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月後)
不知是否因為太過忙碌,永濟五年的夏格外炎熱。
五月末,永濟帝班師回朝,將遷都的決策廣天下而告之,各部各寺黎明點燈中夜熬油,月餘時光,連半日閒暇都餘不出來,好在轉入七月,立秋後,幾霎風雨澆滅了暑氣,送來幾許涼意的同時,遷都各方事宜均已定案,朝政終於有了起色。
但,滿朝文武的心並沒有因此放下,反而越懸越高。
這一日,不過寅正時分,正午門外,已站了數列等候燈火的大臣了。
大理寺的劉寺丞來遲了些,扶著官帽匆匆趕至金水橋畔,借月光尋了半晌,找到一個熟人,湊過去問:「李郎中,幾位大人的轎子沒過去吧?」
李郎中是刑部的人,與劉寺丞極熟識,私下相見,也不講究禮數,壓低聲音道:「你怎麼才過來,今日可是我三法司的大日子,方才首輔大人,沈國公,還有幾位尚書的轎子已過去了。」
這日是初一,除了四品以上的大員例行上朝,四品以下的亦該在奉天殿外持笏聽議。
不過,李郎中所說的大日子並不單單指初一的大朝。
卻說彼時朱昱深從蜀中回京,一行位高權重的伴駕大臣全都受了懲處,滿朝文武風聲鶴唳,卻探不著究竟,只知陛下動怒,彷彿是因為一樁屯田案。
屯田案由都察院立案,柳朝明被革左都御史職後,本該移交給刑部或大理寺,哪知此後一月,朱昱深對此案隻字不提,竟還是任都察院焦頭爛額地查著。
眾臣摸不著北,只當是聖心難測,又或是朱昱深對新政不滿,要等秋收後統一整改,然而,昨日早朝近末,朱昱深忽然問了句:「都察院,屯田案辦得怎麼樣了?」
副都御史言脩難以啟齒,回道:「稟陛下,還在查理中,但四十七樁案子案情不一,統籌複雜,臣等已去信各道,若要有眉目,最快,也要等到九月。」
言罷,與殿上御史一併揖下:「案子審理滯後,是臣等過失,請陛下責罰。」
「不怪你們。」朱昱深卻道,「朕明日,指一個人領著你等查此案。」
此言出,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滿朝文武中,能領著都察院眾御史查案的,只有左右都御史一職了。
而如今都察院群龍無首,朱昱深的言下之意,正是要指任新的左都御史。
劉寺丞懊惱道:「就是因為知道今日是我三法司的大日子,我連宿整理案宗,怕有什麼遺漏,被新來的御史大人指摘,這才來遲了些。」又壓低聲音,「李郎中,你是刑部的,你說,陛下要提誰來做左都御史?」
李郎中道:「我哪知道?」想了想,又道,「但左都御史的職務,等閒豈是誰都能任的?單看看前頭那位就知道了。」
前任左都御史柳朝明,政績赫赫卓然,朝中無人能及,年不到二十四就位至百官之首,歷經景元朝,晉安朝,永濟朝,屹立不倒,至今仍是一品內閣首輔,主持朝政大局。
「要我猜,倘不是要召回趙衍趙大人,就是要調你們刑部的尚書,錢月牽錢大人去都察院了。」劉寺丞道。
又說自己的理由,「你看,錢大人本就是跟著柳大人一路過來的,三年刑部尚書做得無可指摘。且再說,刑部還有個方侍郎呢,當年蘇大人還在刑部時,可是出了名的嚴苛,方侍郎在蘇大人手下都能將事情辦好,有本事有資歷,若把錢大人遷去做左都御史,方侍郎升任尚書,眾位神佛各歸各位,豈不正好?」
李郎中道:「可我總覺得,讓錢尚書做左都御史還差了些意思,尚不足以承柳大人的衣缽。至於召回趙大人就更不能了,如今顧雲簡顧大人被陛下調回京師做僉都御史,他是趙大人的女婿,夫人就是趙二小姐,不說同一屋簷下兩名御史不合適,往長遠了看,這不是阻了顧大人的升遷之路麼?哎,你說,會不會是十殿下?」
劉寺丞看他一眼,覺得荒謬:「我還說是沈國公呢。」
二人議來議去,全然沒了頭緒。
其實這也無怪。
刑部尚書與左都御史雖平級,但因都察院掌吏治,有察核百官之權,加之聖上對御史的其中,柳昀一直高居百官之首的緣故,在眾人眼中,從刑部尚書到左都御史,就是升遷,反之,則是貶謫。
是以三法司雖是三個並行的衙門,左都御史,卻無形成為三法司之首。
而今既有新的左都御史上任,整個三法司,乃至整個朝堂,都將有一番動盪了。
這頭說著話,掌燈的內侍便來了。
眾臣依衙署,官品列好,由內侍提燈引著,一路往奉天門走去。
站在高處望去,這一襲由水藍過渡到墨色的官袍,如同在深宮裡盪開一涓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