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歐旅途見聞錄

雨季不再來 三毛 第2頁,共2頁

我捧著杯子,喝著咖啡,告訴他:「我不會哭,這種小事情值得一哭麼?」反過來想想,這種經歷真是求也求不來的,人生幾度夕陽紅——人生幾度坐監牢呵!

看看錶,班機時間已過,我說要去休息了,瑪麗亞說:「你可以換這件衣服睡覺,舒服些。」我一看是一件制服一樣的怪東西。

我說:「這是什麼?囚衣?我不穿,我又不是犯人。」事實上也沒有人穿。警官說:「隨便你吧!你太張狂了。」

出了喝咖啡的客廳,看見辦公室只有勞瑞一個人在,我馬上小聲求他:「求求你,給我打電話好吧!我要跟律師聯絡,請你幫幫忙。」

他想了一下,問我:「你有英國錢嗎?」我說有,他說:「來吧,這裡不行,我帶你去打外面的公用電話。」

我馬上拿了父親的朋友——黃律師的名片,跟他悄悄的走出去。外面果然有電話,勞瑞拿了我的零錢,替我接通了,我心裡緊張得要命,那邊有個小姐在講話,我說找黃律師,她說黃律師去香港了,有什麼事。我一聽再也沒有氣力站著了,我告訴她沒有事,請轉告黃律師,臺灣的一位陳律師的女兒問候他。掛掉了電話,也掛掉了我所有的希望,我靠在牆上默默無語。

勞瑞說:「快點,我扶你回去,不要洩氣,我去跟移民局講你在生病,他們也許會提早放你。」我一句話都不能回答,怕一開口眼淚真要流下來了。

英國佬不信我們有電視我在機上沒有吃什麼,離開香港之前咳嗽得很厲害,胃在疼,眼睛腫了,神經緊張得像拉滿的弓似的,一碰就要斷了,不知能再撐多久,我已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閉上眼睛,耳朵裡開始叫起來,思潮起伏,胡思亂想,我起床吃了一粒鎮靜劑,沒有別的東西吃,又吃了幾顆行李裡面的消炎片。躺了快二十分鐘,睡眠卻遲遲不來,頭開始痛得要炸開了似的。聽聽外面客廳裡,有「玩皮豹」的音樂,探頭出去看,勞瑞正在看「玩皮豹過街」的電視。(玩皮豹想盡了辦法就是過不了街,臺灣演過了。)

我想一個人悶著,不如出去看電視,免得越想越鑽牛角尖,我去坐在勞瑞前面的地上看。這時大力水手出場了,正要去救奧莉薇,還沒吃菠菜。那些警官都在看,他們問我:「你們臺灣有電視麼?」我告訴他:「不稀奇,我家就有三架電視,彩色電視很普通。」

他們呆呆的望著我,又說:「你一定是百萬富翁的女兒,你講的生活水準不算數的。」

我說:「你們不相信,我給你們看圖片,我們的農村每一家都有電視天線,我怎麼是百萬富翁的女兒,我是最普通家庭出來的孩子,我們臺灣生活水準普遍的高。」復仇者

有一個警官問我:「你們臺灣有沒有外國電視長片?」我說有,叫《復仇者》。我又多講了一遍《復仇者》,眼睛狠狠的瞪著他們。

瑪麗亞說:「你很會用雙關語,你仍在生氣,因為你被留在這裡了是不是?復仇者,復仇者,誰是你敵人來著?」

我不響。事實上從早晨排隊開始,被拒入境,到我被騙上警車,(先騙我去喝咖啡。)到不許打電話,到上洗手間都由瑪麗亞陪著,到叫我換制服,到現在沒有東西給我吃——我表面上裝得不在乎,事實上我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傷害。我總堅持人活著除了吃飽穿暖之外,起碼的受人尊重,也尊重他人,是我們這個社會共存下去的原則。雖然我在拘留所裡沒有受到虐待,但他們將我如此不公平的扣下來,使我喪失了僅有的一點尊嚴,我不會很快淡忘這事的。

