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婆婆大人

稻草人手記 三毛 第2頁,共2頁

——你來幫忙提菜籃好嗎?

恰好婆婆走進來,你的丈夫此時又換名「彼得」了,他大聲回答——你自己去,男人不進菜場——(彼得第二次不認主。)

你不要恨他,在他母親面前,他如何能替你做奴隸?

你獨自大步走往菜場的路上去,雙手無法照習慣叉在口袋裡,走路又被這些空籃子撞來撞去不方便。但是,我對你說,你就算這麼狼狽,你的頭還是要抬得高高的,胸挺得直直的,這樣,一種熱熱鹹鹹的液體才會倒流進肚子裡去,不會弄壞了你塗得漂亮的大眼睛。

所以,事實上看來,也許你是輸了,但是這盤賭局還沒完,不到結果,是看不出誰是贏家的,你不要先洩了氣,至要,至要!

二十四日聖誕夜來了,清早起床,婆婆已去做頭髮,公公照例散步,妹妹會男友,大哥去滑雪,二哥不知何處去,荷西去找老同學,家中空空蕩蕩。

另外大批英雄好漢,要夜間才拖兒帶女回來全家同福。

你想,咦,大好機會,此時不溜更待何時,我去百貨公司給自己買件新衣服虛榮風光一番。

不要跑,你忘了,你是今夜的中流砥柱,三十七人的聖誕大菜,要你用兩個大平底鍋弄出來。你樂得哈哈大笑,天下哪有如此好的機會,對你的假想敵顯顯威風,你不是弱者,你不比她能力低,這正好藉機,殺婆婆銳氣,增自己威風,此時不進攻,更待何時?

你不要想,自己臂力不夠,切不了這小山也似的肉;你也不要撐不住四個月前才斷掉過又接起來的腿踝。你要這樣用大智慧告訴自己——肉體的軟弱是一時的,精神的勝利是永久的——

再打個比方你聽,你的體力也許已是——無邊落木蕭蕭下,但是你的意志卻是——不盡長江滾滾來啊。

你如果還是要反覆煩人的問自己——我為什麼,我這是為了什麼——那麼,你這稻草人可真就是空心草包了。為什麼?為了你自己。(我不要吃那麼多肉。)我再告訴你,你做這些,吃是一個人吃不了的,但是好處在後頭。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的聖誕節不過一年一次,回到沙漠自己家,你又可得回一個完全不同,更加敬重愛護你的好丈夫,你這個生意,是穩賺不賠的啊!(你回想《紅樓夢》,到頭來是誰嫁了賈寶玉?你可不要再學林小姐,她可愛至情,到頭來是死路一條啊!)

平安夜,聖善夜。大菜終於上桌了,一道又一道,三十六個人,吃得團團圓圓幸福無邊。你這新鮮人,當然被忘掉了。那還不好麼,假想敵頭一次不緊迫釘人,你也不必步步追蹤,正好松下心情來,醬油白糖大蒜亂灑一番,豈不回覆到一點「自己家中」胡作非為的好時光。

等到前廳開香檳了,你才擠進人群裡,擦擦油垢的手,就著荷西杯子大喝一口,他自然也不會察覺你在身邊。(不要急,聖經上說,「彼得」三次不認主,雞叫之後,他良心發現,出去掩面痛哭,當時耶酥只慈愛的看了他一眼,沒有破口大罵他。所以,你也不要罵,荷西也自會出去痛哭。不是不報,時辰未到也。)

好公公,東張西望,捉來牆角新媳婦,擁抱親吻,當眾高呼——廚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不要得意忘形,也跟著萬起歲來。婆婆辛苦一生,公公沒有贊過她一句,今日贊你,是有人性,也是手腕。你最好急流勇退,收下大批盤碗,再去廚房將自己消失。不要也跟著去瘋了在客廳跳舞,婆婆也在清理桌子椅子,也累了,你更要有始有終,功勞苦勞不能此時給她搶去。(你不要忘了,你這等白羊星座下出生的女子,就是掠奪成性的。)

對付重量級的假想敵,你的方法只能以柔克剛,不要用雞蛋去碰石頭。

平安夜啊!給我平安的睡一覺啊!稻草人的乾草已經累得一札一札的散開啦!

