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西沙

夢裡花落知多少 三毛 第2頁,共2頁

車子停在超級市場市口,她一路走進去便是在打招呼,算帳機前的女孩子好似個個都是她的朋友。

到了賣香檳的攤位,一個漂亮女孩叫了一聲:「echo!」她停了一下,叫那個女孩子倒了半杯香檳給我試,自己卻是不喝。

然後三毛一路吃過去,耶誕節快到了,很大的超級市場裡都是女孩在請人嘗試產品,她一樣一樣吃,跟人說說笑笑,推車內丟了一些罐頭食品和蘇打餅乾,不是家庭主婦的樣子。

便這麼風也似的走出了菜場,她已經走了,又一個女孩子追出來,手裡舉了一瓶香檳,三毛接了過來,說:「謝謝!」那個女孩喊了一聲:「耶誕快樂!」上來親吻三毛,她也回說了一句:「你也快樂!」一霎間,我發覺她眼睛一紅,那個女孩也是眼圈一溼,兩人只是對望著笑,什麼也不說。

「車子難停,我們走路去郵局吧!」她對我說。

這個小城並不太小,路上擠滿了人,就看見三毛五步一停,三步一招手,家家商店她都在點頭,不然便是人家攔住她在親她。一個人,可以這麼受歡迎,絕對不是偶然的。

那個小小的郵局我是去過的,第一次來這個島上找三毛時便是找到郵局信箱去了。

櫃檯邊等了十多個人,想來是耶誕節近了,郵局也忙碌不堪。三毛輕輕的走去,開啟郵箱,裡面滿滿的塞緊了她的郵件,她拿了一滿懷,輕輕關上郵箱想悄悄走掉,那個櫃檯上的職員就大喊起來了:「echo!echo!等一下!」

她揹著人停了步,將手中的郵件託給我。嘆了口氣,這邊櫃檯小門裡,推出一個超級市場似的手推車,大半車郵件譁一下交給了她。

車裡面,包裹、書籍、報紙、雜誌,還有一個風箏似的平紙板斜斜的插著,亂七八糟一大堆。

「請你管一下,我去開車來。」她對我說,自己轉身跑掉了。

我幫她把郵件都丟到汽車車內去,她推還了空車,又替寄掛號信的一個老女人匆匆填了表格塞在她手裡,這才跑了出來。

三毛掏出手中的單子來看了一下,自言自語:「每天早晨打仗似的,現在要去銀行。」

她去銀行,櫃檯裡一個很英俊的男士居然繞了出來,又是握住她的雙手親吻她。她介紹了我,別人臉上一陣驚喜,只聽見她輕輕的在說:「不是的,不是的!」

她還在跟這人講話,那邊付款的大玻璃後面便是在叫她了:「echo!來!」

她笑著跑過去,遞上支票,手裡換來了一把大鈔。

一個早晨,便是跟著三毛在鎮上轉,五金行、地政登記處、市政府、公證人、法院,就有那麼多的事情給她快速的打發掉了。

這個三毛在此不是背井離鄉。這兒有那麼多人在愛她,好似天下人的心都給她賺來了,她用的是什麼方法?最後三毛跑進了醫院,說是去打針,一下子又跑出來了。坐進車子裡,她嘆了口氣。

「事情辦完了?」我問她。

「車廂裡那些郵件——」三毛苦笑了一下,下巴擱在駕駛盤上望著前方發呆。

「其實,臺灣是一生,沙漠是一生,荷西在時是一生,荷西死了是一生,早已不是相同的生命了,那些信,總是不很明白我。」她搖搖頭,像要摔掉什麼東西,一踏油門車子滑了出去。

我看看錶,已是快近一點鐘了,車子緩緩的出城鎮往山路開去。

「去鄉下拿些東西,很快的,然後就去吃中飯了。」她說。「你上次的文章裡,講我們的島又幹又荒涼,這只是部分的事實,今天請你看看島的中北部,就知道是什麼樣的綠了。」

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鐘山路,氣候乍然涼了起來,大片平原綠野突然呈現在眼前,無數幢白色的四方磚房散落在田地上,野花萬紫千紅撒滿了路邊的小徑,而我們居然是在冬天。

她左轉右轉的深入了山谷,在一幢白磚房前停了車,下來便是大喊:「拉蒙!拉蒙!」

那不是她文中打獵的朋友拉蒙的家吧?