我不想再看電視,走到另一間去,裡面還真不錯,國內青年朋友有興趣來觀光觀光,不妨照我乘機的方法進來玩一玩。

另外房間內有一個北非孩子,有一個希臘學生,有一個奧國學生。我抽了一支菸,他們都看著我,我以為他們看不慣女孩子抽菸,後來一想不對,他們大概很久沒有煙抽了,我將煙拿出來全部分掉了。

瑪麗亞靠在門口看我,她很不贊成的說:「你太笨了,你煙分完了就買不到了,也不知自己要待多久。」

這些話是用西班牙文對我說的。我是一個標準的個人主義者,但我不是唯我主義者。幾支煙還計較嗎?我不會法文,但是我跟非洲來的孩子用畫圖來講話。原來他真的是偷渡來的,坐船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他在非洲做了小偷,警察要抓他把手割掉,所以他逃跑了。我問他父母呢?他搖頭不畫下去了。總之,每個人都有傷心的故事。

真像瘋人院

下午兩點多了,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瑪麗亞來叫我:「喂,出來吃飯,你在睡嗎?」我開門出來,看見瑪麗亞和勞瑞正預備出去。他們說:「走,我們請你出去吃飯。」我看看別人,搖搖頭,我一向最羞於做特殊人物,我說:「他們呢?」瑪麗亞生氣了,她說:「你怎麼搞的,你去不就得了。」

我說:「謝謝!我留在這裡。」他們笑笑說:「隨你便吧,等一下有飯送來給你們吃。」

過了一下飯來了,吃得很好,跟臺北鴻霖餐廳一百二十元的菜差不多,我剛吃了消炎片,也吃不下很多,所以送給別人吃了。剛吃完勞瑞回來了,又帶了一大塊烤肝給我吃,我吃下了,免得再不識抬舉,他們要生氣。

整個下午就在等待中過去,每一次電話鈴響,我就心跳,但是沒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在客廳看時裝雜誌。看了快十本,覺得女人真麻煩,這種無聊透頂的時裝也值得這麼多人花腦筋。(我大概真是心情不好,平日我很喜歡看新衣服的。)

沒事做,又去牆上掛著的世界地圖臺灣的位置上寫下:「我是這裡來的。」又去拿水灑花盆內的花,又去躺了一會,又照鏡子梳梳頭,又數了一遍我的錢,又去鎖住的大廈內每個房間看看有些什麼玩意兒。

總之,什麼事都做完了,移民局的電話還不來。瑪麗亞看我無聊透了,她說:「你要不要畫圖?」我一聽很高興,她給了我一張紙,一盒蠟筆,我開始東塗西塗起來——天啊,真像瘋人院。畫好了一張很像盧奧筆調的哭臉,我看了一下,想撕掉,瑪麗亞說:「不要撕,我在收集你們的畫,拿去給心理醫生分析在這兒的人的心情。」(倒是想得出來啊,現成的試驗品。我說瘋人院,果然不錯。)

我說我送你一張好的,於是我將侄兒榮榮畫的一張大力水手送給拘留所,貼在門上。

開仗了

這樣搞到下午六點,我像是住了三千五百年了,電話響了,那個大老闆警官說:「陳小姐,你再去機場,移民局要你,手提包不許帶。」

我空手出去,又上了警車,回到機場大廈內,我被領到一個小房間去。

裡面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我坐在桌子前面,瑪麗亞坐在門邊。早晨那個小鬍子移民官又來了。我心裡忐忑不安,不知又搞什麼花樣,我對他打了招呼。

