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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駱駝 三毛 第2頁,共2頁

「巴西里聽說受的是西班牙教有,一直唸到法學院畢業,在西班牙好多年,怎麼回來打游擊,反對起我們來了?」「公司到底怎麼辦?我們是守是散?」

「我的太太明天就送走了,不等亂了起來。」

「聽說不止是他們自己游擊隊,摩洛哥那邊早也混進來了好多。」

四周一片模糊的說話聲忽高忽低的傳來,說的卻似瞎子摸象似的不著邊際。

「媽的,這批傢伙,飯不會吃,屎不會拉,也妄想要獨立,我們西班牙太寬大了。照我說,他們敢罵我們,我們就可以把他們打死,呸!才七萬多人,機關槍掃死也不麻煩,當年希特勒怎麼對待猶太人……」

突然有一個不認識的西班牙老粗,捶著臺子站了起來,漲紅著臉,激動的演說著,他說得口沫橫飛,氣得雙眼要炸了似的彈出著,兩手又揮又舉,恨不能表達他的憤怒。「宰個沙哈拉威,跟殺了一條狗沒有兩樣。狗也比他們強,還知道向給飯吃的人搖尾巴……」

「哦——哦——」我聽他說得不像人話,本來向著西班牙人的心,被他偏激的言論撞得偏了方向,荷西呆住了,仰頭望著那人。

四周竟有大半的人聽了這人的瘋話,居然拍手鼓掌叫好起來。

那個人嚥了一下口水,拿起杯子來喝了一大口酒,突然看見我,他馬上又說:「殖民主義又不是隻有我們西班牙,人家香港的華人,巴不得討好英國,這麼多年來,唯命是從,這種榜樣,沙哈拉威人是看不見,我們是看得見……」

我還沒有跳起來,荷西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站起來就要上去揪那個人打架。

大家突然都看著我們。

我死命的拉了荷西往外走,「他不過是個老粗,沒有見識,你何苦跟他計較。」

「這個瘋子亂說什麼,你還叫我走?不受異族統治的人,照他說,就該像蒼蠅一樣一批一批死掉,你們臺灣當年怎麼抗日的?他知道嗎?」荷西叫嚷起來,我跺了腳推他出門。「荷西,我也不贊成殖民主義,可是我們在西班牙這面,有什麼好說的,你跟自己人衝突起來,總也落個不愛國的名聲,又有什麼好處呢?」

「這種害群之馬……唉,怎能怪沙哈拉威不喜歡我們。」荷西竟然感傷起來。

「我們是兩邊不討好,那邊給游擊隊叫狗,這邊聽了自己人的話又要暴跳,唉!天哪!」

「本來可以和平解決的事,如果不是摩洛哥要瓜分他們,也不會急成這個樣子要獨立了。」

「觀察團馬上要來,三毛,你要不要離開一陣,躲過了動亂再回來?」

「我?」我哈哈的冷笑了起來。

「我不走,西班牙佔領一天,我留一天,西班牙走了,我還可能不走呢。」

當天晚上,市鎮全面戒嚴了,騷亂的氣氛像水似的淹過了街頭巷尾,白天的街上,西班牙警察拿著槍比著行路的沙哈拉威人,一個一個趴在牆上,寬大的袍子,被叫著脫下來搜身。年輕人早不見了,只有些可憐巴巴的老人,眼睛一眨一眨的舉著手,給人摸上摸下,這種搜法除了令人反感之外,不可能有什麼別的收穫,游擊隊那麼笨,帶了手槍給人搜嗎?

