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頑皮嗎?」
「頑皮倒好了,他這個小孩啊,人在外面,心在家裡,一分一秒的記掛著父親母親,叫他出去玩,等於是叫他去受罪,不如留著他守著大人吧!」
「人說母子連心,母親病得這個樣子,做兒子的當然無心了,下次不叫他也罷,真是個苦孩子。」
前一陣魯絲的病況極不好,送去醫院抽腹水,住了兩夜。尼哥拉斯在家裡哭了整整兩天,大醉大哭,達尼埃白天在學校,晚上陪母親,在家的父親他千託萬託我們,見了真令人鼻酸。魯絲抽完了腹水,又拖著氣喘喘的回來了。
魯絲出院第二日,達尼埃來了,他手裡拿了兩千塊錢交給我。
「三毛,請替我買一瓶香儂五號香水,明天是媽媽生日,我要送她。」
「啊!媽媽生日,我們怎麼慶祝?」
「香水,還有,做個大蛋糕。」
「媽媽能吃嗎?」我問他,他搖搖頭,眼睛忽一下紅了。「蛋糕我來做,你去上學,要聽話。」我說。
「我做。」他不再多說,返身走了。
第二日早晨,我輕輕推開魯絲家的客廳,達尼埃的蛋糕已經靜靜的放在桌上,還插了蠟燭,他早已去上學了。
我把一個臺灣玉的手鐲輕輕的替魯絲戴在手腕上,她笑著說:「謝謝!」
那天她已不能再說話了,腫脹得要炸開來的腿,居然大滴大滴的在滲出水來,嚇人極了。
「魯絲,回醫院去好不好?」我輕輕的問她。
她閉著眼睛搖搖頭:「沒有用的,就這幾天了。」
坐在一旁看著的尼哥拉斯又唏唏的哭了起來,我將他推到花園裡去坐著,免得吵到已經氣如遊絲的魯絲。當天我一直陪著魯絲,拉著她的手直到達尼埃放學回家。那一整夜我幾乎沒有睡過,只怕達尼埃半夜會來拍門,魯絲鉛灰色的臉已經露出死亡的容貌來。
早晨八點半左右,我正朦朧的睡去,聽見荷西在院裡跟人說話的聲音,像是達尼埃。
我跳了起來,趴在視窗叫著:「達尼埃,怎麼沒上學?是媽媽不好了?」
達尼埃汙髒的臉上有兩行幹了的淚痕,他坐在樹下,臉上一片茫然。
「魯絲昨天晚上死了。」荷西說。
「什麼?死啦!」我叫了起來,趕緊穿衣服,眼淚蹦了出來,快步跑出去。
「人呢?」我跺著腳問著達尼埃。
「還在沙發上。」
「爸爸呢?」
「喝醉了,沒有叫醒他,現在還在睡。」
「什麼時候死的?」
「昨晚十一點一刻。」
「怎麼不來叫我們?」我責問他,想到這個孩子一個人守了母親一夜,我的心絞痛起來。
「達尼埃,你這個晚上怎麼過的?」我擦著淚水用手摸了一下他的亂髮,他呆呆的像一個木偶。
「荷西,你去打電話叫領事館派人來,我跟達尼埃回去告訴尼哥拉斯。」
「荷西,先去給爸爸買藥,叫醫生,他心臟不好,叫了醫生來,再來搖醒他。」
達尼埃鎮靜得可怕,他什麼都想周全了,比我們成年人還要懂得處理事情。
「現在要顧的是父親。」他低聲說著。
魯絲在第二天就下葬了,棺木依習俗是親人要抬,達尼埃和荷西兩個人從教堂抬到不遠的墓地。
達尼埃始終沒有放聲的哭過,只有黃土一鏟一鏟丟上他母親的棺木時,他靜靜的流下了眼淚。
死的人死了,生的人一樣繼續要活下去,不必達尼埃說,我們多多少少總特別的在陪伴不能行動的尼哥拉斯,好在他總是酒醉著,酒醒時不斷的哭泣,我倒情願他醉了去睡。
尼哥拉斯總是在夜間九點多就上床了,魯絲死了,達尼埃反倒有了多餘的時間到我們家來,夜間一同看電視到十一點多。
「達尼埃,你長大了要做什麼?」我們聊天時談著。「做獸醫。」
「啊!喜歡動物,跟媽媽一樣。」
「這附近沒有獸醫,將來我在這一帶開業。」
「你不回瑞士去?」我吃驚的問。
「這裡氣候對爸爸的腿好,瑞士太冷了。」
「你難道陪爸爸一輩子?」
他認真而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倒令我覺得有點羞愧。「我是說,達尼埃,一個人有一天是必須離開父母的,當然,你的情形不同。」
他沉默了好一陣,突然說:「其實,他們不是我親生的父母。」
「你說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
「我是領來的。」
「你什麼時候知道這個秘密的?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我駭了一跳。
「不是秘密,我八歲才被孤兒院領出來的,已經懂事了。」「那你——你——那麼愛他們,我是說,你那麼愛他們。」
我驚訝的望著這個只有十二歲的小孩子,震撼得說不出別的話來。
「是不是自己父母,不都是一樣?」達尼埃笑了一笑。「是一樣的,是一樣的,達尼埃。」
我喃喃的望著面前這個紅髮的巨人,覺得自己突然渺小得好似一粒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