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七島遊

哭泣的駱駝 三毛 第2頁,共2頁

「現在請再吹——跳舞——。」

那邊的人聽了這如鳥鳴似的語言,真的做了一個舞蹈的動作。

荷西和我親眼見到這樣的情景真是驚異得不敢相信,我更是樂得幾乎怔了,接著才跺腳大笑了起來。這真是一個夢境,夢裡的人都用鳥聲在說話。我笑的時候,這兩個人又彼此快速的用口哨交談著,最後我對那個身邊的中年人說:「請把他吹到咖啡館去,我們請喝一杯紅灑。」

這邊的人很愉快的吹了我的口訊,奇怪的是,聽得懂口哨的大孩子們也叫了起來。「也請我們,拜託,也請我們。」於是,大家往小冷飲店跑去。

在冷飲店的櫃檯邊,這些人告訴我們:「過去那有誰說話,大家都是老遠吹來吹去的聊天,後來來了外地的警察,他們聽不懂我們在吹什麼,就硬不許我們再吹。」

「你們一定做過取巧的事情,才會不許你們吹了。」我說。他們聽了哈哈大笑,又說:「當然啦,警察到山裡去捉犯人,還在走呢,別人早已空谷傳音去報信了,無論他怎麼趕,犯人總是比他跑得快。」

小咖啡館的老闆又說:「年輕的一代不肯好好學,這唯一的口哨語言,慢慢的在失傳了,相信世界上只有我們這個島,會那麼多複雜一如語言的口哨,可惜——唉!」

可惜的是這個島,不知如何利用自己的寶藏來使它脫離貧窮,光是口哨傳音這一項,就足夠吸引無盡的遊客了,如果他們多做宣傳,前途是極有希望的,起碼年輕人需要的電影院,該是可以在遊客身上賺回來的了。

杏花春雨下江南

不久以前,荷西與我在居住的大迦納利島的一個畫廊裡,看見過一幅油畫,那幅畫不是什麼名家的作品,風格極像美國摩西婆婆的東西。在那幅畫上,是一座碧綠的山谷,谷里填滿了吃草的牛羊,農家,羊腸小徑,餵雞的老婆婆,還有無數棵開了白花的大樹,那一片安詳天真的景緻,使我盯住畫前久久不忍離去。多年來沒有的行動,恨不能將那幅售價不便宜的大畫買回去,好使我天天面對這樣吸引人的一個世界。為了荷西也有許多想買的東西未買,我不好任性的花錢在一幅畫上,所以每一次上街時,我都跑去看它,看得畫廊的主人要打折賣給我了,可惜的是,我仍不能對荷西說出這樣任性的請求,於是,畫便不見了。

要來拉芭瑪島之前,每一個人都對我們說,迦納利群島裡最綠最美也最肥沃的島嶼就是拉芭瑪,它是群島中最遠離非洲大陸的一個,七百二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大部份是山區,八萬多的人口,卻有松木,葡萄、美酒、杏仁、芭蕉和菜蔬的產品出口。這兒水源不斷,高山常青,土地肥沃,人,也跟著不同起來。

一樣是依山臨海建築出來的城市,可是它卻給人無盡優雅、高尚、而殷實的印象。這個小小的城鎮有許許多多古老的建築,木質的陽臺視窗,家家戶戶擺滿了怒放的花朵,大教堂的廣場上,成群純白的鴿子飛上飛下,凌霄花爬滿了古老的鐘樓,雖然它一樣的沒有高樓大廈,可是在柔和的街燈下,一座佈置精美的櫥窗,使人在安詳寧靜裡,嗅到了文化的芳香,連街上的女人,走幾步路都是風韻十足。

我們帶了簡單的行李,把車子仍然丟在丹納麗芙,再度乘船來到這個美麗的地方。

其實,運車的費用,跟一家清潔的小旅館幾乎是相同的。我們投宿的旅社說起來實是一幢公寓房子,面對著大海,一大廳,一大臥室,浴室,裝置齊全的廚房,每天的花費不過是合新臺幣三百二十元而已,在西班牙本土,要有這樣水準而這麼便宜的住宿,已是不可能的了。

