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恰逢雨連天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蘇晉看著曾友諒,淡淡道:「大人這麼急是做甚麼,下官說是大人害了十三殿下嗎?下官說的是吏部一位大人,吏部上上下下,難道只有你曾尚書不成?」

沈奚道:「也是,算上曾憑,今夜赴晏的也不止曾尚書您一人啊。」然後他持扇拱手,轉身向朱憫達請示,「太子殿下,既然有證人在,曾尚書與郎中怕是暫且洗不清嫌疑了,依微臣看,全抓了吧?」

朱憫達微一點頭,抬手一揮。

羽林衛一左一右分將曾友諒與曾憑押解在地。

朱憫達冷聲吩咐一句:「帶走!」然後看了一眼沈奚與朱南羨,道:「十三,青樾,你二人跟本宮回宮。」

羽林衛很快牽了兩匹馬來。

朱南羨默了一下,低垂著眸子走過去。

天就要亮了,這一夜死生之劫,他雖能護她自昭合橋的血雨腥風中險險求生,卻無法在隨後波雲詭譎的謀亂中為她求得一片安寧。

分明是這局中魚,卻像一個局外人。

朱南羨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卻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看了蘇晉一眼。

蘇晉也正抬起眸子,朝他望去。

四目相對,朱南羨微微一愣,別開眸光,回過頭打馬離去了。

朱憫達一走,朱覓蕭與眾臣看完這一場大戲,也拉拉雜雜地互相作別走了。

近破曉時分,應天城彷彿浸在一片暗色的水霧裡。

方才朱憫達問話,腦中的弦一直緊繃著,竟沒顧及上肩傷,直至此時,肩頭的鎮痛才忽然傳來,柳朝明悶哼一聲,因失血太多,險些沒能站穩。

蘇晉要去扶他,卻被他退讓一步,避開了。

柳朝明扶住肩頭,目色沉沉望著街巷深處,問道:「名字。」

蘇晉沉默一下:「姓謝。」

果然。

難怪老御史看了蘇晉的《清帛鈔》後,指著其中一句「天下之亂,由於吏治不修;吏治不修,由於人才不出」(注)說:「此句有故人遺風。」

難怪當年老御史只見了蘇晉一面,便拼了命,舍了雙腿也要保住她。

原來她並非只具故人遺風,她根本就是故人之後。

柳朝明這才偏過頭看她,又問:「叫什麼?」

蘇晉眸中閃過一絲惘然,低聲道:「我沒有名,只有‘阿雨’一個小字,阿翁從前說,等我及笄了,會為我起一個好名字,可惜,」她一頓,「沒有等到。」

柳朝明心中一沉。

都察院的小吏牽了馬車來,站在長巷盡頭等他。

柳朝明默了一默,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管蘇晉,朝馬車走去。

他有些惘惘然,這一生他從未虧欠過任何人,除了五年前老御史的託付。

可這個託付的真相,竟如此荒謬。

他承諾過要守一生的人,原本以為只是在波雲詭譎的朝堂為她謀求一方立足之地。

卻未曾想是個女子。

她是個女子,他要怎麼來守?

柳朝明心中彷彿漲了潮的孤島,每走一步,便有一個念頭起,一個念頭落。

他十九歲進都察院,只願承老御史之志,肅清吏治,守心如一。

印象中,唯一走得近的女子,是老御史的孫女,故皇后去世前,老御史做主,為他與其孫女訂了婚期。

那是個面容姣好的女子,他只跟她說過兩回話,連究竟長甚麼樣也記不清了。

只記得還未迎她過門,她就患急症過世了。

柳朝明幫老御史料理完後事,站在白幡滿目的府邸,忽然想,這樣也好,他本就是寡淡之人,此一生,做好御史這一件事便好,旁的甚麼顧及太多,反會怠慢了去。

他一直覺得這樣就好,直到老御史去世。

他臨終時說,蘇時雨這一生,太難太難了。

他還說,你一定要找到她,以你之力,守她一生。

柳朝明心頭驀地一震,他頓住腳步,回過頭去,只見蘇晉一個人站在橋頭,望著滿是殘血斷肢的橋頭,不知在想甚麼。

他從前一直覺得她這副樣子實在是自淡漠裡生出了巧言令色的花頭,可眼下看去,卻像是苦中作樂自顧冷暖。

他覺得她孤伶伶的。

柳朝明驀地回頭走去,一把拽緊蘇晉的手腕,不等她反應,折身往回:「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