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花落知多少 三毛 第2頁,共2頁

我一時裡發了瘋,推醒了他,輕輕的喊名字,他醒不全,我跟他說:「荷西,我愛你!」

「你說什麼?」他全然的駭醒了,坐了起來。

「我說,我愛你!」黑暗中為什麼又是有些嗚咽。「等你這句話等了那麼多年,你終是說了!」

「今夜告訴你了,是愛你的,愛你勝於自己的生命,荷西——」

那邊不等我講下去,孩子似的撲上來纏住我,六年的夫妻了,竟然為著這幾句對話,在深夜裡淚溼滿頰。醒來荷西已經不見了,沒有見到他吃早餐使我不安歉疚,匆匆忙忙跑去廚房看,洗淨的牛奶杯裡居然插著一朵清晨的鮮花。

我痴坐到快正午。這樣的夜半私語,海枯石爛,為什麼一日氾濫一日。是我們的緣數要到了嗎?不會有的事情,只是自己太幸福了才生出的懼怕吧!

照例去工地送點心,兩人見了面竟是赧然。就連對看一眼都是不敢,只拿了水果核丟來丟去的鬧著。

一日我見陽光正好,不等荷西回來,獨自洗了四床被單。搬家從來不肯帶洗衣機,去外面洗又多一層往返和花費,不如自己動手搓洗來得方便。

天台上晾好了床單還在放夾子的時候心又悶起來了,接著熟悉的絞痛又來。我丟下了水桶便往樓下走,進門覺著左手臂麻麻的感覺,知道是不太好了,快喝一口烈酒,躺在床上動也不敢動。

荷西沒見我去送點心,中午穿著潛水衣便開車回來了。「沒什麼,洗被單累出來了。」我懨懨的說。

「誰叫你不等我洗的——」他趴在我床邊跪著。「沒有病,何必急呢!醫生不是查了又查了嗎。來,坐過來……」

他溼溼的就在我身邊一靠,若有所思的樣子。

「荷西——」我說:「要是我死了,你一定答應我再娶,溫柔些的女孩子好,聽見沒有——」

「你神經!講這些做什麼——」

「不神經,先跟你講清楚,不再婚,我是靈魂永遠都不能安息的。」

「你最近不正常,不跟你講話。要是你死了,我一把火把家燒掉,然後上船去飄到老死——」

「放火也可以,只要你再娶——」

荷西瞪了我一眼,只見他快步走出去,頭低低的,大門輕輕釦上了。

一直以為是我,一直預感的是自己,對著一分一秒都是恐懼,都是不捨,都是牽掛。而那個噩夢,一日密似一日的糾纏著上來。

平凡的夫婦和我們,想起生死,仍是一片茫茫,失去了另一個的日子,將是什麼樣的歲月?我不能先走,荷西失了我要痛瘋掉的。

一點也不明白,只是茫然的等待著。

有時候我在陽臺上坐著跟荷西看漁船打魚,夕陽晚照,涼風徐來,我摸摸他的頸子,竟會無端落淚。

荷西不敢說什麼,他只說這美麗的島對我不合適,快快做完第一期工程,不再續約,我們回家去的好。

只有我心裡明白,我沒有發瘋,是將有大苦難來了。那一年,我們沒有過完秋天。

荷西,我回來了,幾個月前一襲黑衣離去,而今穿著綵衣回來,你看了歡喜嗎?

向你告別的時候,陽光正烈,寂寂的墓園裡,只有蟬鳴的聲音。

我坐在地上,在你永眠的身邊,雙手環住我們的十字架。

我的手指,一遍一又一遍輕輕劃過你的名字——荷西·馬利安·葛羅。

我一次又一次的愛撫著你,就似每一次輕輕摸著你的頭髮一般的依戀和溫柔。

我在心裡對你說——荷西,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這一句讓你等了十三年的話,讓我用殘生的歲月悄悄的只講給你一個人聽吧!