這時我看見桌上放著我的資料,已經被打字打成一小本了,我不禁心裡暗自佩服他們辦事的認真,同時又覺他們太笨,真是多此一舉。

這個小鬍子穿著淡紫紅色的襯衫,灰色條子寬領帶,外面一件灰色的外套,十分時髦神氣,他站著,也叫我站起來,他說:「陳小姐,現在請聽我們移民局對你的判決。」當時,我緊張到極點,也突然狂怒起來,我說:「我不站起來,你也請坐下。我拒絕你講話,你們不給我律師,我自己辯護,不經過這個程式,我不聽,我不走,我一輩子住在你們扣留所裡。」

我看他愣住了,瑪麗亞一直輕輕的在對我搖頭,因為我說話口氣很兇,很怒。那位移民官問我:「陳小姐,你要不要聽內容?你不聽,那麼你會莫名其妙的被送回香港。你肯聽,送你去西班牙,去哪裡,決定在我,知道嗎?要客氣一點。」我不再說話了,想想,讓他吧。

他開始一本正經的念理由。第一、臺灣護照不被大英帝國承認。(混帳大英帝國!)第二、申請入境理由不足,所以不予照準。第三、有偷渡入英的意圖。第四、判決「驅逐出境」——目的地西班牙。另外若西班牙拒絕接受我的入境,今夜班機回香港轉檯灣。

我的反擊

他念完了將筆交給我:「現在請你同意再簽字認可。」我靜靜的合著手坐著。我說:「我不籤,我要講話,講完了也許籤。」其實我心裡默默的認了,但絕不如此偃旗息鼓了事。

他看看錶,很急的樣子,他說:「好吧,你講,小心,罵人是沒有好處的,你罵人明天你就在香港了。」我對他笑笑,我說:「這又不是小孩子吵架,我不會罵你粗話,但是你們移民局所提出的幾點都不正確,我要申辯。」他說:「你英文夠用嗎?」我點點頭。他嘆了口氣坐下來,點了煙,等我講話。

我深深的呼吸了一大口氣,開始告訴他:「這根本是一個誤會,我不過是不小心買了兩個飛機場的票而已。(這一點國內旅行社要當心,只可賣同時到heathrow換機的兩張票,減少旅客麻煩。)你們費神照顧我,我很感激,但是你所說的第一點理由,不承認我的國籍,我同意,因為我也不承認你的什麼大英帝國。

「第二,你說我申請入境不予照準,請你弄明白,我‘沒有申請入境’。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機場都設有旅客過境室,給沒有簽證的旅客換機,今天我不幸要藉藉路,你們不答應,這不是我的錯誤,是你們沒有盡到服務的責任,這要你們自己反省。我沒有申請的事請不必胡亂拒絕。「第三,我沒有偷渡入境的意圖,我指天發誓,如果你不信任我,我也沒法子拿刀剖開心來給你看。我們中國人也許有少數的害群之馬做過類似的事情,使你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是我還是要宣告,我沒有偷渡的打算。英國我並不喜歡居住,西班牙才好得多。

「第四,你絕不能送我回香港,你沒有權利決定我的目的地,如果你真要送我回去,我轉託律師將你告到國際法庭,我不怕打官司,我會跟你打到‘你死’為止。至於‘驅逐出境’這四個難聽的字,我請你改掉,因為我從清早六點到此,就沒有跨出正式的‘出境室’一步,所以我不算在‘境內’,我始終在‘境外’,既然在境外,如何驅逐‘出境’?如果你都同意我所說的話,改一下檔案,寫‘給予轉機西班牙’,那麼我也同意簽字;你不同意,那麼再見,我要回拘留所去吃晚飯了。現在我講完了。」

他交合著手,聽完了,若有所思的樣子,久久不說話。我望著他,他的目光居然十分柔和了。「陳小姐,請告訴我,你是做什麼的?」我說:「家伯父、家父都是律師,我最小的弟弟也學法律,明年要畢業了。」(簡直答非所問。)

他大笑起來,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拍拍我,對我說:「好勇敢的女孩子,你去吧,晚上九點半有一班飛馬德里的飛機,在heathrow機場。歡迎你下次有了簽證再來英國,別忘了來看我。你說話時真好看,謝謝你給我機會聽你講話,我會想念你的。對不起,我們的一切都獲得澄清了,再會!」