我實在喜歡坐公共汽車旅行,在公車上,可以看見各地不同的人和事,在我,這是比關在自己的車內只看風景的遊玩要有趣得多了。

清晨七點半,我們買好了環島南部的長途公車票,一面吃著麵包,一面等著司機上來後出發。

最新型的遊覽大客車被水洗得發亮,乘客彼此交談著,好像認識了一世紀那麼的熟稔,年紀不算太輕的老司機上了車,發現我們兩個外地人,馬上把我們安排到最前面的好位子上去坐。

出發總是美麗的,尤其是在一個陽光普照的清晨上路。

車子出了城,很快的在山區上爬上爬下,只見每經過一個個的小村落,都有它自己的風格和氣氛。教堂林立,花開遍野,人情的祥和,散發在空氣裡,甚如花香。更令我們驚訝的是,這個被人尊稱為唐·米蓋的老司機,他不但開車、賣票、管人上下車,還兼做了民間的傳信人,每經過一個山區,他就把頭伸出窗外,向過路的村人喊著:「喂!這是潢兒子的來信,那是安東尼奧托買的獎券,報紙是給村長的,這個竹籃裡的食物是寡婦璜娜的女兒託帶上來的。」

路上有等車的人帶著羊,掮著大袋的馬鈴薯麻袋,這個老司機也總是不慌不忙的下車去,開啟車廂兩邊的行李倉,細心的幫忙把東西和動物塞進去,一邊還對小羊喃喃自語:「忍耐一下,不要叫,馬上就讓你下車啦!」

有的農婦裝了一大蘿筐的新鮮雞蛋上車,他也會喊:「放好啊!要開車啦,可不能打破哦!」

這樣的人情味,使得在一旁觀看的我,認為是天下奇觀。公平的是,老司機也沒有虧待我們,車子尚未入高山,他就說了:「把毛衣穿起來吧!我多開一段,帶你們去看國家公園。」

這個司機自說自話,為了帶我們觀光,竟然將車穿出主要的公路,在崇山峻嶺氣派非凡的大松林裡慢慢的向我們解說著當前的美景,全車的鄉下人沒有一個抱怨,他們竟也悠然的望著自己的土地出神。車子一會兒在高山上,一會兒又下海岸邊來,每到一個景色秀麗的地方,司機一定停下來,把我們也拖下車,帶著展示家園的驕傲,為我們指指點點。「太美了,拉芭碼真是名不虛傳!」我嘆息著竟說不出話來。

「最美的在後面。」唐·米蓋向我們眨眨眼睛。我不知經過了這樣一幅一幅圖畫之後,還可能有更美的景色嗎?

下午兩點半,終站到了,再下去便無公路了,我們停在一個極小的土房子前面,也算是個車站吧!

下車的人只剩了荷西與我,唐·米蓋進站去休息了,我坐了六小時的車,亦是十分疲倦,天空突然飄起細細的小雨來,氣候帶著春天悅人的寒冷。

荷西與我離了車站,往一條羊腸小徑走下去,兩邊的山崖長滿了蕨類植物,走著走著好似沒有了路,突然,就在一個轉彎的時間,一片小小的平原在幾個山谷裡,那麼清麗的向我們呈現出來,滿山遍野的白色杏花,像迷霧似的籠罩著這寂靜的平原,一幢幢紅瓦白牆的人家,零零落落的散佈在綠得如同絲絨的草地上。細雨裡,果然有牛羊在低頭吃草,有一個老婆婆在餵雞,偶爾傳來的狗叫聲,更襯出了這個村落的寧靜。時間,在這裡是靜止了,好似千萬年來,這片平原就是這個樣子,而千萬年後,它也不會改變。

我再度回想到那幅令我著迷了的油畫,我愛它的並不是它的藝術價值,我愛的是畫中那一份對安詳的田園生活的憧憬,每一個人夢中的故鄉,應該是畫中那個樣子的吧!荷西和我輕輕的走進夢想中的大圖畫裡,我清楚的明白,再溫馨,再甜蜜,我們過了兩小時仍然是要離去的,這樣的悵然,使我更加溫柔的注視著這片杏花春雨,在我們中國的江南,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避秦的人,原來在這裡啊!