我親吻著你的名字,一次,一次,又一次,雖然口中一直叫著「荷西安息!荷西安息!」可是我的雙臂,不肯放下你。我又對你說:「荷西,你乖乖的睡,我去一趟中國就回來陪你,不要悲傷,你只是睡了!」

結婚以前,在塞哥維亞的雪地裡,已經換過了心,你帶去的那顆是我的,我身上的,是你。

埋下去的,是你,也是我。走了的,是我們。

我拿出縫好的小白布口袋來,黑絲帶裡,系進了一握你墳上的黃土。跟我走吧,我愛的人!跟著我是否才叫真正安息呢?

我替你再度整理了一下滿瓶的鮮花,血也似的深紅的玫瑰。留給你,過幾日也是枯殘,而我,要回中國去了,荷西,這是怎麼回事,一瞬間花落人亡,荷西,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離去的時刻到了,我幾度想放開你,又幾次緊緊抱住你的名字不能放手。黃土下的你寂寞,而我,也是孤伶伶,為什麼不能也躺在你的身邊。

父母在山下巴巴的等待著我。荷西,我現在不能做什麼,只有你曉得,你妻子的心,是埋在什麼地方。

蒼天,你不說話,對我,天地間最大的奧秘是荷西,而你,不說什麼的收了回去,只讓我淚眼仰望晴空。

我最後一次親吻了你,荷西,給我勇氣,放掉你大步走開吧!

我揹著你狂奔而去,跑了一大段路,忍不住停下來回首,我再度向你跑回去,撲倒在你的身上痛哭。

我愛的人,不忍留下你一個人在黑暗裡,在那個地方,又到了那兒去握住你的手安睡?

我趴在地上哭著開始挖土,讓我再將十指挖出鮮血,將你挖出來,再抱你一次,抱到我們一起爛成白骨吧!那時候,我被哭泣著上來的父母帶走了。我不敢掙扎,只是全身發抖,淚如血湧。最後回首的那一眼,陽光下的十字架亮著新漆。你,沒有一句告別的話留給我。

那個十字架,是你背,也是我背,不到再相見的日子,我知道,我們不會肯放下。

荷西,我永生的丈夫,我守著自己的諾言千山萬水的回來了,不要為我悲傷,你看我,不是穿著你生前最愛看的那件錦繡綵衣來見你了嗎?

下機後去鎮上買鮮花,店裡的人驚見是遠去中國而又回來的我,握住我的雙手說不出一句話來,我們相視微笑,哪裡都浮上了淚。

我抱著滿懷的鮮花走過小城的石板路,街上的車子停了,裡面不識的人,只對我淡淡的說:「上車來吧!送你去看荷西。」下了車,我對人點頭道謝,看見了去年你停靈的小屋,心便狂跳起來。在那個房間裡,四支白燭,我握住你冰涼蒼白的雙手,靜靜度過了我們最後的一夜,今生今世最後一個相聚相依的夜晚。

我鼓起勇氣走上了那條通向墓園的煤渣路,一步一步的經過排排安睡外人。我上石階,又上石階,向左轉,遠遠看見了你躺著的那片地,我的步子零亂,我的呼吸急促,我忍不住向你狂奔而去。荷西,我回來了——我奔散了手中的花束,我只是瘋了似的向你跑去。

衝到你的墓前,驚見墓木已拱,十字架舊得有若朽木,你的名字,也淡得看不出是誰了。

我丟了花,撲上去親吻你,萬箭穿心的痛穿透了身體。是我遠走了,你的墳地才如此荒蕪,荷西,我對不起你——不能,我不是坐下來哭你的,先給你插好了花,注滿清水在瓶子裡,然後就要下山去給你買油漆。

來,讓我再抱你一次,就算你已成白骨,仍是春閨夢裡相思又相思的親人啊!

我走路奔著下小城,進了五金店就要淡棕色的亮光漆和小刷子,還去文具店買了黑色的粗芯簽字筆。

路上有我相熟的朋友,我跟他們匆匆擁抱了一下,心神潰散,無法說什麼別後的情形。

銀行的行長好心要伴我再上墓園,我謝了他,只肯他的大車送到門口。

這段時光只是我們的,誰也不能在一旁,荷西,不要急,今天,明天,後天,便是在你的身畔坐到天黑,坐到我也一同睡去。

我再度走進墓園,那邊傳來了丁字鎬的聲音,那個守墓地的在挖什麼人的墳?