去醫院找沙伊達,門房告訴我她在二樓接生呢。

上了二樓,還沒走幾步,沙伊達氣急敗壞的走過來,幾乎跟我撞了個滿懷。

「什麼事?」

「沒事,走!」她拉了我就下樓。

「不是要接生嗎?」

「那個女人的家屬不要我。」她下唇顫抖的說。

「是難產,送來快死了,我一進去,他們開口就罵,我……」

「他們跟你有什麼過不去?」

「不知道,我……」

「沙伊達,結婚算羅?這麼跟著奧菲魯阿出出進進,風俗不答應你的。」

「魯阿不是的。」她抬起頭來急急的分辯著。

「咦……」我奇怪的反問她。

「是阿吉比他們那夥混蛋老是要整我,我不得已……」「我的苦,跟誰說……」她突然流下淚來,箭也似的跑掉了。

我慢慢的穿過走廊,穿過嬤嬤們住的院落,一群小孩子正乖乖的在喝牛奶,其中的一個沙哈拉威小人,上唇都是牛奶泡泡,像長了白鬍子似的有趣,我將他抱起來往太陽下走,一面逗著他。

「喂,抱到哪裡去?」一個年輕的修女急急的追了出來。「是我!」我笑著跟她打招呼。

「啊!嚇我一跳。」

「這小人真好看,那麼壯。」我深深的注視著孩子烏黑的大眼睛,用手摸摸他捲曲的頭髮。

「交給我吧!來!」修女伸手接了去。

「幾歲了?」

「四歲。」修女親親他。

「沙伊達來的時候已經大了吧?」

「她是大了才收來的,十六七歲羅!」

我笑笑跟修女道別,又親了一下小人,他羞澀的盡低著頭,那神情竟然似曾相識的在我記憶裡一掠而過,像誰呢?這小人?

一路上只見軍隊開到鎮上來,一圈圈的鐵絲網把政府機構繞得密不透風,航空公司小小的辦事處耐心的站滿了排隊的人潮,突然湧出來的陌生臉孔的記者,像一群無業遊民似的晃來晃去,熱鬧而緊張的騷亂使一向安寧的小鎮蒙上了風雨欲來的不祥。

我快步走回家去,姑卡正坐在石階上等著呢。

「三毛,葛柏說,今天給不給哈力法洗澡?」

哈力法是姑卡最小的弟弟,長了皮膚病,每隔幾天,總是抱過來叫我用藥皂清洗。

「嗯!洗,抱過來吧!」我心不在焉的開著門鎖,漫應著她。

在澡缸裡,大眼睛的哈力法不聽話的扭來扭去。「現在站起來,乖,不要再潑水了!」我趴下去替他洗腳,他拿個溼溼的刷子,拍拍的敲著我低下去的頭。

「先殺荷西,再殺你,先殺荷西,殺荷西……」

一面敲一面像兒歌似的唱著,口齒清楚極了,乍一明白他在唱什麼,耳朵裡轟的一聲巨響,盡力穩住自己,把哈力法洗完了,用大毛巾包起來抱到臥室床上去。

這短短的幾步路,竟是踩著棉花似的不實在,一腳高一腳低,怎麼進了臥室全然不知道,輕輕的擦著哈力法,人竟凝了呆了。

「哈力法,你說什麼?乖,再說一遍。」

哈力法伸手去抓我枕邊的書,笑嘻嘻的望著我,說著:「游擊隊來,嗯,嗯,殺荷西,殺三毛,嘻嘻!」他又去抓床頭小桌上的鬧鐘,根本不知道在說什麼。

怔怔的替哈力法包了一件荷西的舊襯衫,慢慢的走進罕地開著門的家,將小孩交給他母親葛柏。

「啊!謝謝!哈力法,說,謝——謝!」葛柏慈愛的馬上接過了孩子,笑著對孩子說。

「游擊隊殺荷西,殺三毛,」小孩在母親的懷裡活潑的跳著,用手指著我又叫起來。

「要死羅!」葛柏聽了這話,翻過孩子就要打,忠厚的臉刷的一下漲紅了。

「打他做什麼,小孩子懂什麼?」我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說。

「對不起!對不起!」葛柏幾乎流下淚來,看了我一眼馬上又低下頭。

「不要分什麼地方人吧!都是‘穆拉那’眼下的孩子啊!」

(穆拉那是阿拉伯哈薩尼亞語——神——的意思。)「我們沒有分,姑卡,小孫子,都跟你好,我們不是那種人,請原諒,對不起,對不起。」說著說著,葛柏羞愧得流下淚來,不斷的拉了衣角抹眼睛。

