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三個,另外兩位先生,你還不認識。」
「你們的業務偏向哪一方面?」
「很難說,我們現在,是西班牙三家大百貨公司(連鎖商店)sepu與simago還有juinsa的臺灣產品代理商。每年我們要在此舉辦兩次中國商展,產品包羅永珍,都來自臺灣,當然我們的業務不止是進口,我們也做出口,如albo,tricomal-la,mates的機器,還有tejeto的針織機我們都在做。」他順手給我一本卷宗,裡面全是臺灣廠商來的訂單。沒有一件同樣的衣服
「我在sepu公司門市部看見直接印圖案在衣服上的小機器,也是你們公司提供的嗎?」
「你是說在各色棉織的套頭衫上,印上圖案和名字的那個攤位?」
「是,我看很多人買,總是擠滿了顧客。」
「那是我們的一種新構想,現在的青年人,無論男女,都喜歡穿舒適的套頭棉衫,但市面上賣的花色有限,不一定合顧客的胃口。所以我們乾脆賣棉衫時,同時放幾十種圖案和英文字母,讓他們自己挑、自己設計,放在衣服的什麼地方。我們請個女孩,當場用機器替顧客印上去,這樣沒有一件是完全相同的衣服了。這個夏天我們賣了很多,可惜推出晚了一點,早兩三個月還能多賣些。」
「這是一個很新奇的想法,這種印花機那裡來的?」
「恕我不能告訴你,西班牙只有我們賣,現在試銷墨西哥。」原來是不能告訴人的,我也不再追問了。「你們的業務很廣,也很雜,沒有專線嗎?」
「目前談不上專線,我們要的東西太多太廣。」「你對目前公司的業務還算滿意嗎?」
「做生意像釣魚,急不得的,你不能期望睡一覺醒來已是大富翁了。我公司主要的事還是委託總經理馬丁尼滋先生管理,我在行政上、人事上都做不好,馬丁尼滋先生比我有經驗,我十分的信託他,我對這兩年來的成績,如不要求太高的話,尚可說滿意。」
像一條驢子
「你個人對目前生活型態與過去做比較,覺得哪一種生活有價值?」
「很難說,人的生活像潮水一樣,兩岸的景色在變,而水還是水,價值的問題很難說。我並不想做金錢的奴隸,但是自從我做生意以來,好似已忘了還有自己的興趣,多少次我想下班了回家看看我喜歡的書,聽聽音樂,但總是太累了,或者在外面應酬——」他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你現在的理想是什麼?」
「當然是希望公司能逐漸擴大業務,這是一個直接的理想——眼前的期望。有一天如果公司能夠達到我們所期待的成績,我另有一個將來的理想,當然那是很多年之後的事了。」「你對金錢的看法如何?」
「錢是一樣好東西,有了它許多事情就容易多了。並不是要藉著金錢,使自己有一個豪華的生活。我常常對自己說,你想要有益於社會,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這塊料子鑄造成器。如果我有更多的錢,我就更有能力去幫助世界上的人——當然,金錢不是萬能,世界上用金錢不能買到的東西太多了,譬如說幸福、愛情、健康、知識、經驗、時間……要從兩個不同的面去看這件事。」
「你剛才說賺錢之後另有一個理想,那是你所指的許多年之後的事,你能說說嗎?」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是永遠沒有假期,沒有太多的家庭生活,沒有悠閒的時間,永遠也不許疲倦。像一條驢子一樣竟日工作,出賣心力、勞力的,這種人就是生意人。有時候,我為自己目前的成績感到安慰,但是我常常自問,我為了什麼這樣勞碌?我的一生就要如此度過嗎?我什麼時候有一點時間去做些旁的事情?我什麼時候能好好陪伴我妻子幾天?我常常覺得對她不公平,因為我太忙了。」人生的願望
「談談你將來的理想吧。」
「我不是厭倦生意,我衷心的喜歡看我的公司慢慢成長壯大,一如看見自己的孩子長大時的欣慰。但是有一天,公司擴大到差不多了,我要放下這一切去旅行,是真的了無負擔的放下一切,世俗名利我不再追求。」
「你倒是有一點中國道家的思想,你放下一切去哪裡呢?」「去南美玻利維亞的山上,我喜歡大自然的生活,我熱愛登山攝影,我也喜歡南美的印地安人。我希望有一天住在一個沒有汽車,沒有空氣汙染,沒有電話,安靜而還沒有受到文明侵害的地方去。」
「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我輕輕的對他說。
「你認為生意人不能有一點理想嘛?」他靜靜的反問我。「能的,問題是你的理想看上去很簡單,但不容易達到,因為它的境界過分淡泊了。」
「我常常回想小的時候,在北部故鄉的山上露宿的情形。冬天的夜晚,我和朋友們點著火,靜靜的坐在星空之下。風吹過來時,帶來了遠處陣陣羊鳴的聲音,那種蒼涼寧靜的感動,一直是我多年內心真正追求的境界——」
「薩林納先生,我真懷疑我是在做商業採訪,我很喜歡聽你講這些事情。」
他點了支菸,笑了笑說:「好了,不講了,我們被迫生活在如此一個繁忙、複雜的社會里,要找一個淡泊簡單的生活已是痴人說夢了。我們回到話題吧,你還要知道公司的什麼事?」
我需要臺灣的產品
「我想知道,在不久的將來,你大概會需要中國的什麼產品?」
「太多了,我們需要假髮、電晶體收音機、木器——但是西班牙氣候乾燥,怕大件木器來了要裂。還有手工藝品、成衣——。」
「你歡迎廠商給你來信嗎?」
「歡迎之至,多些資料總是有用的。」
「什麼時候再去臺灣採購?」
「很難講,我上個月才從臺灣回來。」
「你不介意我拍幾張照片吧!我改天來拍,今天來不及了。」
「我們再約時間,總是忙著。謝謝你費神替我做這次訪問。」
「哪裡,這是我的榮幸,我該謝謝你。有什麼事我可以替你效勞的嗎?」
「目前沒有事,我倒是想學些中文。」他很和氣的答著。「你公司的侯先生,不是在教你嗎?你們真是國際公司。西班牙人、芬蘭人、英國人,還有中國人。」
「我們這個公司是大家一條心,相處得融洽極了。當然,目前一切以公司的前途為大家的前途,我們不分國籍,都是一家人。」他一面說話,一面送我到門口。
「謝謝你,我預祝你們公司,慢慢擴大為最強的貿易公司。」
能的,只是太淡泊了
下了樓我走在路上,已是一片黃昏景象了。美麗的馬德里,這兒住著多少可以大書特書的人物呵!可惜每天時間都不夠。
我們如何將自己,對社會做一個交代,常常是我自問的話。而今天薩林納先生所說的——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這塊材料鑄造成器——起碼給了我一些啟示。我沿著一棵棵白樺樹,走向車站,一個生意人,對將來退休後所做的憧憬,也令我同樣的嚮往不已。
有風吹過來,好似有羊鳴的聲音來自遠方,寧靜荒涼朦朧的夜籠罩下來了,我幾乎不相信,這個心裡的境界,是由剛剛一篇商務採訪而來的。我的耳中仍有這些對話的迴響:「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一個生意人難道不能有一點理想麼?」「能的,只是你的境界太淡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