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本無事

傾城 三毛 第2頁,共2頁

「不要講啦——煩不煩的,你——」

「我問你要不要命?」這是爸爸的吼聲,吼得變調,成了哽咽。

「不要,不要,不要——什麼都要,就是命不要——」做女兒的賴在床上大哭起來,哭成了狂喘,一氣拿枕頭將自己壓住,不要看爸爸的臉。

那邊,電話又響了,臺灣怎麼會有那麼多不忘記人的學校?媽媽又在那邊向人對不起,好似我們的日子,就是在對不起人裡一日一日度過。

因為婦女節可以自動放假一日,陳老師的課,停了,不是因為婦女不婦女,是為了虛脫似的那個累。

女老師不上課,男學生怎麼辦?想起來心裡內疚得很。覺得,如果更硬撐,還是能夠講課的,壞在那日沒有撐。開車再上山時,已是婦女節後了。

山仔后的櫻花,雲也似的開滿了上山的路,那一片鬧鬨鬨的花,看上去為什麼有說不出的寂寞?

看見櫻花,總是恨它那片紅,血也似的,叫人拿它不知怎麼辦才好。又禁不起風雨,雨一打,它們就狂落。邋邋遢遢的,不像個樣子。

春天,就是那麼來了。

春天不是讀書天,堂上的幾個大孩子,咳得流出了眼淚,還不肯請假,看了真是心疼。

「請病假好不好,不要來了,身體要緊?」做老師的,輕聲問一個女問學,那個孩子矇住嘴悶咳,頭搖得博浪鼓似的。「你知道,老師有時候也寫壞稿子,也講過有氣無力的課,這算不了什麼。人生的面相很多,計較和得失不在這幾日的硬撐上。做學生的,如果請三五天假,也不會留級也不會跳級的,好不好?」

不肯的,做老師的責任心重,做學生的更不肯請假,這麼一來,一堂又一堂課也就過下來了。

就在這一天,今天,做老師的下課時,回掉了五個外校邀請的講演,斬釘截鐵的說不再公開說話,忍心看見那一張張失望的臉在華岡的風雨裡消失。老師沒有反悔了去追人家,臉上笑笑的,笑著笑著,突然又咳了一聲。她不去追什麼人,雖然心裡有那麼一絲東西,輕輕的抽痛了一下,可是是割捨了。

講到整整一百場,大概是六月底,可以永遠停了,只要不再去看那一張張臉。

對於劇病還來上課的學生們,老師講了查理布朗的那個漫畫給他們聽。當然,也是講給自己聽的。

「如果逃學一天,對整個的人生會有怎麼樣的影響呢?」「沒有什麼影響。太陽明天一樣會升起,老師沒有消失,課桌仍然在同樣的地方,學校小朋友的姓名也沒有改變,甚而,沒有人會注意到,原來你賴了一天的學。」

那麼偶爾寫了一兩篇壞稿子,對整個的人生又會有什麼影響呢?

「是聰明人,就不寫啦,養好精神捲土重來嘛!真笨!」是哪個讀者在大喊?

寫不寫可由不得我,請你去問皇冠的劉淑華。

淑華被冤了一個枉,急得眼淚也要滴下來了,哇哇大叫:「你去問平先生,我可沒有迫壞稿!」

平先生,一口賴掉,說:「我還是去年聖誕節見的三毛呢,關我什麼事?」

問來問去,找上了阿寶。陳朝寶更是一頭霧水:「奇怪。三毛難道不知道,查理布朗不是我畫的,去問何瑞元不好?」老何說:「真是莫——名——其——妙,三毛見的山不是這個山,我跟那個畫查理的傢伙又扯得上什麼關係,不曉事的——」

好,只有去找查理布朗了,他慢吞吞的說:「對呀!是我說的;偶爾逃學一天,對整個的人生,不會有任何影響。我可沒說一個字三毛的稿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