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貝尼對看了一眼,笑笑,我向屋後的大樹林偏一下頭,說:「我們去散步?有話問你。」我們走了,聽見巴洛瑪在跟南說:「你跟在他們後面遠一點,一有村子裡的人走進樹林,就吹口哨,叫神父跟echo分開走,去——」貝尼氣狠狠的說:「這些死保守黨的活寡婦,連巴洛瑪跟我多講話,村裡人都會亂猜——」我笑了,踩著葉子往森林裡去。
「他們怎麼生活?」我問貝尼,開門見山的。
「房子不要錢,你也知道。牛奶嘛,我父親每天會留一桶給孩子,蔬菜有人拿去的。他們買麵包,還有雞蛋,不吃肉,孩子唸書不用錢——水電要付,兩個月收一次,唉——。」貝尼嘆了口氣,掏出一支菸來。「你知道,我要回臺灣了,巴洛瑪只有請你多照顧了,很對不起——」我很掛心,放不下這家人。
走出了林子,另一個山谷出現了,那一幅一幅田野,如同各色的棋盤,夢一樣在眼前展開。貝尼跳起來,往栗子樹上拉,我們剝掉青栗子的芒刺,就生吃起來。第一次才見面的,卻十分自然而友愛。
「村裡一共幾個人?」我說。「三十幾家,五十多個吧!年輕人都走了,田產不值錢,活不下去。」「望彌撒的多不多?」「星期天早晨全會來。你知道巴洛瑪和夏依米最恨教堂,說是虛偽。她不來的,小孩也不來,可是她又是有信仰的。」「虛偽嗎?」我反問。「村裡人的確虛偽,上教堂來坐著打瞌睡,講鄰居壞話,這是一種習慣,不是信仰。」「你到底在這個死氣沉沉的村裡做什麼?」貝尼笑了笑,說:「做神父啊!」那副神情,十分淡漠。他是因為家貧,自小送去小修院的,是母親硬送進去的,就成了這一生。「可以再多做一點事?」我說。他笑笑,說:「人們不大需要我,臨死的時候,才想起來要一個神父,平日要的是麵包。這東西,我自己也要,一份薪水養爸爸、媽媽還有三個弟妹,你說我們在吃什麼?」我不說話。貝尼又說:「有幾個月,我去城裡做兼差,主教知道了,說要對教區專心些,後來只有不去上工,才不講了。」我知道,貝尼一個月所得的神父薪水不多,巴洛瑪告訴我的。他也養家。村裡沒有人給教堂奉獻的。
附近有牛鈴的聲音,南的口哨是把手指放在口裡吹的那種,尖銳而急切的傳過來。貝尼一低頭,匆匆走了。中午吃過馬鈴薯餅,我說要進城去買東西。巴洛瑪要跟,夏依米臉上很快樂,傻子似的。巴洛瑪被我們架上車,她自己走的,很吃力的走,神經質的笑個不停。
那天進城有如提早過聖誕節。火腿、香腸、臘肉、乳酪、蛋、冰淇淋,還有糖、油、醬、醋、咖啡、茶、麵粉、毛衣一大車裝回來……。大家都開心得不得了。晚上開了一桶酒,強尼喝醉了,拿起西班牙北部的風笛叭叭叭的吹個不停。「我們去教堂玩,我們去墳場看鬼火,走嘛走嘛——」巴洛瑪叫起來,我們拿毯子把她包紮好,抱著,開車往坡下衝,一路叫下去,村裡早睡的寡婦一定嚇死了。
「小時候,我們四個姐妹就坐在這一條條板凳上打瞌睡,有一回板凳突然垮了,我跌得四腳朝天,媽媽立即上來打,口裡念著聖母馬利亞、耶穌基督、天啊!巴洛瑪,你的內褲給人看見了啦呀——」巴洛瑪在教堂裡大笑個不停。幽暗的教堂只有一盞油燈點在聖母面前。我跪下去,急急的禱告,很急,因為白痴在拉人的辮子,不給安靜。一直向聖母喊——繼續叫巴洛瑪看得見,她又看見了,天呀!不要叫她再關閉自己了。行行好,給夏依米一個事情做吧。