他將我的手拉起來,輕輕的吻了一下,沒等我說話,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這一下輪到我呆住了,瑪麗亞對我說:「恭喜!恭喜!」我勾住她的肩膀點點頭。疲倦,一下子湧上來。這種結束未免來得太快,我很感動那個移民官最後的態度,我還預備大打一仗呢,他卻放了我,我心裡倒是有點悵然。

豬吃老虎的遊戲

回拘留所的路上,我默默的看著窗外。瑪麗亞說:「你好像比下午還要悲傷,真是個怪人,給你走了你反而不笑不鬧了。」

我說:「我太累了。」

回到拘留所,大家圍上來問,我笑笑說:「去西班牙,不送回香港了。」看見他們又羨慕又難過的樣子,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我希望大家都能出去。

勞瑞對我說:「快去梳梳頭,我送你去機場。」我說:「坐警車?」他說:「不是的,計程車已經來了,我帶你去看英國的黃昏,快點。」

他們大家都上來幫我提東西,我望了一眼牆上的大力水手圖畫,也算我留下的紀念吧。那個被我叫瞎子的大老闆警官追出來,給了我拘留所的地址,他說:「到了來信啊!我們會想你的,再見了!」我緊緊的握著他的手謝謝他對我的照顧。佛說:「修百年才能同舟。」我想我跟這些人,也是有點因果緣分的,不知等了幾百世才碰到了一天,倒是有點戀戀不捨。

勞瑞跟計程車司機做導遊,一面講一面開,窗外如詩如畫的景色,慢慢流過去,我靜靜的看著。傍晚,有人在綠草如茵的路上散步,有商店在做生意,有看不盡的玫瑰花園,有駿馬在吃草,世界是如此的安詳美麗,美得令人嘆息。生命太短促了,要怎麼活才算夠,我熱愛這個世界,希望永遠不要死去。

車到h機場,勞瑞將我的行李提下去,我問他:「計程車費我開旅行支票給你好不好?」他笑了笑,說:「英國政府請客,我們的榮幸。」

我們到h機場的移民局,等飛機來時另有人送我上機,我一面理風衣,一面問勞瑞:「你玩過豬吃老虎的遊戲沒有?」他說:「什麼?誰是豬?」我說:「我們剛剛玩過,玩了一天,我是豬,移民局是老虎,表面上豬被委屈了十幾小時,事實上吃虧的是你們。你們提大箱子,陪犯人,又送飯,打字,還付計程車錢。我呢,免費觀光,增了不少見識,交了不少朋友,所以豬還是吃掉了老虎。謝啦!」

勞瑞聽了大聲狂笑,一面唉唉的嘆著氣,側著頭望著我,半晌才伸出手來說:「再見了,今天過得很愉快,來信呵!好好照顧自己。」他又拉拉我頭髮,一面笑一面走了。

我站在新拘留所的視窗向他揮手。這個新地方有個女人在大哭。又是一個動人的故事。

揮揮手,我走了,英國,不帶走你一片雲。(套徐志摩的話。)

寄語讀者

三毛的流浪並沒有到此為止,我所以要寫英國的這一段遭遇,也是要向國內讀者報道,如果你們不想玩「豬吃老虎」的遊戲,還是不要大意,機票如赴倫敦換機,再強調一次,買heathrow一個機場的,不要買兩個機場的票。

又及:我來此一個月,收到八十封國內讀者的來信,謝謝你們看重我,但是三毛每天又唸書又要跑採訪,還得洗洗衣服,生生病,申請居留證,偶爾參加酒會也是為了要找門路。代步工具是地下車,有時走路,忙得不亦樂乎。所以,在沒有眉目的情況下,我尚不能一一回信給你們。再見了。謝謝各位讀者看我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