女巫來了

車子要到下午三點鐘再開出,我們坐在杏花樹下,用手帕蓋著頭髮,開始吃帶來的火腿麵包,吃著吃著,遠處一箇中年女人向我們悠閒的走來,還沒走到面前,她就叫著:「好漂亮的一對人。」我們不睬她,仍在啃麵包,想不到這個婦人突然飛快的向我撲來,一隻手閃電似的拉住了我的頭髮,待要叫痛,已被她拔了一小撮去,我跳了起來,想逃開去,她卻又突然用大爪子一搭搭著荷西的肩,荷西喂、喂的亂叫著,刷一下,他的鬍子也被拉下了幾根,我們嚇得不能動彈,這個婦人拿了我們的毛髮,背轉身匆匆的跑不見了。「瘋子?」我望著她的背影問荷西,荷西專注的看著那個遠去的人搖搖頭。

「女巫!」他幾乎是肯定的說。

我是有過一次中邪經驗的人,聽了這話,全身一陣寒冷。我們不認識這個女人,她為什麼來突襲我們?搶我們的毛髮?

這使我百思不解,心中悶悶不樂,身體也不自在起來。

迦納利群島的山區,還是請求男巫女巫這些事情,在大迦納利島,我們就認識一個住城裡靠巫術為生的女人,也曾給男巫醫治過我的腰痛。可是,在這樣的山區裡,碰到這樣可怕的人來搶拔毛髮,還是使我驚嚇,山谷的氣氛亦令人不安了,被那個神秘的女人一搞,連麵包也吃不下去,跟荷西站起來就往車站走去。

「荷西,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在車上我一再的問荷西,摸摸他的額頭,又熬了六小時,平安的坐車回到市鎮,兩人才漸漸淡忘了那個可怕女人的驚嚇。

拉芭瑪的美尚在其次,它的人情味使人如回故鄉,我們無論在哪兒遊歷,總會有村人熱心指路。在大蕉園看人收穫芭蕉,我羨慕的盯住果園農人用的迦納利特出的一種長刀,拿在手裡反覆的看,結果農人大方的遞給我們了,連帶刀鞘都解下來給我們。

這是一個美麗富裕的島嶼,一個個糖做的鄉下人,見了我們,竟甜得像蜜似的化了開來,如有一日,能夠選擇一個終老的故鄉,拉芭瑪將是我考慮的一個好地方。住了十二天,依依不捨的乘船離開,碼頭上釣魚的小孩子,正跟著船向甲板上的我們揮手,高呼著再見呢!

回家

在經過了拉芭瑪島的旅行之後,荷西與我回到丹納麗芙,那時嘉年華會的氣氛已過,我們帶了帳篷,開車去大雪山靜靜的露營幾日,過著不見人間煙火的生活。大雪山荻伊笛是西班牙劃歸的另一個國家公園,這裡奇花異草,景色雄壯,有趣的是,這兒沒有蛇,沒有蠍子,露營的人可以放心的睡大覺。

在雪山數日,我受了風寒,高燒不斷,荷西與我商量了一會兒,決定放棄另外一個只有五千人的島嶼伊埃蘿,收拾了帳篷,結束這多日來的旅程,再乘船回大迦納利島的家中去休息。過了一星期,燒退了,我們算算錢,再跟迦納利本島的人談談,決定往上走,放棄一如撒哈拉沙漠的富得汶都拉,向最頂端的蘭沙略得島航去。