喊了一會見沒有答應她,三毛摸摸牆角,掏出了一把藏著的鑰匙,開了人家的門,跑出跑進的搬了幾根光潔的木條,又抱了一面割好的沒有邊的鏡子。

「這是樓下浴室的,明天自己裝上去。」

她小心的鎖上了門,又跨到人家菜園裡去挖了兩棵生菜。「等等,還要一桶幹牛糞。」

她繞到屋子後面去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右肩上掮了一個圓桶,我快步上去幫她,她閃了一下,急著說:「你不習慣的,快放手。」

「好了!」她將桶擠進郵件裡去。

我問她要牛糞做什麼,她說:「這是最好的肥田粉,乾的才好,拌得平均又沒有氣味。」

在回程的狹路上,對面來了一輛車,她在車窗內跟人講話,一吐氣都凍成白霧了。

那邊車內的人遞出來一件厚毛衣,白色的,她笑著接了,這才分手。

「去吃飯吧!鄉村小店。」她還把我往山區裡帶。

那個小飯館她也是認識的,進門穿上了那件男人的厚毛衣,對老闆笑說了幾句話,又問我;「天冷,分喝一瓶淡酒好嗎?」

我是不勝酒力的人,三毛要了好多份小盤的菜,吃吃喝喝,一瓶葡萄酒便不見了,她卻沒當一回事的,臉都不紅一下。

付帳的時候我搶著要付,三毛只對老闆搖搖頭,人家便死也不肯對我講是多少,只是指著三毛好老實的笑著。「在我的地方,怎麼有你付帳的餘地呢!」三毛伸手到櫃檯裡去放下一張大票,也不等我,跟人家謝了一聲便出來了。我一再的謝三毛,她好性子的說:「別計較啦!你老遠的來一趟——」

我又跟三毛提出以前信中的事情,希望能請她去一趟英國。

「我不去,謝謝你!」她淡淡的說。

我見她不肯去,便說以後由我常來看她也好。

三毛笑笑,看了看錶,說:「到下午七點鐘我都有空,晚上便失陪了。」

我廢然的打住了話題,低低的問她:「你做什麼去,我不能參加嗎?」

「不能!」她又淡淡的話。

「現在我請你去島上的中北部,深山裡一個老村落,下面大半牧場,全是綠的,好多羊,也有蘋果園,好嗎?」我問她有多遠,她說來回八十多公里。

天開始下著濛濛的細雨,她放了一卷錄音帶,一首中文歌極慢極慢的在一片又一片寂寂的迷濛綠野裡飄了出來。

「時光無情,來去匆匆,往事如夢,飄動無蹤——」

三毛仰著頭看前面的路,教人心碎的歌聲夾著無邊無際的蒼茫雨霧似的漫上了我的心頭。一個男人,竟然感觸到撐不住自己。

自從夏天認識三毛以後,我變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三毛不等那條歌再唱第二段,啪一下關上了錄音機。她看都不看我。

「啊!賣蘋果的馬兒。」她沿著路邊停了車。

一匹棕色的馬馱了兩籃子蘋果,跟在一個戴厚呢帽的鄉下人後面慢慢的走。

她抱了一些蘋果進來,丟在我的身上。

天越來越冷了,路上溼溼的,景色是如此的寂寞而美麗,山路沒有什麼行人,連一輛交錯的車子也不見。

開過了一戶農家,雨中的殘垣一角開滿了一樹的白色月季花,三毛車已經開過了,又倒車回去採,她採了一朵,裡面的人出來了,遞給她一把刀子,這一來她便得了滿懷的花。三毛匆匆忙忙往車子跑,又把花丟在我身上,溼溼的。然後她從車內拿了那瓶早晨別人送她的香檳,交給了那個披著麻布袋禦寒的鄉下人。