貝尼看見我們吵鬧,也沒說聖母馬利亞會生氣,一直要鎖門趕我們出去,說吵醒了村裡的母親,會責罵他的。於是我們抱起巴洛瑪去了墓地。
墓地是全暗的,那些大樹給風颳著,葉子亂響。巴洛瑪就說:「你看,牆上有一片磷火,是墳場裡的泥巴砌的牆,我的祖宗統統躺在裡面,有沒有藍火?有沒有?」我專心去看,什麼也沒有,可是那風的聲音太怕人了。就在這時候,白痴手上拿的風笛叭一下又響了,我們哇的叫起來往車裡跑,丟下了巴洛瑪。她抱住教堂走廊上的柱子,喊救命。
家裡的必須用品又去城裡買了一滿車,都是可以儲存的食物。那幾日,大家的心情好似都放鬆了。巴洛瑪也不要人抱,每天撐扶在火爐邊壓她的中樞神經。孩子們睡下時,我們在深夜裡起火,圍著壁爐說話,神父和白痴還有老狗,照例是在的。問巴洛瑪眼睛怎麼了,她說看得見人影和光。那一陣,她有時很瘋狂的笑鬧,有時悶悶的坐在門檻上用手剝豆子。
「這麼破費,總是叫我於心不安的。」她說。
「萬一老了,還不是來跟你住,別講啦!」我給罵一句過去。
說到這裡巴洛瑪突然喊了一聲:「這種無望的日子,要到哪一天?冬天大雪封路,孩子不能上學幾天,他們的教育——。」說著說著,撲到膝蓋上去,豆子撒了滿地。而天氣的確已經涼透了,暑假也快過去。
只要那天巴洛瑪哭過,她就什麼都看不見,也不能站起來,只是不響。上廁所也不叫人,用爬的去浴室。
黃昏時我出去散步,村人懷懷疑疑的看我,一些惡狗跳出來作勢要咬。村人看上去很悶,都是些老人。我走過,一位包著黑頭巾的老婦人從家裡出來,說是巴洛瑪的姨婆,硬拉我進去吃自己做的香腸,又問巴洛瑪的病,然後叫我告訴巴洛瑪,明天姨婆要去看她。
「她來做什麼?把門鎖上,不給她進來。」巴洛瑪發怒的叫:「這種樣子,誰也不給看,沒有看過瞎子和失業的,是不是?是不是?」我答應她,姨婆來只我出去應付,這才不鬧了。巴洛瑪不肯見人,除非是她信任的。
我們散步,總是往村落相反的方向走。巴洛瑪一手掛住我,一手撐一根柺杖,走幾步就休息,一直可以走到樹林後面的山岡上去看谷里的平原。她看不清,可是能看。那時候,我已在小村住了七天。
姨婆叫我拿幾顆大青椒給巴洛瑪,我收下了,又拿了另外一個老婆婆的包心菜。老婆婆怎麼也弄不清我的名字,姨婆告訴她:「就是跟電視廣告上衝牛奶的那種巧克力粉一個發音,叫eko,懂了吧!eko、eko!」
等我喝完了咖啡提著菜往家裡去時,那個老婆婆追出來,狂喊:「喂!你,那個叫什麼來的,對——啦——雀巢咖啡——再來玩呀!」
那個晚上,講起這個故事,大家笑得嗆出了淚,只有白痴強尼不懂,可是他看見巴洛瑪笑得叫肚子痛,就歡喜得一上一下的跳。
許多年了,沒有那麼狂笑過,笑著笑著夏依米、巴洛瑪和神父的表情,都很傷感,才知這三個人,在鄉居生活上實在是寂寞的。村裡人,不是壞人,根本不是,他們懂的東西,不在村落之外的世界。我講美國人上了月亮,他們也是拚命笑,哪肯相信。
