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學看了,又在信下面畫上一張地圖,說:「印它個三千張!」
我以為,三十張紙,信箱裡去丟一下就好了,沒想到信學雄心比我大了整整一百倍,他一上來就是幾千的,並不怕累。就這麼有空就往茅廬跑,跑成了一種沒有負擔的想念。幾天不去,一進門,如果沒有客人在,小琪就會大叫一聲:「呀——陳——姐——」
信都發出去了。鄰居在街上碰見我,擱下人,說:「收到你的信啦!」我準回一句:「那就請去捧場嘛!大家好鄰居。」信學和小琪這對夫婦有個不良習慣,初去的客人,當然收茶資,等到去了兩、三次,談著話,變成了朋友,就開始不好意思收錢。於是茅廬裡常常高朋滿座,大家玩接龍游戲似的,一個朋友接一個朋友,反正都是朋友,付錢的人就不存在了,而茶葉一直少下去。店就這樣撐著。
「你這個樣子不行。」我對小琪說。她一直點頭,說:「行的!行的!」
起初幾次我堅持要付茶資,被信學和小琪擋掉了,後來不好意思再去,心中又想念。有時偷偷站在店外看老罈子,小琪發覺了就衝出來捉人。
其實光是站在茅廬外面看看已經很夠了。茶坊窗外,丟著的民藝品一大堆,任何一樣東西如果搬回我家去,都是襯的,而我並不敢存有這份野心。
收集民俗品這件事情,就如打麻將,必然上癮。對待這種無底洞,只能用平常心去打發,不然一旦沉迷下去,那份樂而忘返,會使人發狂的。
雖然這麼說,當我抱住一隻照片上的古老木飯桶時,心裡還是高興得不得了,信學告訴我,這種飯桶只裝撈飯的,所以底部沒有細縫,如果是蒸飯桶,就有空洞好給蒸氣穿過。我沒有想到功用的問題,只是喜孜孜的把它往家裡搬。
說實在的,茅廬裡古老的傢俱不是個人經濟能力所可以浪擲的地方,可是一些零碎的小件物品並不是買不起,再說信學開出來給我的全是底價,他不賺我的。
得了飯桶——我情願用臺語叫它「鍋仔飯桶」之後,眼光纏住了一幅麒麟刺繡,久久捨不得離開它。同時,又看中了牆上兩、三塊老窗上拆下來的泥金木雕。看了好久好久,方才依依不捨的離去。
「你已經有一大堆老罈子了,還要增加做什麼?」媽媽不明白的問。我數著稿費,向母親說:「一個人,不吃、不穿、不睡、不結婚、不唱歌、沒有汽車、沒有時間、更不出國去玩,而且連口哨都不會吹。請問你,這種人一旦買下幾樣民俗藝品,快樂幾天,算不算過分?」
母親聽了分析,擦擦眼睛,說:「如果這件事能給你快樂,就去買下吧。」
當我捧著這些寶貝坐在小琪身邊又在喝茶時,小琪問我:「你好像從來都是快樂的,也不計較任何事。你得教教我。」「我嗎?」我笑著撫摸著一片木雕,輕輕的說:「其實這很簡單,情,可以動,例如對待日常生活或說這種藝術品。那個心嘛,永遠給它安安靜靜的放在一個角落,輕易不去搬動它。就這樣——寂寞的心,人會平靜多了。」
說著說著,外面開始下起微雨來,我抱起買下的一堆東西,住家的方向跑去。
那個晚上,家中牆上又多了幾件好東西,它們就是照片上的麒麟和兩幅泥金水雕。茅廬得來的東西,連上面那個鍋仔飯桶以及沒有照片的石磨,一共五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