也許大迦納利接近非洲大陸的緣故,它雖然跟聖十字的丹納麗芙省同隸一個群島,而它的風貌卻是完完全全的不同了,這亦是迦納利群島可貴的地方。

黑色沙漠

人們說,迦納利群島是海和火山愛情的結晶,到了蘭沙略得島,才知道這句話的真意,這是一片黑色低矮平滑的火山沙礫造成的樂園,大地溫柔的起伏著,放眼望去,但見黑色和銅鏽紅色。甚而夾著深藍色的平原,在無窮的穹蒼下,靜如一個沉睡的巨人,以它近乎厲裂的美,向你吹吐著溫柔的氣息。

這兒一切都是深色的,三百個火山口遍佈全島,寧靜莊嚴如同月球,和風輕輕的刮過平原,山不高,一個連著一個,它是超現實畫派中的夢境,沒有人為的裝飾,它的本身正向人呈現了一個荒涼詩意的夢魘,這是十分文學的夢,渺茫孤寂,不似在人間。

神話中的金蘋果,應該是藏在這樣神秘的失樂園裡吧!蘭沙略得島因為在群島東面的最上方,在十四世紀以來,它受到的苦難也最多,島上的土著一再受到各國航海家和海盜的騷擾、屠殺,整整四個世紀的時間,這兒的人被捉,被販為奴隸,加上流行瘟疫的襲擊,真正的島民已經近乎絕種了,接著而來的是小部份西班牙南部安塔露西亞和中部加斯底牙來的移民,到了現在,它已是一個五萬人口的地方了。在這樣貧瘠的土地上,初來的移民以不屈不撓的努力,在向大自然挑戰,到了今天,它出產的美味葡萄、甜瓜,和馬鈴薯已足夠養活島上居民的生活。更有人說,蘭沙略得的島民,是全世界上最最優秀的漁夫,他們駕著古老的,狀似拖鞋的小漁船,一樣在大西洋裡網著成箱成箱的海味。

來到蘭沙略得,久違的駱駝像親人似的向我們鳴叫。在這兒,駱駝不只是給遊客騎了觀光,它們甚而在田裡拖犁,在山上載貨,老了還要殺來吃,甚至外銷到過去的西屬撒哈拉去。

在這七百多平方公里的島上,田園生活是艱苦而費力的,每一小塊葡萄園,都用防風石圍了起來,農作物便生長在這一個淺淺的石井裡。潔白的小屋,平頂的天台,極似阿拉伯的建築風味,與大自然的景色配合得恰到好處,它絕不是優雅的,秀麗的,它是寂寂的天,寂寂的地,吹著對岸沙漠刮過來的熱風。

也許是這兒有駱駝騎,又有火山口可看的緣故,歐洲寒冷地帶來長住過冬的遊客,對於這個特異的島嶼很快的就接受了,加上它亦是西班牙國家公園中的一個,它那暗黑和銅紅的沙漠裡,總有一隊隊騎著駱駝上山下山的遊人。

為了荷西堅持來此打魚潛水的方便,我們租下了一個小客棧的房間,沒有浴室相連,租金卻比拉芭瑪島高出了很多。

這兒有漁船、有漁夫、港口的日子,過起來亦是悠然。

當荷西下海去射魚時,我坐在碼頭上,跟老年人談天說地,聽聽他們口中古老的故事和傳說,晚風習習的吹拂著,黑色的山巒不長一粒花朵,卻也自有面對它的喜悅。第三日,我們租了一輛摩托車到每一個火山口去看了看,火山,像地獄的入口一般,使人看了驚歎而迷惑,我實在是愛上了這個神秘的荒島。

大自然的景色固然是震撼著我,但是,在每一個小村落休息時,跟當地的人談話,更增加了旅行的樂趣,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存在,再美的土地也吸引不了我,有了人,才有趣味和生氣。

旅社的老闆告訴我們,來了蘭沙略得而不去它附屬的北部小島拉加西奧沙(lagraciosa)未免太可惜了。我們曾在山頂看見過這個與蘭沙略得只有一水之隔的小島,二十七平方公里的面積,在高原上俯瞰下去,不過是一片沙丘,幾戶零落的人家,和兩個不起眼的海灣而已。

