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會

傾城 三毛 第2頁,共2頁

要面子,不敢臨陣脫逃,下了課,這七個人背了書包就狂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那長滿了遍地含羞草的池塘邊去。也許女生去得太快了,池塘邊男生的影子也沒一個,當時,在臺北市,含羞草很多的。我最喜歡去逗弄它們,一碰就羞得立即合上了葉子。等它合了好久好久,以為可以不羞了,我又去一觸,剛剛開啟的那片綠色,譁一下又閉起來了。

就蹲在池邊跟草玩,眼睛不時抬起來向遠處看,眼看夕陽西下,而夜間的補習都要開始了,男生們根本沒有出現。離開池塘時,我們七個都沒有講太多話,覺得自尊心受了傷害,難堪極了。

也不敢去問人家為何失約,也不再裝腔作勢的去罵人了,只是傷心。那時候快畢業了,課業一日加重一日,我們的心情也被書本和老師壓得快死了,也就不再想愛情的事情,專心念起書來。

總也感染到了離愁,班上有小朋友開始買了五顏六色的紀念冊,在班上傳來傳去。或留幾句話,或貼一張小照片,寫上一些傷感與鼓勵的話語,也算枯燥生活中心靈上一些小小的漣漪。

男生班裡有一個好將——不是我中意的那個,居然將他一本淺藍色的紀念冊偷運進了我們七姊妹的書包裡。我們想,生離死別就在眼前,總得留些話給別人,才叫義氣,這個風險一定要冒一下的。於是,在家中大人都睡下的時候,我翻出了那本紀念冊,想了一下就寫——「沈飛同學:好男兒壯志凌雲。陳平上。」寫完我去睡覺了。紀念冊小心藏進書包裡,明日上學要傳給另外的女生去寫。

第二天早晨,媽媽臉色如常,我匆匆去學校了。等到深夜放學回家,才見父母神色凝重的在客廳坐著。媽媽柔聲可是很認真的問:「妹妹,昨天,你寫的那本紀念冊是給男生的,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好男兒壯志凌雲,是什麼意思?」我羞恥得立即流下了眼淚。細聲說:「我想,他長大了要去當空軍。」「他當空軍?你怎麼會知道?交談過了嗎?」我拚命的搖頭,哪裡曉得他要做什麼,只因為他名字上就一個「飛」字,我才請他去凌雲的。

父母沒有罵也沒有打,可是我知道跟男生接觸是他們不高興的事。仍然拚命流淚。後來,父母說以後再也不許心裡想這種事情,要好好用功等等,就放我上床去了。

眼看畢業典禮都快來了,男生那一群也想赴死一戰,又傳了話過來,說,填好「初中聯考志願單」的第二天是個星期日,學校只那一次不必補習,要約我們七個去臺北市延平北路的「第一劇場」看一次電影。

我雖然已經被父母警告過了,可是還是不甘心,加上那時候鉛筆盒底下一直放著拾塊錢——足夠用了。就想,反正又不跟男生去靠,更不拉手,看場電影了此心願,回家即使被發現了受罰,也只有受下來算了。

那時候,坐公共汽車好像是三毛錢一張票,電影要六塊。我們七個人都有那些錢。也不知,女生看電影,在當時的社會是可以由男生付帳的。

很緊張的去了,去了六個,王美娟好像沒有參加,反正是六個人。也沒有出過遠門,坐公車不比走路上學,好緊張的。我們沒有花衣服,一律穿制服——白衣黑裙。

延平北路那家「榮安銀樓」老店旁的電線杆下,就聚著那群男生。我們怯怯的還沒有走到他們面前,他們看見我們來了,馬上朝「第一劇場」的方向走去。男生走,我們在好遠的後面跟。等到視窗買票時,男生不好意思向售票小姐講:後面來的女生最好給劃同一排的票。他們買了票,看了我們幾眼,就進去了。我們也買了票,進去坐下,才發現男生一排坐在單號左邊,我們一排在雙號右邊好幾排之後。

那場電影也不知道在演些什麼。起碼心裡一直亂跳,不知散場以後,我們和男生之間的情節會有什麼發展。

散場了,身上還有三塊多錢。這回是女生走在前面,去圓環吃一碗仙草冰,男生沒有吃,站得遠遠的,也在一根電線杆下等。後來,公車來了,同學都住一區的,坐同樣的車回家,也是前後車廂分坐,沒有講話。

下車,我們又互看了一次,眼光交錯的在一群人裡找自己的物件。那一場拚了命去赴的約會,就在男生和男生喊再見,女生跟女生揮手的黃昏裡,這麼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