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家庭生活

稻草人手記 三毛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自己是個心胸狹小的人,忍住不說話才不會禍從口出,只好不許自己回嘴了。

夜間在睡夢裡有人敲我的頭,我驚醒了坐起來,卻是小大衛哭兮兮的站在我面前。

「要上廁所,嗚——」

「什麼?」我瞌睡欲死,半跌半爬的領他去洗手間。「媽媽呢?」我輕輕問他。

「睡覺。」

「好,你乖,再去睡。」輕輕將他送到房門口,推進去。

「戴克拉,我要喝水。」小紅帽又在沙發上坐了起來。「你是小紅帽,不會去找祖母?來,帶你去喝水,廁所上不上?」

服侍完兩個孩子,睡意全消。窗外的大海上,一輪紅日正跳一樣的出了海面。

輕手輕腳起床,把咖啡加在壺裡,牛油、果醬、乳酪都搬出來,咖啡杯先在桌上放齊,糖、牛奶也裝好。再去地上睡,婆婆已經起床了。

「母親早!天冷,多穿些衣服。」

婆婆去洗手間,趕快進去替她鋪好床,這時小黛比也起來了,再上去替她穿衣。

「去喝牛奶,戴克拉來鋪床。」

「你們吵什麼,討厭!」地上賴著的荷西翻身再睡。「我不要牛奶,我要可可。」

「好,先吃麵包,我來衝可可。」

「我不吃麵包,在家裡我吃一碗麥片。」

「我們沒有麥片,明天再吃,現在吃麵包。」

「我不要,嗚,我不要!」小紅帽哭了。

「哎!吵什麼呢!黛比,你不知道弟弟要睡嗎?」二姐穿了睡衣走出來怒眼相視,再對我點點頭道了早安。「早!」姐夫也起來了。再一看,荷西也起來了,趕快去收地鋪。

把地鋪、黛比的床都鋪好,婆婆出洗手間,姐姐進去,我是輪不到的了。

「母親,喝咖啡好嗎?麵包已經烤了。」

「孩子,不用忙了,我喝杯茶,白水煮一個蛋就可以。」「荷西,請你把這塊烤好的麵包吃掉好嗎?」

「嘿嘿,不要偷懶欺負先生,我要的是火腿荷包蛋和桔子水。」

正要煮茶、煮蛋、煮火腿,房內大衛哭了,我轉身叫黛比:「寶貝,去看看你弟弟,媽媽在廁所。」

婆婆說:「隨他去,這時候醒了,他不會要別人的,隨他去。」

正要隨他去,二姐在廁所裡就大叫了:「三毛,拜託你去院子裡收褲子,大衛沒得換的不能起床了。」

飛快去收完褲子,這麵茶正好滾了,火腿蛋快焦了,婆婆己笑眯眯的坐在桌前。

「姐夫,你喝咖啡好嗎?」

「啊!還是給我一罐啤酒,再煮一塊小魚吧!」「什麼魚?」我沒有魚啊!