你閉著眼睛,在冰冷的洗碗水裡數著一隻一隻綿羊。可愛可懷念的沙漠啊!我多麼的想快快回去。

曲終人快散了,我再擦擦手,出來與成了家的幾個姐姐們告別。

「你們一定要來看看我們的新游泳池,荷西說明天可以一起跟爸爸媽媽來。」三姐夫開口了。(冬天看你游泳池?)「明天?我——我跟幾個朋友約了見一面,她們過去是跟我同租房子住的,我要去看看她們。」我急著反對。「不行,不行,你難道自己姐姐家一次都不肯去?你那些什麼約會打電話去回掉。」二姐也來插嘴了。

「好了,不要再嚕囌了,我們來排,四個姐姐,兩個阿姨,叔叔嬸嬸每家都各分一天,我們要學做中國菜。」

「我,荷西,我們不是二十六號就要回沙漠?」「哈!這個,你老哥已經早替你們做好圈套了,荷西重感冒,醫生證明在此,嘿嘿,你們可以逍遙到明年一月六號。」

你知道叔嫂授受不親,你落水,他是不會救你的。你急回頭找荷西,「眼睛」尖叫——救命——。

可怕的雙重人格,「彼得」又不肯望你了。(雞已快叫了,你已不認主三次了,你怎麼還不出去痛哭。彼得啊!彼得啊!」)

假想敵笑眯眯的望著你,你不要代彼得出去痛哭,你也笑容滿面的回報她。

談談打打,打累了,打不過了,你馬上來個「和談」,不要再用頭去撞牆。

這個大家庭的馬廄裡,一共分別養了十一匹各色現代好馬,但是以後的「家庭訪問」你還是跟了荷西,在地下車、地上車裡像都市之鼠似的鑽出鑽進,更每天搶同胞餐館的生意,今天二姐家外燴,明日嬸嬸家自助餐,《媛珊食譜》都快翻爛了。

你也許在冰天雪地的夜間,回到假想敵的家來,看看自己突然粗糙起來的雙手,會恨不得用它來掐死你的先生,你撲過去預備行兇,(那時臥室的門你可別忘記了要鎖好。)但是你的荷西行動比你更快,沉喝——你做什麼?你瘋了?「我是瘋了,我自從進了你的家,我失去了自己,我也失去了你。我有的只是一大群假想出來的敵人,我打來打去,我累也要累瘋了。」

「她們那麼愛你,愛得我出乎意料之外,你還要不滿意。你看,他們天天吃你做的漿糊,一句都不抱怨,你現在還來恩將仇報,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女人。」

好,你不必再做瘋女十八年狀,你熄燈,吃一粒「煩寧」,開好鬧鐘,蓋好你這幾根枯草,睡覺吧,夢裡自有流淚谷讓你飄浮的一路回沙漠。

(彼得,彼得,不要忘了,你日後是倒釘十字架慘死的。)假想敵,在聖誕節後不久,才上街去買了一份禮物給你。你不會輸她的,她的大床上早已鋪好了你帶去給她的彩色沙漠大床罩。(嘿嘿,你還是先下手為強的。)

這份聖物,是一本厚厚的《西班牙春夏秋冬各季時菜大全》。

你的外國禮節不可忘,當面開啟之後,馬上讚賞驚歎嘖嘖感到稱謝,你的敵人會笑眯眯的說:「上來親吻母親道謝。」你不要猶豫,上去重重的親她面頰。(好在你是不塗口紅,不會留下血印。)

「西方菜也要學著做,荷西瘦得很,要給他按時吃自己本國風土的菜。」(本國風土對我們而言,是駱駝肉。)

新年過去了,將來的美麗的星期天正是六號。你不要太天真,還沒有完全出籠之前,不要亂拍翅膀出聲音,假想敵不老也不聾。

眼看假想敵一日一日悲傷起來,我恨不得化做隱身人,不要讓她看到我,免得這拐逃案又得再翻出來算帳。

她的么兒本來是可以不必那麼早就飛出老巢的,是我這隻海鷗喬納森將他拐逃到另外一個一百世紀時光之外的地方去,傷盡了老鳥的心。

原罪在我,我怎麼能怪她要恨我呢?

夜深人靜,我悄悄的起床,開啟皮包來,數數私房錢,還有一萬多塊。

第二日清晨起床,你看見婆婆正將牛肉從冰箱裡拿出來解凍,預備中午吃。

我上去從背後抱住婆婆的腰,對她說:「母親,我們回家來,你辛苦了太久,為什麼今天不讓你兒子帶你出去吃海鮮,父親、哥哥們、妹妹,我們全家都出去吃,你喜歡嗎?」你說這些話,絕不能虛情假意,假想敵是何等精細人物,你的聲調錶情騙得過她嗎?