「你們去住,荷西下水去,就知道它海府世界的美了。」幾乎每一個漁民都對我們說著同樣的話。

在一個清晨,我們搭上了極小的舴艋船,渡海到拉加西奧沙島去。去之前,有人告訴我們,先拍一個電報給那邊的村長喬治,我想,有電信局的地方,一定是有市鎮的了,不想,那份電報是用無線電在一定連絡的時間裡喊過對岸去的。

村長喬治是一個土裡土氣的漁民,與其說他是村長,倒不如叫他族長來得恰當些。在這個完全靠捕魚為生的小島上,近親與近親通婚,寡婦與公公再婚,都是平淡無奇的事情,這是一百年流傳下來的大家族,說大家族,亦不過只有一百多人存留下來而已。

我們被招待到一個木板鐵皮搭成的小房間裡去住,淡水在這兒是極缺乏的,做飯幾乎買不到材料,村裡的人收我們每人五百塊西幣(約三百元臺幣)管吃住,在我,第一次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小島上,有得吃住,已是非常滿足了。每一次在村長家中的廚房裡圍吃鹹魚白薯,總使我想到荷蘭大畫家梵高的一張叫「食薯者」的畫,能在這兒做一個畫中人亦是福氣。

拉加西奧沙島小得一般地圖上都無法畫它,而它仍是有兩座火山口的,不再熱熾的火山口裡面,被居民辛苦的種上了蕃茄,生活的掙扎,在這兒已到了極限,而居民一樣會唱出優美的歌曲來。

荷西穿上潛水衣的時候,幾乎男女老少都跑出來參觀,據他們說,二十年前完全沒見過潛水的人,有一次來了幾個遊客,乘了船,背了氣筒下海去遨遊,過了半小時後再浮上來時,發覺船上等著的漁民都在流淚,以為他們溺死了。荷西為什麼選擇了海底工程的職業,在我是可以瞭解的,他熱愛海洋,熱愛水底無人的世界,他總是說,在世上寂寞,在水裡怡然,這一次在拉加西奧沙的潛水,可說遂了他的心願。

「三毛,水底有一個地道,一直通到深海,進了地道里,只見陽光穿過飄浮的海藻,化成千紅萬紫亮如寶石的色彩,那個美如仙境的地方,可惜你不能去同享,我再去一次好嗎?」

荷西上了岸,曬了一會太陽,又往他的夢境裡潛去。

我沒有去過海底,也不希望下去,這份寂寞的快樂,成了荷西的秘密,只要他高興,我枯坐岸上也是甘心。

那幾日我們捉來了龍蝦,用當地的洋蔥和蕃茄拌成了簡單的沙拉,人間處處有天堂,上帝沒有遺忘過我們。

在這個芝麻似的小島上,我們流連忘返,再要回到現實生活裡來,實在需要勇氣。當我們從拉加西奧沙乘船回到蘭沙略得來時,我已經為即將終了的旅程覺得悵然,而再坐大船回到車水馬龍,嘈雜不堪的大迦納利島來時,竟有如夢初醒時那一剎間的茫然和無奈,心裡空空洞洞,漫長的旅行竟已去得無影無蹤了。

大迦納利島

這本來是一個安靜而人跡稀少的島嶼,十年前歐洲渴求陽光的遊客,給它帶來了不盡的繁榮,終年泊滿了船隻的優良大港口,又增加了它的重要性。西班牙政府將這兒開放為自由港之後,電器、攝影,手錶,這些賦重稅的商店又擠滿在大街小巷,一個亂糟糟的大城,我總覺得它有著像香港一式一樣的氣氛,滿街無頭蜂似的遊客,使人走在它裡面就心煩意亂。

有一次我問國內漁業界的鉅子曲先生,對於大迦納利島的印象如何,因為他每年為了漁船的業務總得來好多次,他說:「沒有個性,嘈雜不堪,也談不上什麼文化。」我認為他對這個城市的解釋十分確切,也因為我極不喜歡這個大城的一切,所以荷西與我將家安置在遠離城外的海邊住宅區裡,也感謝它的繁榮,無論從那裡進城,它都有完善的、四通八達的公路,住在郊外並無不便的地方。