「隨便什麼魚都行!」

「荷西——」我輕輕喊了一聲荷西,婆婆卻說:「三毛,我的白水蛋要煮老了吧!還沒來。」

我在廚房撈蛋,另外開了一罐沙丁魚罐頭丟下鍋,這時二姐披頭散髮進來了:「三毛,熨斗在哪裡?這條褲子沒有幹嘛!」

替二姐插好熨斗,婆婆的蛋,姐夫的魚都上了桌,二姐卻在大叫:「三毛,麻煩你給大衛煮一點麥片,給我烤一片乳酪麵包,我現在沒空。」

「麥片?我沒有預備麥片。」我輕輕的說。

「這種很方便的東西,家裡一定要常備,巧克力糖倒是不必要的。算了,給大衛吃餅乾好了。」婆婆說。「沒——沒有餅乾。」

「好吧!吃烤麵包算了。」二姐在房內喊,我趕快去弄。

早餐桌上,荷西、姐夫和婆婆,在商量到哪裡去玩,二姐挾了穿整齊的小孩出來吃飯。

「三毛,你好了嗎?你去鋪鋪床,我還沒有吃飯沒有化妝呢!這小孩真纏人。」

鋪好了姐夫姐姐的床,各人都已吃完早餐,我趕快去收碗,拿到廚房去沖洗。

「三毛,你快點,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我吃了一驚。

「快啊!你們這些女人。」

「車子太擠,你們去玩,我留下來做中飯。」

「三毛,不要耍個性,母親叫你去你就去。」

「那中飯在外面吃?」我渴望的問。

「回來吃,晚點吃好嗎?」婆婆又說。

「好,我去刷牙洗臉就來。」

「三毛,你一個早上在做什麼,弄到現在還沒梳洗。」荷西不耐煩的催著。

「我在忙哪!」忍著氣分辯著。

「忙什麼!我們大家都吃最簡單的,小孩子們連麥片都沒得吃,也不知你昨天瞎買了兩大箱什麼吃的。」「荷西,他們是臨時出現的,我買東西時只想到母親,沒想到他們會來。」

「走吧!。」他下樓去發動車子,我這邊趕快把中午要吃的肉拿出來解凍,外面喇叭已按個不停了。

擠進車子後座,大家興高采烈,只有我,呆呆的望著窗外往後倒的樹木。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問我沙漠逃難的情形,沒有一句話問我們那個被迫丟掉了的家。婆婆沒有問一聲兒子未來的職業,更沒有叫我們回馬德里去,婆婆知道馬德里付了一半錢的房子,而今荷西沒有了收入,分期付款要怎麼付,她不聞不問。她、姐姐、姐夫,來了一天了,所談的不過是他們的生活和需求,以及來度假的計劃。我們的愁煩,在他們眼裡,可能因為太明顯了,使得他們親如母子,也不過問,這是極聰明而有教養的舉動。比較之下,中國的父母是多麼的愚昧啊!,中國父母只會愁孩子凍餓,恨不能把自己賣了給孩子好處。

開車兜風,在山頂吃冰淇淋,再開下山回來已是下午一點了。我切菜洗菜忙得滿頭大汗,那邊卻在喝飯前酒和下酒的小菜。

將桌子開好飯,婆婆開始說了:「今天的菜比昨天鹹,湯也沒有煮出味道來。」

「可能的,太匆忙了。」

「怕匆忙下次不跟去就得了。」

「我可沒有要去,是荷西你自己叫我不許耍個性——」「好啦!母親面前吵架嗎?」姐夫喝了一聲,我不再響了。

吃完飯,收下盤碗,再拚命的把廚房上下洗得雪亮,已是下午四點半了。走出客廳來,正要坐下椅子,婆婆說:「好啦,我就是在等你空出手來,來,去烤一個蛋糕,母親來教你。」

「我不想烤,沒有發粉。」

「方便得很的,三毛,走,我們開車去買發粉。」二姐興沖沖的給我打氣。

我的目光乞憐的轉向荷西,他一聲不響好似完全置身事外。我低著頭去拿車子鑰匙,為了一包發粉,開十四公里的路,如果不是在孝順的前提之下,未免是十分不合算的事。

蛋糕在我婆婆的監督下發好了,接著馬上煮咖啡,再放杯子,全家人再度喝下午咖啡吃點心,吃完點心,進城去逛,買東西,看商店,給馬德里的家族買禮物,夜間十點半再回來。我已烤好羊腿等著飢餓的一群,吃完晚飯,各自梳洗就寢,我們照例是睡地上,我照例是一夜起床兩次管小孩。