所以,我來教你一個方法,你根本不必裝模作樣來體諒她,你不是有豐富的想象力嗎?你此時不用你的天才,更待何時?你將眼睛一閉,心一橫,「想象」婆婆就是你久別的「媽媽」,你集中精神去幻想,由外而內;你會發覺,你的心,馬上地軟,會愛她,會說真心話。至於一直佔據你心房的「真媽媽」,你要暫時將她關在另外一個心房裡,不許她跑出來。

假想敵,你用這種小魔術,就可將她罩住了。

婆婆公公家境不算太富,但是南部安塔露西亞還是也種了幾棵橄欖樹。他們不是窮人,可是生性節儉,很少外出吃飯,偶爾能被兒子請出上館子,亦是滿心歡喜的答應下來了。

這一家,小姑、大弟、二哥自去餐廳相聚,我們兩對夫婦,荷西挽母親,媳婦挽公公,倒也是一幅天倫親子美滿圖。

婆婆風度高貴,公公紳士派頭,荷西英俊迫人,只有媳婦,大聚餐三十六人吃罷之後,面色一直死灰,久久不能回覆玫瑰花般美麗的面頰。

龍蝦、大蟹、明蝦、蛤蜊、鮭魚,隨大家亂吃,這裡不是華西街,這裡是馬德里熱鬧大街上最著名的海鮮店啊!

你的劣根性又發,虛榮心又起,細細默想,你在沙漠夢寐以求的一些新衣服,現在都已經放在桌上了,這些人正在吃你的衣服,一個釦子,一條拉鏈,一塊紅布,一隻袖子,現在又在吃皮帶了。

你不要心痛,不要著急,你是天下第一人,難道算術還不及小學生嗎?

你來算算,你的好丈夫,婆婆懷胎九月,給他血肉生命,二十多年來,無論唸書、識字、上少年法庭、生病、穿衣、吃飯、上街、理髮,辛辛苦苦扶養長大,她花了多少私房錢?公公賣了多少擔橄欖?

你再看一眼荷西,如此好青年,你付這一桌海鮮錢,就可得來,這個生意做的是賠還是賺?

你再將心一橫,又回想自己親生父母如何將你捧在手中,掌上明珠也似的養出來,你一想再想,別人父母豈不是一樣心血對待他們的心肝寶貝?

這一來,你熱淚幾乎奪眶而出,不能反哺自己親生父母,那麼明蝦夾幾個給荷西父母盤子,豈不一樣回報?(不公平也,不能再想下去,再想又不夾了。)

但願荷西明白妻心,如果這樣開導他,我們以身各殉雙方父母,都是不夠而又不夠啊!(天下只有男的殉女的,女的殉男的。殉父母的孝子,還得打了燈籠去四處亂找。別找了,找不到的。)

要走了,整理行李。小姑在旁依依不捨,你以手足之情,幻想她是親生妹妹,漂亮衣服分不分給她?分。小女孩,情竇初開,公婆家規極嚴,沒有幾件體面衣服,她只好常常換男朋友來代替換衣服。

這不只是手足情深,這是為將來留下後步。說不定有那麼一天,三毛星殞西天,留下未來小侄兒女,還得向這漂亮妹妹託孤,好給荷西再尋幸福。這一步,要事先安排好的,不可臨時抱佛腳。

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了,你心跳又到一百五十下。公公豁達,照常風雨無阻的去散步,不再送別。

婆婆面部表情冰凍如大雪山。我,這罪犯,以待罪之心進葛家們,再以待罪之心出葛家門,矛盾、心虛、悔恨,不敢抬頭,蹲下穿靴子,姿勢如同對假想敵下跪。小姑冒雨下樓叫車。(有車的都上班去了,無人送也。)等小姑奔上樓來大叫——快,車來了——我緊張得真想衝出門外,以免敵人感情激動,突然兇性爆發來對付我。

這婆婆,一聽車來了,再也忍不住,果然拚了老命箭也似的撞過來,我立定不動,預備迎接狂風暴雨似的耳光打上來。(我是左臉給你打,右臉再給你打,我打定主意決不回手,回手還算英雄嗎?)

我閉上眼睛,咬住牙齒,等待敵人進攻。哪知這敵人將我一把緊緊抱在懷裡,嗚咽淚出,發抖的說:「兒啊!你可得快快回來啊!沙漠太苦了,這兒有你的家。媽媽以前誤會你,現在是愛你的了。」(看官仔細,這敵人這才用了「媽媽」自稱,沒有用「母親」。)

假想敵被我弄哭了,我自始至終只有防她,沒有攻她,她為什麼要哭呢?

小姑及荷西上來扳開婆婆的手臂,叫著:「媽媽不要搗蛋,下面車子等不及了,快快放手。」

我這才從婆婆懷裡掙扎出來。

這一次,我頭也仰得高高的,腰也撐得直直的,奇怪的是,沒有什麼東西倒流入肚。

秋天的氣候之下,居然有一片溫暖的杏花春雨,漫漫的浸溼了我的面顏。

我們再回過來看看上文那位白先生說的話(他還沒說完哪)。三毛回過婆婆家,他又替婆婆講了————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悽悽滿別情——。

我終於殺死了我的假想敵。

我親愛的維納斯婆婆,在號角聲裡漸漸的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