「葛柏,你胡說什麼,別鬧笑話了。」姑卡的哥哥巴新突然進來喝叱著他母親,冷笑一聲,斜斜的望了我一眼,一摔簾子,走了。

「葛柏,不要難過,年輕人有他們的想法。你也不必抱歉。」我拍拍葛柏站了起來,心裡竟似小時候被人期負了又不知怎麼才好的委屈著,騰雲駕霧似的晃了出來。

在家裡無精打彩的坐著,腦子裡一片空茫,荷西什麼時候跟奧菲魯阿一同進來的,都沒有聽見。

「三毛,請你們幫忙,帶我星期天出鎮去。」

「什麼?」我仍在另一個世界裡遊蕩著,一時聽不真切。

「幫幫忙,我要出鎮回家。」魯阿開門見山的說。「不去,外面有游擊隊。」

「保證你們安全,拜託拜託!」

「你自己有車不是!」那日我竟不知怎的失了魂,也失了禮貌,完全沒有心情與人說話。

「三毛,我是沙哈拉威,車子通行證現在不發給本地人了,你平日最明白的人,今天怎麼了,像在生氣似的。」奧菲魯阿耐性的望著我說。

「你自己不是警察嗎?倒來問我。」

「是警察,可是也是沙哈拉威。」他苦笑了一下。「你要出鎮去,不要來連累我們,好歹總是要殺我們的,對你們的心,餵了狗吃了。」我也不知那來的脾氣,控制不住的叫了出來,這一說,眼淚迸了出來,乾脆任著性子坐在地上唏哩嘩啦的哭了起來。

荷西正在換衣服,聽見我叫嚷,匆匆忙忙的跑過來,跟奧菲魯阿兩人面面相覷。

「這人怎麼了?」荷西皺著眉頭張著嘴。

「不知道,我才說得好好的,她突然這個樣子了。」奧菲魯阿其名其妙的說。

「好了,我發神經病,不干你的事。」我抓了一張衛生紙擦鼻涕,擦了臉,喘了口氣便在長沙發上發呆。

想到過去奧菲魯阿的父母和弟妹對我的好處,心裡又後悔自己的孟浪,不免又問起話來:「怎麼這時候偏要出鎮去,亂得很的。」

「星期天全家人再聚一天,以後再亂,更不能常去大漠裡了。」

「駱駝還在?」荷西問。

「都賣了,哥哥們要錢用,賣光了,只有些山羊跟著。」「花那麼多錢做什麼,賣家產了?」我哭了一陣,覺得舒服多了,氣也平下來了。

「魯阿,星期天我們帶你出鎮,傍晚了你保證我們回來,不要辜負了我們朋友一場。」荷西沉著氣慢慢的說。「不會,真的是家人相聚,你們放心。」魯阿在荷西肩上拍了一把,極感激誠懇的說著。這件事是講定了。「魯阿,你不是游擊隊,怎麼保證我們的安全?」我心事重重的問他。

「三毛,我們是真朋友,請相信我,不得已才來求你們,如果沒有把握,怎麼敢累了你們,大家都是有父母的人。」我見他說得真誠,也不再逼問他了。

檢查站收去了三個人的身份證,我們藍色的兩張,奧菲魯阿黃色的一張。

「晚上回鎮再來領,路上當心巴西里。」衛兵揮揮手,放行了,我被他最後一句話,弄得心撲撲的亂跳著。「快開吧!這一去三個多鐘頭,早去早回。」我坐在後座,荷西跟魯阿在前座,為了旅途方便,都穿了沙漠衣服。

「怎麼會想起來要回家?」我又忐忑不安的說了一遍。「三毛,不要擔心,這幾天你翻來覆去就是這句話。」奧菲魯阿笑了起來,出了鎮,他活潑多了。

「沙伊達為什麼不一起來?」

「她上班。」

「不如說,你怕她有危險。」

「你們不要盡說話了,魯阿,你指路我好開得快點。」

四周盡是灰茫茫的天空,初升的太陽在厚厚的雲層裡只露出淡桔色的幽暗的光線,早晨的沙漠仍有很重的涼意,幾隻孤鳥在我們車頂上呱呱的叫著繞著,更覺天地蒼茫淒涼。「我睡一下,起太早了。」我卷在車後面閉上了眼睛,心裡像有塊鉛壓著似的不能開朗,這時候不看沙漠還好,看了只是覺得地平線上有什麼不願見的人突然冒出來。好似睡了才一會,覺得顛跳不止的車慢慢的停了下來,我覺著熱,推開身上的毯子,突然後座的門開了,我驚得叫了起來。

「什麼人!」

「是弟弟,三毛,他老遠來接了。」

我模模糊糊的坐了起來,揉著眼睛,正看見一張笑臉,露著少年人純真的清新,向我招呼著呢!