五天的日子過去了,我清早六時起床,鋪床,做每一份花色不同的早飯,再清洗所有的碗盤,然後開始打掃全家,將小孩大人的衣服收齊,泡進肥皂粉裡,拿出中午要吃的菜來解凍,開始洗衣服,晾衣服。這時婆婆們全家都已經出門觀光,溼衣服晾上,開始燙乾衣服,衣服燙好,分別掛上,做中飯,四菜一湯,加上小孩子們特別要吃的東西,樓下車子喇叭響了,趕快下去接玩累了的婆婆。冷飲先送上,給各人休息;午飯開出來,吃完了,再洗碗,洗完碗,上咖啡,上完咖啡,再洗盤子杯子,弄些點心,再一同回去城裡逛逛;逛了回來,晚飯,洗澡,鋪婆婆的床,小黛比的沙發,自己的地鋪,已是整整站了十六小時。

「荷西。」夜間我輕輕的叫先生。

「嗯?」

「他們要住幾天?」

「你不會問?」

「你問比較好,拜託你。」我埋在枕頭裡幾乎嗚咽出來。「不要急,你煩了他們自然會走。」

我翻個身不再說話。

我自己媽媽在中國的日子跟我現在一色一樣,她做一個四代同堂的主婦,整天滿面笑容。為什麼我才做了五天,就覺得人生沒有意義?

我是一個沒有愛心的人,對荷西的家人尚且如此,對外人又會怎麼樣?我自責得很,我不快樂極了。

我為什麼要念書?我念了書,還是想不開;我沒有念通書本,我看不出這樣繁重的家務對我有什麼好處。我跟荷西整日沒有時間說話,我跟誰也沒有好好談過,我是一部家務機器,一部別人不丟銅板就會活動的機器人,簡單得連小孩子都知道怎麼操縱我。

又一個早晨,全家人都去海邊了,沙漠荷西的老友來看我們。

「噢!聖地亞哥,怎麼來了?不先通知。」

「昨天碰到荷西的啊!他帶了母親在逛街。」

「啊!他忘了對我說。」

「我,我送錢來給你們,三毛。」

「錢,不用啊!我們向公司拿了。」

「用完了,荷西昨天叫我送來的。」

「用完了?他沒對我說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們一共有七萬多塊。

「反正我留兩萬塊。」

「也好!我們公司還有二十多萬可以領,馬上可以還你,對不起。」

送走了聖地亞哥,我心裡起伏不定,忍到晚上,才輕輕的問荷西:「錢用完了?吃吃冰淇淋不會那麼多。」「還有汽車錢。」

「荷西,你不要開玩笑。」

「你不要小氣,三毛,我不過是買了三隻手表,一隻給爸爸,一隻給媽媽,一隻是留著給黛比第一次領聖餐的禮物。」「可是,你在失業,馬德里分期付款沒有著落,我們前途茫茫——」

