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朱南羨挽刀如月,反手推刀,往其脖子上送去,徑自割下了羅校尉的頭顱。
柳朝明怔怔地看著蘇晉,眼中驚怒恍若雷雲陣陣,卻一霎時又轉成秋日風雨,雨絲如霧,原來自一開始,他就沒看清過她。
他甚至來不及顧及左臂汩汩流血的傷,一門心思只回想起老御史臨終的話——
蘇時雨這一生,太難太難了。
柳朝明覺得荒謬。
原來竟是這麼個難法。
滿腔的惘然與莫名的震怒無處安放,只得下嚥,竟有一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憋悶,五臟六腑就像被沸水浸過一般。
他抬起眸子,涼涼地看向朱南羨:「殿下瘋了?若太子曉得你替她擋了這一刀,她還有命活嗎?」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柳朝明心頭陡然一震,竟下意識地為蘇晉將兜帽遮上,扯過斗篷一角把她周身掩了,這才回過身去。
韋姜看了這廂場景,正要請罪,被柳朝明一抬手止住。
他看了眼昭合橋那頭,一干暗衛均已伏誅,正被錦衣衛押解成排,等候他的問話。
柳朝明默了一默,抬眸冷冷道:「全殺了。」
韋姜愣住,十分不解:「大人不留活口問話麼?」
可柳朝明並不答他。
韋姜又看向立在一旁的朱南羨,請示道:「十三殿下也是這個意思?」
朱南羨微一點頭:「殺。」
蘇晉看了眼柳朝明肩頭的傷,想割下一片衣角為他止血,一抬手卻發現手腕還被柳朝明緊緊攥著。
柳朝明似被她的動作驚擾,垂眸一看自己握在蘇晉手腕的手,怔了一怔,燙手一般驀地便鬆開了。
然後他搖了搖頭,往後避讓一步:「不礙事。」
繡春刀出鞘,橋上二十多名暗衛須臾就斷了氣。
韋姜拎著覃照林扔到橋下,拱手又請示道:「殿下,柳大人,這是個有功的,也要殺了麼?」
柳朝明沉默了一下,問朱南羨:「這是殿下的人?」
朱南羨尚未從柳朝明方才那句話中回過神來。
他有些惶惶然,片刻竟想起當日在宮前殿,沈奚對他說的那番話——
你貴為殿下,卻沒有無上權力,甚至生於長於這無上權力的庇廕之下。
你若真想保護誰,不然你夠強,不然她夠強。
彼時他還懵懂。
但此時此刻,他是徹底明白了。
是啊,他生於這權力的庇廕之下,若不能將這權力握在手裡,連想為她擋一刀的資格都沒有。
朱南羨別開目光,沉然道:「柳大人覺得該殺,便殺了吧。」
覃照林不是傻子,那些暗衛雖然該死,可留幾個活口必然比全殺了更有用。柳朝明之所以讓韋姜殺光,想必是因為這些人都親睹了蘇晉的女裝。
就算沒有當下篤定她是女兒身,哪怕有一絲猜測,也可能在日後釀成大禍,讓她喪命於此。
覃照林知道自己也是大禍當前了,卻礙於韋姜在場,不敢多做解釋,只憋屈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柳朝明磕頭。
柳朝明默了一默,對韋姜道:「想必太子殿下已在來此處的路上了,韋同知不如先去回了衛大人,待本官審完此人,自會前來。」
眼前一位左都御史,一位嫡皇子,韋姜擔心這二人的安危,本不願走,奈何也瞧出柳朝明是存心要將他支開,不敢多言,當下率著一干錦衣衛離開。
街巷又靜下來,直至此時,喧囂已過,方能聞到瀰漫周遭濃厚的血腥氣。
柳朝明看著覃照林,也不跟他廢話,只問:「家鄉在哪,家裡還有幾口人?」
覃照林道:「回柳大人的話,末將正是應天城人士,上前年城裡瘧疾,家母和小兒沒熬過高熱,都去世了。眼下家中還俺與媳婦兒兩個。親戚不常往來……」
柳朝明打斷他,問朱南羨:「他說的是真的?」
朱南羨垂眸道:「本王要去問過左謙。」
柳朝明道:「不必。」然後他看著覃照林,「本官不動你,你可知道為甚麼?」
覃照林連磕了數下頭:「大人、大人只當末將已沒了舌頭,便是死,便是太子殿下問起,末將都不會將蘇知事的事吐露半個字。」
朱憫達的問責只是原因其一。
昭合橋頭死了太多人,怎麼都要留一個活口,否則朱憫達一定會生疑。
柳朝明淡淡道:「除此之外,你且記住,將來不管是哪位殿下發現端倪,逼問於你,我都察院的手段,只會比這位殿下狠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