我一步一步走進去,馬諾羅看見是我,驚喚了一聲,放下工具向我跑來。

「馬諾羅,我回來了!」我向他伸出手去,他雙手接住我,只是又用袖子去擦汗。

「天熱呢!」他木訥的說。

「是,春天已經盡了。」我說。

這時,我看見一個墳已被挖開,另外一個工人在用鐵條撬開棺材,遠遠的角落裡,站著一個黑衣的女人。「你們在撿骨?」我問。

馬諾羅點點頭,向那邊的女人望了一眼。

我慢慢的向她走去,她也迎了上來。

「五年了?」我輕輕問她,她也輕輕的點點頭。「要裝去那裡?」

「馬德里。」

那邊一陣木頭迸裂的聲音,傳來了喊聲:「太太,過來看一下簽字,我們才好裝小箱!」

那個中年婦人的臉上一陣抽動。

我緊握了她一下雙手,她卻不能舉步。

「不看行不行?只簽字。」我忍不住代她喊了回去。「不行的,不看怎麼交代,怎麼向市政府去繳簽字——」那邊又喊了過來。

「我代你去看?」我抱住她,在她頰上親了一下。她點點頭,手絹捂上了眼睛。

我走向已經開啟的棺木,那個躺著的人,看上去不是白骨,連衣服都灰灰的附在身上。

馬諾羅和另外一個掘墳人將那人的大腿一拉,身上的東西灰塵似的飛散了,一天一地的飛灰,白骨,這才露了出來。我仍是駭了一跳,不覺轉過頭去。

「看到了?」那邊問著。

「我代看了,等會兒這位太太簽字。」

陽光太烈,我奔過去將那不斷抽動著雙肩的孤單女人扶到大樹下去靠著。

我被看見的情景駭得麻了過去,只是一直髮冷發抖。「一個人來的?」我問她,她點頭。

我抓住她的手,「待會,裝好了小箱,你回旅館去睡一下。」她又點頭,低低的說了一聲謝謝!

離開了那個女人,我的步伐搖搖晃晃,只怕自己要昏倒下去。

剛剛的那一幕不能一時裡便忘掉,我扶著一棵樹,在短牆上靠了下來,不能恢復那場驚駭,心中如灰如死。

我慢慢的摸到水龍頭那邊的水槽,浸溼了雙臂,再將涼水潑到自己的臉上去。

荷西的墳就在那邊,竟然舉步艱難。

知道你的靈魂不在那黃土下面,可是五年後,荷西,叫我怎麼面對剛才看見的景象在你的身上重演?

我靜坐了很久很久,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再次給自己的臉拚命去浸冷水,這才拿了油漆罐子向墳地走過去。

陽光下,沒有再對荷西說,簽字筆一次次填過刻著的木槽縫裡——荷西·馬利安·葛羅。安息。你的妻子紀念你。

將那幾句話塗得全新,等它們乾透了,再用小刷子開始上亮光漆。

在那個炎熱的午後,花葉裡,一個著綵衣的女人,一遍又一遍的漆著十字架,漆著四周的木珊。沒有淚,她只是在做一個妻子的事情——照顧丈夫。

不要去想五年後的情景,在我的心裡,荷西,你永遠是活著的,一遍又一遍的跑著在回家,跑回家來看望你的妻。我靠在樹下等油漆乾透,然後再要塗一次,再等它幹,再塗一次,塗出一個新的十字架,我們再一起掮它吧!我渴了,倦了,也困了。荷西,那麼讓我靠在你身邊。再沒有眼淚,再沒有慟哭,我只是要靠著你,一如過去的年年月月。

我慢慢的睡了過去,雙手掛在你的脖子上。遠方有什麼人在輕輕的唱歌——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

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林梢鳥兒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