「好不好玩?」三毛問我。

我苦笑了一下聳聳肩,她居然拿香檳去換野花。她是比我聰明多了,這個人知道怎麼樣對付她的苦痛,好強的女人,看上去卻是一片歡喜溫柔,表裡不襯的。

穿出了山谷,天也晴了,一片又一片絲絨似的草場春夢也似鋪了一天一地,草上一片牛羊靜靜的在吃草。三毛又停車了,往一塊岩石上坐著的牧羊人跑去,喊著:「米蓋利多,我的朋友呀!」

他們遠遠在講話,三毛向我叫:「西沙!你下不下來呀?」

我搖搖頭,留在車內,三毛跟著牧羊人走向羊群裡去。

她輕輕的半跪著捉起了一雙黑白交雜的小綿羊,抱在懷裡摸,仰著頭跟那個米蓋講什麼話。

我按下了錄音機,那首未完的中文歌又開始唱第二段相同的歌詞——「時光無情,來去匆匆,往事如夢,飄動無蹤——」

我看著遠方草場上的三毛,她的頭髮什麼時候已披散了,這個人,將她的半生,漸漸化成了一篇童話。而我,為什麼聽著緩慢的歌,這時候的心裡卻充滿了淚。

草原上三毛的身影是那麼的寂寞,畢竟她還年輕,這樣一個人守下去是太悽苦又太不公平了。多麼願意去愛她,給她家庭的幸福,可是她又會接受嗎?她太強了,這樣有什麼好呢!

三毛又向我跑了過來。

「西沙,你喜歡吃軟的羊乳酪還是硬的?我的朋友要我跟他去家裡拿呢!」

我說,我不吃羊乳酪。

三毛仍是忍耐看我,興高采烈的往牧羊人的家裡跑,這個人的情緒,只要她願意,可以做到不受人影響一絲一毫了。

她抱了一個圓圓的酪出來,又來車裡掏錢,又是硬塞給人家一張大鈔,便上車跑了。

「這麼一來,比市場買的還貴了,」我忍不住說。「鄉下人苦,總不能白占人家友情當便宜。」

「可是你也要有算計!」我是為了三毛的好才這麼說。她一個早晨不知已付了多少張大鈔出去。

「錢有什麼用?」三毛冷笑了一聲。

「沒有錢你住得起海邊那幢房子?」我說。

「你以為我真在乎?」三毛嘻嘻的笑了起來,語氣裡卻突然有些傷感。

想到三毛書中與荷西結婚的時候只有一個床墊,幾條草蓆,而他們可以那樣幸福的過日子。這個人,自有她人生的大起大落。今天三毛講起金錢如此狂傲,亦是她豁出去了。

到了深山枯樹林裡的一個村落,三毛又有她的熟人,花樣不斷的,她似她是島上土生土長的一般。

「我們去看神父。」

三毛冒著酷寒,在教堂邊的一幢小樓下叫:「唐璜!唐璜!」樓上小木窗呀一下開了,一個老年神父穿了一身黑袍,戴了一個有邊的圓呢帽子探出大半個身子來,他在房間裡還戴了帽子。

「神父!是我啊!echo!」

她又將路上買的蘋果和乳酪全都抱出去了。

「神父說,天冷,請你也上來喝一杯酒,你來嗎?」她在視窗向我喊著。

我搖搖頭。

三毛靜靜的看著我好一下,也不說什麼,笑了笑便輕輕關上了窗門。

很快她下了樓,手裡多了一盆花,她換來的東西都不是生意。

「好了!我們回去吧!」她仍是很有耐性的說。我們下山窗過了大城,進高速公路,三毛問我:「我送你回旅館?」她的聲音也倦了。

我說我想去海邊散散步。三毛也不說話了,便往她的家開去。

「真抱歉,已經七點多了,等會請你找車回小城去吧!我晚上要出去。」三毛說。

我默默的點點頭,她將車關進了車庫,表示晚上她並不用車,那麼必是有人來接她的了。

我隨她進了前院,她走過低垂的相思樹,說:「明天這些樹枝要剪了,不然來家裡的客人總是要低頭!」說完她自己手一拂便排開了擋路的枝枝葉葉,我看見她這一個小動作,又是一驚,三毛不低頭的。

