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陶窯

我的寶貝 三毛 第2頁,共2頁

我呆望著雨中的屋子和這兩句話,心裡升出一絲感傷;那種,對自己的無力感。那種,放不下一切的紅塵之戀。那種,覺得自己不清爽的俗氣,全部湧上心頭。

美華開啟左廂的門給我看,裡面是一間空房,她說:「你可以來,住在這裡寫作。」

我想反問美華:人,一旦住到這種仙境裡來時,難道還把寫作也帶上來嗎?

那時,微雨打著池塘,池塘裡,是蓮花。

沒敢停留太久,只想快快離去,生怕多留下去,那份常常存在的退隱之心又起。而我的父母,唯一舍不下的人,拿他們怎麼辦?

這種地方,如果躲在千里之外,也算了,如果確實知道,就在苗栗,有這麼幾個人,住在一個他們自造的仙境裡——而我卻不能,這份悵,才叫一種真悵。

窯,靜得可以聽見風過林梢,靜得一片茶葉都不浮起,靜得人和泥巴結合成一體,靜得不想說任何話。

美華戴上手套,拿了一個槌子,說要開窯給我們看,那是個燒木柴的窯,不是電窯。我說不必了,生怕火候不夠,早開了不好。美華一面打去封口處的磚,一面說:「燒了七天七夜了,正是開啟的時候。」

看見她站得高高的,熟練的一槌一槌把紅磚打散。看著、看著,我第一次對自己說:「我羨慕她,我羨慕她,但願這一刻,就變成她。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比她更美了。」一生承擔自己的命運,絕不隨便羨慕任何人,也不想做任何人,只有這一次,夢,落在一個做陶的女子身上去。那份對於泥土的愛啊,將人親得那麼幹乾淨淨。

天色暗了,我的歸程向北。

美華問我要什麼,沒有挑那些燒過的陶,走到架上,捧下一個待燒的白罈子——就要這份純白了。

「那你當心捧住哦!這不過還是泥巴,沒燒過,一碰就破了。」美華說。

我將這一個線條雅美極了的泥巴罈子用雙手輕輕捧住,放在膝蓋上。

回程時,出了小車禍。當!後面的車撞上來的時候,我整個身子往後仰去,而手的恣勢不變——抱著我的泥巴。

照片上這一個看上去好似素燒的罈子,是在那片桃源仙境裡得來的。

那座窯,叫做「華陶窯」。

什麼時候,才能夠丟開一切的一切,去做一個做陶看野花的人呢?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大概才算快樂和自由的開始吧。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