夏日已經快過去了。火燒山是第一天到村裡就看見的,燒了十天,大家就看看,也不急的。
白天的陽光下,都穿了毛衣了,站在院子裡看那股越燒越近的大火,濃煙升得很高,蔓延成十幾道火了。「還不救!」我說。夏依米望著望著,說:「等一下去敲鐘吧!要燒過來了。」巴洛瑪一直十分泰然,她說她家沒有森林了,燒也不是她的事。
「村裡都是樹——」我也不敢嚇她,可是怕大火來燒屋子。
黃昏時分的火光在暮色裡衝出來了,村莊下的一口鐘這才、的敲得緊急。空氣裡,滿天落塵飄下來,我們退到屋子裡去。關上了門窗,將巴洛瑪安頓好才走。
跑到村子口去,看見出來的男人都是老的,只夏依米和神父還算中年。夏依米的膝蓋在兩年前開過刀,裡面有鋼釘的,又胖,去了也沒有什麼用。看看男人肩上扛了一些鏟子和鋤頭,覺得這些工具對待大火實在太弱了。就算去擋,只得二十幾個人。
我嗆著煙塵跑回去看巴洛瑪,她一個人把睡房的門鎖了躺在床上。「看見南和西撒沒有?」我問她。「沒有!好一會不見了!」巴洛瑪開始摸她的毛線披肩,急著要掙扎下來。「我去換球鞋,你留著,我跑——。」我脫掉了靴子,叫了一聲:「把門關好、當心趁火打劫。」就跑了。
也看見直升機在轉,也看見鄰近山區的人三三兩兩的低頭往火光處跑。寒冷的夜裡,找不到神父和夏依米,火,都燒到泥巴路那個小橋邊來了。
我奔到公路上,拚命喘著,才看見原來有開山機一樣的大機器在壓樹林,大約兩百多個人用各種方法鋸火巷。那些人的身邊,不時落下燃燒著的小火枝。火光裡,每個人都被襯成黑紙影般的一片一片晃動著。
「南——,西——撒——」我放開喉嚨向人群裡喊。煙太重了,一些人受不了嗆,鋸一回樹就奔到路上來喘氣。恨這些人的愚昧,真是火急燃眉了才來救。而孩子呢?孩子呢?
「南——」我又忙叫起來,不敢入火林去。
一個不認識的人給我一根大棍子,說:「你守路這邊,有小火種飛過來,就上去打熄。」不停的有樹枝著火,那些頂端的不可能夠得到,路邊的小火也來不及打。女人們也來了,我們在這邊打大,男人深入那邊火林裡去了。
「西——撒——」我一面工作一面喊,總沒有迴音。火,帶著一種恐怖的聲音,急惶惶的吞過來。
「林務局是死人呀!怎麼只老百姓在救!」我喊「怎麼沒有,十幾處在一起燒,他們來不及!」
一面罵一面打火,等到燒得最劇烈的地方被人向相反方向也故意放了火,對燒過去,那條火巷才隔出來了。
夜深了,村裡的女人,對著自己燒焦的樹林,嚎啕大哭起來。
想到巴洛瑪一個人在家,丟掉了棍子慢慢走回去。
夏依米也回來了,已經深夜兩點多,孩子沒有到家。「如果孩子出事,我也不活了。」巴洛瑪也不哭,就這麼一句。說時兩張烏黑的臉就那麼進門來了。我走上去,捉過來就打,頭上身上給亂打,打完這個追來那個又打。孩子也不抵抗,抱住頭蹲著。
那個晚上,怕餘火再燃,大家都不敢睡沉。閣樓上的南,悄悄問我:「echo,你什麼時候走?」我說過幾天。他又說:「如果巴洛瑪死了,你來不來帶我和西撒一起去臺灣?」我跑過去,將他連毯子一起抱在懷裡,下巴頂住他的頭,不說什麼。旁邊睡著了的西撒,身上一股重重的煙味。
「接是快樂的,送人沒有意思,我坐火車走。」我說。