「不請你坐了,再連絡好嗎?你在這兒還有三天?」她和氣的說。

我又點點頭,知道自己不開朗的個性不討人喜歡,可是我沒法子改掉自己。

我一直在海灘上徘徊,看著她視窗的燈光,一直到了九點,她都沒有出去。

原來她是誑了我的,我更是難過,慢慢的往她的街道走去。自然不會再去煩她了。

便是在那個時候,一輛暗棗紅的新車駛到了三毛家的門口,門燈是亮著的。我停了步子,進退兩難。

車內下來一個衣著筆挺的微胖中年人,氣質看上去便是社會上成功的人的那種典型,一件合身的深色西裝,兩鬢有些斑白了。

他按下一下門鈴,靜靜的等著。

我退了一步,怕三毛看見我。心狂跳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燈光下的三毛,穿了一件月白緞子的長袖襯衫,領口密密的包到頸子下面,領沿一排同色緞子的狹荷葉邊、袖口也是細細的滾邊,下面一條棗紅交雜著別的混色的長裙,一層一層的貼服的圍住她削瘦的身材,手臂中掛了一個披肩。見了那人她站定了一笑,不說一句話,雙手自自然然的伸了出來,臉一側,給人家親吻著。

這確是西班牙很普通的禮節,可是在燈光下看去,便跟白天她在街上與人親吻完全不同。

她的朋友回身去車內拿了一個玻璃盒子出來,裡面大約是一朵蘭花。

三毛接了過來,順手將披肩交給那個人,雙手捧起花來隔著盒子聞了一下,又是她很獨特的一個動作,有些心不在焉的。

然後她轉身開啟門口的郵箱,居然將花丟了進去,這麼的漫不經心而無禮。

那個來接她的人真是好涵養,什麼也不說,只是等她轉身,將她的披肩給她圍了上去。

來接她的人一舉一動都是愛的傾訴。這麼多人愛著她,為什麼她的眼裡還是沒有迴響,她的靈魂在什麼遙遠的地方啊!三毛走到車門邊去,簡直不能令人相信的是,那雙中午還在掮牛糞做花肥的手,居然不肯伸出來給自己開車門。她閒閒的將手圍著自己的披肩,便是叫人拉開了門才坐進去。

車門開了,襯亮了一車內華麗的棗紅絲絨坐墊,三毛進去了,裙子卻拖撒在地上,也不知她是曉不曉得。

她的朋友彎腰給她拾裙子,輕輕的關上了門,這才又繞到那一邊去上車。

車燈又亮了一下,看見三毛側過頭來對著那人,竟是一個又溫柔又傷感而又夾著一絲絲抱歉般的微笑。倦的,沈沈靜靜的一個成熟的女人。

在那一剎那間,我看見了三毛再也不顯露給任何人看的滄桑。

三毛說得不錯,臺灣是一次生命,沙漠是又一次生命,荷西的生是一場,荷西的死又是一場,而眼前的她,剛剛跨入另一層次的生命,什麼樣傳奇的故事要在身上再次重演?

我不知道,我一點也不知道,只聽見海潮的迴響在黑夜裡洗刷著千年恆在的沙灘,而三毛,已經坐著她的馬車絕塵而去,去赴好一場夜宴啊!

三毛,我愛的朋友,我要送你這首徐*先生寫的詩,你自己乾爸寫下的,做為與你認識一場,相處兩日的紀念,而後,我將不再寫下任何你生活中的片紙隻字,讓你追求生命中的寧靜了。

我要唱最後的戀歌,

像春蠶吐最後的絲,

願你美麗的前途無限,而我可憐的愛情並不自私。

開闊的河流難被阻塞,偉大的胸襟應容苦痛,人間並無不老的青春,天國方有不醒的美夢。

秋來的樹木都應結果,多餘的花卉徒亂天時,長長的旅途佈滿寂寞,黯淡的雲端深藏燦爛的日子。

願我有歌可長留此間,讚美那天賜的恩寵,

使我在人間會相信奇蹟,暮色裡仍有五彩的長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