荷西不響,我也不再說話,聖地亞哥送來的錢在黑暗中數清給他,叫他收著。

十五天過去了,我陪婆婆去教堂望彌撒,我不是天主教,坐在外面等。

「孩子,我替你褥告。」

「謝謝母親!」

「禱告聖母瑪麗亞快快給你們一個小孩,可愛的小孩,嗯!」

母親啊!我多麼願意告訴你,這樣下去,我永遠不會有孩子,一個白天站十六七小時的媳婦,不會有心情去懷孕。

二十天過去了,客廳裡堆滿了玩具,大衛的起動機、電影放映機、溜冰板,黛比的洋娃娃、水桶、小熊,佔據了全部的空間。

「舅舅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黛比坐在荷西的脖子上拍打他的頭。

「舅媽是壞人,砰!砰!打死她!」大衛衝進廚房來拿手槍行兇。

「你看!他早把馬德里忘得一乾二淨了。」二姐笑著說,我也笑笑,再低頭去洗菜。

舅媽當然是壞人,她只會在廚房,只會埋頭搓衣服,只會說:「吃飯啦!」只會燙衣服。她不會玩,不會瘋,也不會買玩具,她是一個土裡土氣的家庭主婦。

「荷西,母親說她要再多住幾天?」夜半私語,只有這個話題。

「一個月都沒到,你急什麼。」

「不急,我已經習慣了。」說完閉上眼睛,黑暗中,卻有絲絲的淚緩緩的流進耳朵裡去。

「我不是誰,我什麼人都不是了。」

荷西沒有回答,我也知道,這種話他是沒有什麼可回答的。

「我神色憔悴,我身心都疲倦得快瘋了。」

「媽媽沒有打你,沒有罵你,你還不滿意?」

「我不是不滿意她,我只是覺得生活沒有意義,荷西,你懂不懂,這不是什麼苦難,可是我——我失去了自己,只要在你家人面前,我就不是我了,不是我,我覺得很苦。」「偉大的女性,都是沒有自己的。」

「我偏不偉大,我要做自己,你聽見沒有。」我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

「你要吵醒全家人?你今天怎麼了?」

我埋頭在被單裡不回答,這樣的任性沒有什麼理由,可是荷西如此的不瞭解我,著實令我傷心。

上一代的女性每一個都像我這樣的度過了一生,為什麼這一代的我就做不到呢!

「你家裡人很自私。」

「三毛,你不反省一下是哪一個自私,是你還是她們。」「為什麼每次衣服都是我洗,全家的床都是我鋪,每一頓的碗都是我收,為什麼——」

「是你要嘛!沒有人叫你做,而且你在自己家,她們是客。」

「為什麼我去馬德里做客,也是輪到我,這不公平。」

再說下去,荷西一定暴跳如雷,我塞住了自己的嘴,不再給自己無理取鬧下去。

聖經上說,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這一切都要有愛才有力量去做出來,我在婆婆面前做的,都不夠愛的條件,只是符合了禮教的傳統,所以內心才如此不耐吧!「我甚至連你也不愛。」我生硬的對他說,語氣陌生得自己都不認識了。

「其實,是她們不夠愛我。」喃喃自語,沒有人答話,去搖搖荷西,他已經睡著了。

我嘆了口氣翻身去睡,不能再想,明天還有明天的日子要擔當。

一個月過去了,公公來信請婆婆回家,姐夫要上班。他們決定回去的時候,我突然好似再也做不動了似的要癱了下來。人的意志真是件奇怪的東西,如果婆婆跟我住一輩子,我大概也是撐得下去的啊!

最後的一夜,我們喝著香檳閒話著家常,談了很多西班牙內戰的事情,然後替婆婆理行李,再找出一些臺灣玉來給二姐。只有荷西的失業和房子,是誰也不敢涉及的話題,好似誰問了,這包袱就要誰接了去似的沉重。

在機場,我將一朵蘭花別在婆婆胸前,她抱住了荷西,像要永別似的親個不住,樣子好似眼淚快要流下來,我只等她講一句:「兒啊!你們沒有職業,跟我回家去吧!馬德里家裡容得下你們啊!」

但是,她沒有說,她甚而連一句職業前途的話都沒有提,只是抱著孩子。

我上去擁別她,婆婆說:「孩子,這次來,沒有時間跟你相處,你太忙了,下次再來希望不要這麼忙了。」「我知道,謝謝母親來看我們。」我替她理理衣襟上的花。「好,孩子們,說再見,我們走了。」二姐彎身叫著孩子們。

「舅舅再見!舅媽再見!」

「再見!」大人們再擁抱一次,提著大包小包進入機坪。

荷西與我對看了一眼,沒有說一句話,彼此拉著手走向停車場。

「三毛,你好久沒有寫信回臺灣了吧?」

「這就回去寫,你替我大掃除怎麼樣?」我的笑聲突然清脆高昂起來。

這種家庭生活,它的基石建築在哪裡?

我不願去想它,明天醒來會在自己軟軟的床上,可以吃生力麵,可以不做蛋糕,可以不再微笑,也可以盡情大笑,我沒有什麼要來深究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