「真是穆罕麥?啊……」我笑著向他伸出手去。「快到了嗎?」我坐了起來,開了窗。

「就在前面。」

「你們又搬了,去年不在這邊住。」

駱駝都賣光了,那裡住都差不多。」

遠遠看見奧菲魯阿家褐色的大帳篷,我這一路上吊著的心,才突然放下了。

魯阿美麗的母親帶著兩個妹妹,在高高的天空下,像三個小黑點似的向我們飛過來。

「沙拉馬力口!」妹妹叫喊著撲向她們的哥哥,又馬上撲到我身邊來,雙手勾著我的頸子,美麗純真的臉,乾淨的長裙子,潔白的牙齒,梳得光滑滑的粗辮子,渾身散發著大地的清新。

我小步往魯阿母親的身邊急急跑去,她也正從兒子的擁抱裡脫出來。

「沙拉馬力古!哈絲明!」

她緩緩的張著手臂,纏著一件深藍色的衣服,梳著低低的盤花髻,慈愛的迎著我,目光真情流露,她身後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已沒有了早晨的灰雲,藍得如水洗過似的清朗。

「妹妹,去車上拿布料,還有替你們帶來的玻璃五彩珠子。」我趕開著跳跳蹦蹦的羊群,向女孩子們叫著。「這個送給魯阿父親的。」荷西拿了兩大罐鼻菸草出來。「還有一小箱餅乾,去搬來,可可粉做的。」

一切都像太平盛世,像回家,像走親戚,像以前每一次到奧菲魯阿家的氣氛,一點也沒有改變,我丟下了人往帳篷跑去。

「我來啦,族長!」一步跨進去,魯阿父親滿頭白髮,也沒站起來,只坐著舉著手。

「沙拉馬力古!」我趴著,用膝蓋爬過去,遠遠的伸著右手,在他頭頂上輕輕的觸了一下,只有對這個老人,我用最尊敬的禮節問候他。

荷西也進來了,他走近老人,也蹲下來觸了他的頭一下,才盤膝在對面下方坐著。

「這次來,住幾天?」老人說著法語。

「時局不好,晚上就回去。」荷西用西班牙語回答。

「你們也快要離開撒哈拉了?」老人嘆了口氣問著。「不得已的時候,只有走。」荷西說。

「打仗啊!不像從前太平的日子羅!」

老人摸摸索索的在衣服口袋裡掏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封重沉沉的銀腳鐲,向我做了一個手勢,我爬過去靠著他坐著。「戴上吧,留著給你的。」我聽不懂法語,可是他的眼光我懂,馬上雙手接了過來,脫下涼鞋,套上鐲子,站起來笨拙的走了幾步。

「水埃呢!水埃呢!」老人改用哈薩尼亞語說著:「好看!好看!」我懂了,輕輕的回答他:「哈克!」(是!)一面不住的看著自己美麗裝飾著的腳踝。

「每一個女兒都有一副,妹妹們還小,先給你了。」奧菲魯阿友愛的說著。

「我可以出去了?」我問魯阿的父親,他點了一下頭,我馬上跑出去給哈絲明看我的雙腳。

兩個妹妹正在捉一隻羊要殺,枯乾的荊棘已經燃起來了,冒著嫋嫋的青煙。

哈絲明與我站著,望著空曠的原野,過去他們的帳篷在更南方,也圍住著其他的鄰人,現在不知為什麼,反而搬到了荒涼的地方。

「撒哈拉,是這麼的美麗。」哈絲明將一雙手近乎優雅的舉起來一攤,總也不變的讚美著她的土地,就跟以前我來居住時一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