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恰逢雨連天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所以,這是要讓朱南羨獨自回宮去換蘇晉的命?

稱病是為了讓晉安帝換命以後,理所當然地病逝?

「老子砍了你這個王八蛋!」

茅作峰饒是隻餘一只胳膊,也再把持不住,腰間的刀給了朱南羨,轉首便去拔左謙的佩劍,雙目通紅,簡直要咬碎了牙。

朱南羨的聲音卻是冷靜的:「若朕不回去呢?」

「陛下知道的,」周萍的聲音細如蚊吶,「時雨在他們手上。」

微頓了一下,又說,「四殿下還額外交代了一句——請陛下記得蘇時雨的身份。」

是了,他縱是可以伏兵,可以詐敵,但他千防萬防,防不住阿雨的身份——一句「身為女子躋身朝堂」便可令她被千刀萬剮,更莫提她與「相禍」的瓜葛。

何況,她就在他們手上,他如何敢冒風險拿她的命去賭?他離她太遠了,千萬裡之遙,比不過旁人伸手一刀。

「你——」朱南羨沉默片刻,「有什麼信物嗎?」

周萍點了一下頭,從懷裡取出九龍匕:「這是陛下贈給時雨的匕首,陛下知道的,這把匕首,她從不離身。」

其實也不是真地想討要信物。

只不過還抱著一星希望罷了。

希望她還平安,希望——自己還有機會與她相守。

而當九龍匕上的遊蟒猙獰入眼,朱南羨的目色徹徹底底的頹敗下來。

他接過九龍匕,近乎嘆息一般地笑了一聲,帶著一絲難過與悲切。

下一刻,卻啞聲開口:「你……為什麼要這麼待她?她哪裡對不起你麼?」

周萍怔了些許時候,才意識到朱南羨是在問自己,忙道:「稟陛下,臣從來沒想過要害時雨,這十年與她相交,皆出自真心,但……臣乃舉子出身,當年落榜後,走投無路,是得了十殿下相助,才得以入京師衙門任職。十殿下說了,日後只要幫他辦些事就好,後來柳大人找到臣,不過是看些往來密函,臣以為沒什麼大不了,萬沒想到會害時雨如斯。臣原也不想,也仔細琢磨過能否救她,可她已經被幽禁,臣一來毫無把握,二來萬若被十殿下發現,臣這十年仕途豈不盡毀?於是只好趁著四殿下與柳大人讓臣離京之際,前來面見陛下,還請陛下看在臣與時雨十年交情的份上,饒臣一命。」

「哦,所以你早受朱弈珩一干人等驅使,卻不甘毀了這十年仕途,為虎作倀?你明明可以止損,卻貪戀功名利祿,害了身邊故友?」

朱南羨的聲音冷寒徹骨:「你這樣的人,也配提與蘇時雨的十年交情?」

「她待人真誠,只要交心的,堪稱‘絕不辜負’,當年不過一名知事,為了晁清亦可豁出命去,她也與你交心,你呢?你就這麼待她?!」

周萍磕頭道:「陛下,臣知錯了,真地知錯了,陛下宅心仁厚,求陛下饒臣一命。」

「宅心仁厚?」朱南羨冷笑一聲,「既是入局之人,憑什麼乞求對手憐憫?」

「但朕不殺你。」他收了刀,遞還給茅作峰,「因為朕怕髒了手裡的兵刃。」

然後負手高喝:「來人,把周萍拖下去,軍令處斬!」

兩名守在帳外的侍衛將周萍拖走了,營帳內又安靜下來。

先時排兵佈陣的沙盤還在,但轉瞬之間,風雲格局變幻。

茅作峰道:「陛下,不如由末將與左將軍領著十五萬大軍揮師進京,將朱昱深與——」

話沒說完,卻見朱南羨搖了搖頭。

手裡的九龍匕遊蟒猙獰,似在掌中吐信,卻帶著溫軟的溼意,像在乍暖還寒的春拿手心去接簷頭雨。

她身陷絕境,費盡心思讓覃照林將京師的訊息帶給他,是想讓他轉行向南,調兵入京嗎?

可是他,怎麼可能扔下她不管?

朱南羨伸手撫上心口,那裡藏著一枚玉。

一枚鏤著「雨」字的玉佩。

他上戰場,上朝堂,主持政務,與外敵廝殺,都小心珍藏,也是從不離身。

伸手探入襟領,將玉取出。

玉佩上,纏著一匝一匝紅線,這是他被幽禁東宮時,一下一下繞上去的,他那時也在絕境,這曾是他唯一的希望。

紅線千匝,如她一身緋袍彈劾奸佞於朝堂,也如她一襲嫁衣,與自己說要等著他歸來一輩子再也不分開。

這抹明豔硃色,早就在他心裡催開一簇烈火,要焚盡他一生一世了。

朱南羨沉默地轉身,又回到案前坐下,將匕首擱在案上,然後自脖間猛地一拽,扯斷了玉佩上紅繩。

他輕輕將這枚鏤著「雨」字的玉佩放在匕首旁邊,啞聲開口:「朕……今日就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