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我的安東尼

雨季不再來 三毛 第2頁,共2頁

“喂,艾珂,電話裡講不清楚,我來接你吃飯,見面再談好不好?”

“彼德,你先聽我講,我不跟你出去,我要你替我養只鳥,開學我請你喝咖啡。”

“什麼,你要我養鳥?不幹不幹,艾珂,怎麼不找點好事給我做,喂,你住哪裡嘛,我們去跳舞怎麼樣?”

我啪一下結束通話了電話,不跟他講了。心裡悶悶的,穿上大衣去寄家信,臨走時看見安東尼的籠子,它正望著我,十分害怕留下來的樣子,我心一軟,把它提了起來,一面對它說著:“安東尼,不要擔心,我天天守著你,上街帶你一起,也不找人養了。”

那是個晴朗的早晨,太陽照在石砌的街上,我正走過一棵一棵發芽的樹,人就無由的高興起來。安東尼雖然斷了腳了,包著我做的夾板,但也叫了幾聲表示它也很快樂。走了約十分鐘,街上的人都看我,小孩更指著我叫“看呵,看呵,一箇中國女孩提了一隻鳥。”我起初還不在意,後來看的人多了,我心裡喃喃自語:“看什麼,奇怪什麼,咱們中國人一向是提了鳥籠逛大街的。”後來自己受不了,帶了安東尼回公寓去。由那一天起,我早晚守著安東尼,餵它水,替它換繃帶,給它聽音樂,到了晚上嚴嚴的關上所有的窗戶,再把籠子放在床旁邊。白天除了跟朋友打打電話之外足不出戶,只每天早晨買牛奶麵包時帶了它一起去,那隻貓整天在窗外張牙舞爪也無法乘虛而入,五六天下來,勞拉小姐很不贊成的向我搖搖頭。

“艾珂,你瘦了,人也悶壞了,何必為了一隻鳥那麼操心呢!我姐姐住樓下,我們把安東尼送去養怎麼樣,你夜裡好安心睡覺。”

“我不要,安東尼對我很重要,腳傷又沒好,不放心交給別人,你不用擔心,好在只有幾天了。”

幾天日夜守著安東尼之後,它對我慢慢產生了新的意義,它不再只是一隻宿舍的“福星”了,它是我的朋友,在我背井離鄉的日子裡第一次對其他的另一個生命付出如此的關愛。每天早晨我醒來,看見安東尼的籠子平安的放在我床邊,一夜在夢中都擔心著的貓爪和死亡就離得遠遠的了。我照例給它換水,喂小米,然後開著窗,我寫信念書,他在陽光下唱歌,日子過得再平靜不過了。我常對他說——“安東尼,我很快樂,我情願守著你不出去,艾珂說什麼你懂嗎?安東尼,你懂嗎?”

過了半個月,宿舍又開了,我告別了勞拉小姐回到大學城內來,艾鳥拉替我把箱子提上樓,我把安東尼往她手上一遞,人往床上一躺,口裡喊著,“天呵,讓我睡一覺吧,我十五天沒好好睡過。”話還沒說完,人已經睡著了。

以後我有了好去處,功課不順利了,想家了,跟女孩子們不開心了,我總往廚房外的大樹下去找安東尼,在籠邊餵它吃吃米,跟他玩一陣,心情自自然然的好起來了。

前幾星期馬德里突然炎熱起來,我在閣樓上唸書,聽見樓下院子裡吱吱喳喳的全是人聲,探頭一看,幾個女孩子正開啟了籠子把安東尼趕出去,它不走,她們把它一丟,安東尼只好飛了。我一口氣衝下去,抓住一個女孩就推了她一把,臉脹紅得幾乎哭了,口裡嚷著:“你們什麼意思,怎麼不先問問我就放了。”

“又不是你的鳥,春天來了不讓它離開麼?”

“他腳斷過,飛得不好。”我找不出適當的理由來,轉身跑上樓,在室裡竟大滴大滴的落下淚來。

前幾天熱得宿舍游泳池都放水了,大家在後院穿著泳衣曬太陽玩水,我對失去安東尼也不再傷心了。春天來了,放它自由是應該的事。那天夜晚我尚在圖書室唸書,窗外突然颳起大風,接著閃電又來,雷雨一下子籠罩了整個的夜,玻璃窗上開始有人丟小石子似的響起來,兩分鐘後越來越響,我怕了,去坐在唸書的伊娃旁邊,她望著窗外對我說:“艾珂,那是冰雹,你以前沒看過?”我搖搖頭,心裡突然反常的憂悶起來,我提早去睡了,沒有再念書。

第二天早晨,風雨過去了,我爬過宿舍左旁的矮牆走隔壁廢園的小徑去學院,那條路不近,卻有意思些。當我經過那個玫瑰棚時,我腳下踢到一個軟軟的東西,再仔細一看,它竟然是一隻滿身泥漿的死鳥,我嚇了一跳,人直覺的叫起來——“安東尼,是你,是你,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叫著,又對自己喊著,“快看他的腳。”一翻過它縮著的腳來,我左手的書本鬆了,人全蹲在花叢裡再也站不起來——安東尼,我的安東尼,我們害死你了,安東尼。我伏在一根枯木上,手裡握著它冰冷的身體,眼淚無聲流滿了面頰。我的安東尼,我曾在你為生命掙扎的時候幫助過你,而昨夜當你在風雨裡被擊打時,我卻沒有做你及時的援手,我甚至沒有聽見你的叫聲——這是春天,我卻覺得再度的孤零寒冷起來。空氣裡瀰漫著玫瑰的花香,陽光靜靜的照著廢園,遠處有人走過,幾個女孩子的聲音很清晰的傳過來——“春天了,艾珂正在花叢裡發呆呢。”安東尼,我再也沒有春天了,昨夜風雨來時,春天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