大迦納利島的芭蕉、菸草、蕃茄、黃瓜和遊客,都是它的命脈,尤其是北歐來的遊客,他們乘著包機,成群結隊而來,一般總是住到三星期以上,方才離開,老年的外國人,更是大半年都住在此地過冬。正因為它在撒哈拉沙漠的正對面,這兒可說終年不雨,陽光普照,四季如春,沒有什麼顯明的氣候變化。一千五百三十二平方公里的面積,居住了近五十萬的居民,如果要拿如候鳥似的來度冬的遊客做比較,它倒是遊客比居民要多了。

這兒的機場豪華寬大,每一天都有無數不同的班機飛往世界各地,南部的海灘更是旅館林立。島上中國餐館有許多許多家,他們的物件還是北歐遊客,本地迦納利人對於中國菜還沒有文明到開始去嘗試的地步。

令人驚異的是,我所認識的大迦納利島的本地朋友,並沒有因為遊客的增加而在思想上進步,他們普遍的仍然十分保守,主食除了馬鈴薯和麵包之外,還有不可少的炒麥粉,也就是此地叫它做goflo的東西,外來的食物,即使是西班牙本土的,仍然不太被他們接受。

此地的女孩一般早婚,二十二歲還沒有男友在老一代的父母眼中已是焦急的事情了。

這兒如我們中國汕頭式抽花的檯布和餐巾,亦是他們主要賣給遊客的紀念品。另外由印度和摩洛哥過來的商人所開的「巴撒」,亦是遊客購物的中心,店內的東西並不是本地的土產,東方的瓷器、裝飾品,在這兒亦擁有很大的市場。去年,在大迦納利島的北部,因為一個醫生和他的助手,還有鄉間多人看見一個被稱為飛碟的天空不明的物體,這兒又熱鬧過一陣。國內大華晚報上,也曾刊登過這一個訊息。

其實,在鄧尼肯所寫的「史前的奧秘」那本書裡,亦曾舉出存在大迦納利島上那二百八十多個洞穴建築方式的謎,因為鄧尼肯認為,這些洞穴是太空人用一種噴火的工具或一種光線開出來的,絕不是天然或世人用工具去挖的,我因為看過這本書,所以也曾兩度爬上那個石窟裡去觀察過,只是看不出什麼道理來。

飛碟的傳說,經常在這兒出現,光是去年一年,在富得汶都拉島和丹納麗芙島都有上千的人看見,三月十三日西班牙本土的「雅報,」還辟了兩大張在談論著迦納利群島的不明飛行體。

我個人在撒哈拉沙漠亦曾看過兩次,一次是在黑夜,那可能是眼誤,一次是黃昏在西屬沙漠下方的一個城鎮。第二次的不明體來時,整城停電,連汽車也發不動,它足足浮在那兒快四十分鐘,一動也不動,那是千人看見的事實,當然那亦可能是一個氣球的誤會,只是它升空時所做的直角轉彎,令人百思不解,這又扯遠了。

迦納利群島只在撒哈拉沙漠一百公里的對面,想來飛碟的入侵也是十分方便的。

這所說的只是大迦納利島這幾個月來比較被人談論的趣事之一而已。

我住的鄉下有許多仍有種蕃茄為生的農人,他們誠懇知禮,蕃茄收成的時候總是大袋的拿來送我,是一群極易相處的鄰居。人們普遍的善良親切,雖然它四季不分的氣候使人不耐,我還是樂意住下去,直到有一天,荷西與我必須往另一個未知的下一站啟程時為止。

迦納利群島一向是遊客的天堂,要以這麼短短的篇幅來介紹它,實在可惜,希望有一天,讀者能親身來這個群島遊歷一番,想來各人眼中的世界,跟我所粗略介紹的又會有很大的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