巴洛瑪不講話,那天她一直沒有講話,把一條沙漠毯子摸出來,要我帶走。又寫了生辰八字,說平日不通訊,這回到中國,一定要給算個命用西班牙文寫來。
講好大家都睡,清晨只我和夏依米去小城的車站趕火車去馬德里。然後我飛瑞士,回臺灣了。
那個晚上,其實沒睡。將孩子的衣服、褲子都修補了一下,給廚房悄悄打掃乾淨,浴室也輕輕擦了一遍。回房數了一下旅行支票,除了留下一百美金,其餘的都簽好字放入一個信封裡合上了。
這些,南都看我在燈下做,他很專注的盯住我看。我們不說話。
清晨六點二十的火車,出門時孩子都在睡。夏依米提了箱子裝上車,巴洛瑪用爬的爬到院子裡來。我跑過去扶起她,摸摸她的臉,說:「親愛的,不要愁,安心等,上天不會叫人餓死的。」她點點頭,在輕微的發抖,身上一件單睡袍。我親親她,問她看得見早晨的山林嗎,她說看不見。「我走了。」我輕聲說。她揮手叫我去,一隻手將身體掛在籬笆上。
我再看了她一眼,晨霧裡,巴洛瑪的眼睛張著,沒有表情,好似在看著一片空茫的未來。
車門砰一下關了起來,我們開出小路,還看見巴洛瑪呆掛在那個門邊上,動也沒動。
強尼守在自家門口,也只得一個寡母和他相依為命,強尼看見車經過,就去躺在路上。我下去拖他,他死也不肯起來。他的母親,包著永遠也不解下來的黑頭巾,出來拉兒子,白痴、瘋子的罵,也打得驚天動地。我們的車就這樣跑了。
橋頭邊等著的是貝尼,我下車,笑著向他跑去,四周除了夏依米沒有別人。我們很自然的親吻了一下彼此的面頰,我對他說:「好兄弟,我走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聖像牌來送給我,說得很輕,說:「唉!親愛的妹妹,哪年再來啊?」不知哪年再來了,拍他一下,說:「走了!做個好牧人呀!」在小城幾乎無人的月臺上,夏依米跟我踱來踱去的散步。他反反覆覆的講,希望過不久能有一個差事做,我啊啊的應著。天那麼涼,鐵軌看上去冰冷的。這不過是一個夏季的結束,到了冬天,這裡會是什麼樣子?
車來了,我將行李放上去。跳下來,跟夏依米緊緊的抱了一下,把那個前晚預備好的支票信封順手塞進他的口袋。他要推,看我眼睛一溼,就沒再講什麼,他的眼眶,也慢慢繞上了一圈淡紅。
「謝謝!」我說。他追了幾步,火車開了,我撲在車窗上向他揮手,直到那個胖胖的身影淡成了一片落葉。
上面過的是一九八二年的夏天。一九八三年又去了西班牙。巴洛瑪的家人,在馬德里的,沒人接電話,打了數十次,電信局說那已是空號了。發電報也沒有迴音。一九八四年我在美國,寫信去小村莊,回信的是夏依米,信中欣喜若狂,說在小城的一個旅館終於找到了櫃檯的工作,是夜班,收入可以維持生活,不必再匯錢去。留下了旅館的電話號碼,叫我打去。
立即撥了長途電話,那邊接話的是一位小姐,問起夏依米,她叫了起來,喊著:「你一定是他的好朋友echo,夏依米天天在掛念你。」我問:「那他人呢?為什麼沒有上班?」她說:「哎!很可憐的,旅館生意不好,前三天把他裁員裁掉了。
巴洛瑪又突然發病,送去醫院,說是昨天送去了馬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