現在佣金給梅先生公司賺,三毛呢?沒有人告訴我三毛賺什麼,咦,不對勁啊。
這批生意拖了很久,日方感興趣趕在春天之前賣,要看貨,此地西班牙人睡睡午覺,喝喝咖啡,慢吞吞,沒有賺錢的精神,找梅公司去催,仍然沒有什麼下文。三毛頭髮急白了快十分之一,被迫染了兩次。臺北一天一封信,我是看信就頭痛,這種不負責任的事也會出在三毛身上,實在是慚愧極了。平日教書、唸書、看電影、洗衣、做飯之外少得可憐的時間就是搞這批貨。樣品做好了,釦子十天不釘上,氣極真想不做了。
滿天都是皮貨
「陳小姐,千萬不要生氣,明天你去梅先生公司,什麼都弄好了,這一次包裝重量都可以弄好了,明天一定。」工廠的秘書小姐說。
明天去公司,一看律師、會計師、梅的合夥人全在,我倒是嚇了一跳。悄悄的問秘書小姐:「幹嘛啊!都來齊了。」秘書小姐回答我:「他們拆夥了,是上次那批生意做壞的,他們怪來怪去,梅退股今天簽字。」
我一聽簡直晴天霹靂。「我的貨呢——」這時梅先生出來了,他將公事包一提,大衣一穿,跟我握握手:「我們的生意,你跟艾先生再談,我從現在起不再是本公司負責人了。」我進艾先生辦公室,握握手,又開始了。
「艾先生,這筆生意認公司不認人,我們照過去談妥的辦——」
「當然,當然,您肯幫忙,多謝多謝!」
以後快十天找不到艾先生,人呢?去南美跑生意了,誰負責公司?沒有人,對不起!真是怪事到處有,不及此地多。每天睡覺之前,看看未復的臺北來信,嘆口氣,將信推得遠一點,服粒安眠藥睡覺。夢中漫天的皮貨在飛,而我正坐在一件美麗的鹿皮披風上,向日本慢慢的駛去——明天才看得懂中文
又過了十天左右,每天早晨、中午、下午總在打電話找工廠,找艾先生,資料總是東缺西缺。世上有三毛這樣的笨人嗎?世上有西班牙人那麼偷懶的人嗎?兩者都不多見。
有這麼一日,艾先生的秘書小姐打電話來給三毛,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卡門,是你啊,請等一下。」
我趕快跑到視窗去張望一下,那天太陽果然是西邊出來的。
「好了,看過太陽了。什麼事?卡門,你樣品寄了沒有?那張東西要再打一次。」
「沒有,明天一定寄出。陳小姐,我們這裡有封中文信,看不懂,請你幫忙來唸一下好嗎?」
「可以啦!今天腦筋不靈,明天才看得懂中文,明天一定,再見!再見!」
過了五分鐘艾先生又打電話來了。「陳小姐,請你千萬幫忙,我們不懂中文。」
我聽了他的電話心中倒是感觸萬分,平日去催事情,他總是三拖四拖,給他生意做還看他那個臉色。他太太有一日看見我手上的臺灣玉手鐲,把玩了半天,三毛做人一向海派,脫下來往她手腕上一套,送了。一批皮貨被拖得那麼久沒對我說一句好話,今天居然也懂得求人了。
「這樣吧!我正在忙著煮飯,你送來怎麼樣?」「我也走不開,還是你來吧!」
「不來,為了皮貨,車費都跑掉銀行的一半存款了。」「陳小姐,我們平日難道不是朋友嗎?」
「不太清楚,你比我更明白這個問題。」
「好吧,告訴你,是跟皮貨有關的信——」
三毛電話一丟,抓起大衣就跑,一想廚房裡還在煮飯,又跑回去關火。
跑進艾先生的辦公室一面打招呼一面抓起桌上的信就看。
黃鶴樓上看翻船
「你念出來啊!」他催我。
「好,我念——敬啟者——」
「念西班牙文啊,唉,真要命!」我從來沒有看艾先生那麼著急過。
「敬啟者:本公司透過西班牙經濟文化中心介紹,向西班牙×××公司採購商品之事……」三毛一面大聲口譯西班牙文,一面暗叫有趣,唸到箇中曲曲折折的經過,三毛偷看了艾先生的窘態一眼,接著插了一句:「哈,原來你們欠對方這些錢,全不是你們告訴我的那麼回事嘛!跟你們做生意也真辛苦,自己貨不交,又要對方的錢——」
我的心情簡直是「黃鶴樓上看翻船」,幸災樂禍,艾先生不理,做個手勢叫我譯下去。「——有關皮貨部分,本公司已初步同意,如貴公司歸還過去向本公司所支取的××元美金的款項,本公司願再開信用狀……」
三毛譯到此地聲音越來越小,而艾先生興奮得站起來,一拍桌子,大叫:「真的?真的?沒有譯錯嗎?他們還肯跟我們做生意嗎?太好了,太好了——」
我有氣無力的癱在椅子上:「但願是譯錯了。」他完全忘記我了,大聲叫秘書:「卡門,卡門,趕快打電話告訴工廠——」
好吧!大江東去浪淘盡……手中抓著的信被我在掌中捏得稀爛。從另外一間傳過來卡門打電話的聲音。「是,是,真是好訊息,我們也很高興。陳小姐要的貨?沒關係,馬上再做一批給她,不會,她不會生氣,中文信就是她給譯的……」
精神虐待,我還會再「從」頭來過嗎?
一刀一刀刺死他
我慢慢的站起來,將捏成一團的信塞在艾先生的西裝口袋裡,再用手輕輕的替他拍拍平。「你,好好保管這張寶貝——」我用平平常常的語氣對他講這幾句話,眼睛卻飛出小刀子,一刀一刀刺死他。
「陳小姐,你總得同情我,對方不要了,你自己說要,我當然想早些脫手,現在他們又要了,我們欠人的錢,總得跟他們做,唉,你看,你生氣了——」
「我不在乎你跟誰做,照這封中文來信的內容看來,你們自己人將生意搞得一塌糊塗,現在對方肯跟你再合作,是東方人的氣量大,實在太抬舉你了。」
「陳小姐,你馬上再訂貨,價錢好商量,二十天給你,二十四小時空運大阪,好吧?」
我拿起大衣、皮包,向他搖搖手:「艾先生,狼來了的遊戲不好玩。」
他呆掉了,氣氣的看著我。我慢慢的走出去,經過打字機,我在紙上敲了一個m。(西班牙人懂我這m是指什麼,我從來不講粗話,但我會寫。)
雄心又起
經過這次生意之後,三毛心灰意懶。「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又過起半嬉皮的日子了。上課,教書,看看電影,借鄰居的狗散步,跟朋友去學生區唱歌喝葡萄酒,再不然一本惠特曼的西班牙文譯本《草葉集》,在床上看到深夜。沒有生意沒有煩惱,但心中不知怎的有些悵然。生活裡缺了些什麼?
前一陣郵局送來包裹通知單,領回來一看,是讀者寄來的精美手工藝,要這個三毛服務站試試運氣。我把玩著美麗的樣品,做生意的雄心萬丈又復活了,打電話給另外一個朋友。
「馬丁先生,我是三毛,您好,謝謝,我也很好。想見見你,是,有樣品請您看看,一起吃中飯嗎,好,我現在就去您辦公室——」
我一面插熨斗,一面去衣櫃裡找衣服,心情又開朗起來。出門時抱著樣品的盒子,自言自語——「來吧!小東西,我們再去試試運氣。啊!天涼好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