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燕歸來

夢裡花落知多少 三毛 第2頁,共2頁

「echo!」婆婆在廚房緩緩的喊著。

我驚醒在伊絲帖的床上。

「起來了!」我喊著,順手拉過箱子裡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

「噯呀!太晚了。」我懊惱的叫著往洗澡間跑。「媽媽!馬上好。」我又喊著。

「不急!」

我梳洗完畢後快速的去收拾房間,這才跑到婆婆那兒去。「你不是去教堂?」婆婆望了一眼我的衣著。

「噢,這個衣服——」我又往房間跑去。

五月的天氣那麼明媚,我卻又穿上了黑衣服。

「實在厭死了黑顏色!」我對婆婆講。

「一年滿了脫掉好羅!」她淡淡的說。

「不是時間的問題,把悲傷變成形式,就是不誠實,荷西跟我不是這樣的人!」

「我不管,隨便你穿什麼。至於我,是永遠不換下來的了。荷西過去之後我做了四套新的黑料子,等下給你看。」婆婆平和的說,神色之間並沒有責難我的意思。

公公捧著一個小相框向我走來,裡面有一張荷西的照片。「這個相框,花了我六百五十塊錢!」

「很好看。」我說。

「六百五十塊呀!」他又說了一句。

六百五十塊可以買多少練習簿?

「你們好了沒有?可以走了吧!」公公拿了手杖,身上又是一件黑外套。

「啊!我們三個人真難看。」我嘆了口氣。

「什麼難看,不要亂講話。」公公叱了我一句。

星期天的早晨,路邊咖啡館坐滿了街坊,我挽著公婆的手臂慢慢的走向教堂,幾個小孩子追趕著我們,對我望著,然後向遠處坐著的哥哥姐姐們大喊:「對!是echo,她回來啦!」我不回頭,不想招呼任何人,更受不了別人看我的眼光。

黑衣服那麼誇張的在陽光下散發著虛偽的氣息。「其實我不喜歡望彌撒。」我對婆婆說。

「為什麼?」

「太忙了,一下唱歌,一下站起來,一下跪下去,跟著大家做功課,心裡反而靜不下來。」我說。

「不去教堂總是不好的。」婆婆說。

「我自己跟神來往嘛!不然沒人的時候去教堂也是好的。」我說。

「你的想法是不對的。」公公說。

我們進了教堂,公公自己坐開去了,婆婆與我一同跪了下來。

「神啊!請你看我,給我勇氣,給我信心,給我盼望和愛,給我喜樂,給我堅強忍耐的心——你拿去了荷西,我的生命已再沒有意義——自殺是不可以的,那麼我要跟你講價,求你放荷西常常回來,讓我們在生死的夾縫裡相聚——我的神,荷西是我永生的丈夫,我最懂他,忍耐對他必是太苦,求你用別的方法安慰他,補償他在人世未盡的愛情——相思有多苦,忍耐有多難,你雖然是神,也請你不要輕看我們的煎熬,我不向你再要解釋,只求你給我忍耐的心,靜心忍下去,直到我也被你收去的一日——。」

「echo,起來了,怎麼又哭了!」

婆婆輕輕的在拉我。

聖樂大聲的響了起來。

「媽媽,我們給荷西買些花好嗎?」

教堂出來我停在花攤子前,婆婆買了三朵。

一路經過熟悉的街道,快近糕餅鋪的時候我放掉公婆自己轉彎走了。

「你們先回家,我馬上回來。」

「不要去花錢啊!」婆婆叫著。

我走進了糕餅店,裡面的白衣小姑娘看見我就很快的往裡面的烤房跑去。

「媽媽,荷西的太太來了!」她在裡面輕輕的說,我還是聽到了。

裡面一箇中年婦人擦著手匆匆的迎了出來。

「回來啦!去了那麼久,西班牙文都要忘了吧!」平靜而親切的聲音就如她的人一般。

「還好嗎?」她看住我,臉上一片慈祥。

「好!謝謝你!」

她嘆了口氣,說:「第一次看見你時你一句話也不會講,唉!多少年過去了!」

「很多年。」我仍是笑著。

「你的公公婆婆——對你還好嗎?來跟他們長住?」口氣很小心謹慎的。

「對我很好,不來住。下星期就走了。」

「再一個人去那麼遠?兩千多公里距離吧?」

「也慣了。」我說。

「請給我一公斤的甜點,小醉漢請多放幾個,公公愛吃的。」我改了話題。

她秤了一公斤給我。

「不收錢!孩子!」她按住我的手。

「不行的——」我急了。

「荷西小時候在我這兒做過零工,不收,這次是絕對不收的。」她堅決的說。

「那好,明天再來一定收了?」我說。

「明天收。」她點點頭。

我親了她一下,提了盒子很快的跑出了店。

街角一個少年穿著溜冰鞋滑過,用力拍了我一下肩膀:「讓路!」

「呀!echo!」他已經溜過了,又一煞車急急的往我滑回來。

「你是誰的弟弟?」我笑說。

「法蘭西斯哥的弟弟嘛!」他大叫著。

「來馬德里住了?要不要我去喊哥哥,他在樓上家裡。」他殷勤的說。

「不要,再見了!」我摸摸他的頭髮。

「你看,東尼在那邊!」少年指著香水店外一個金髮女孩。

我才在招呼荷西童年時的玩伴,藥房裡的主人也跑了出來:「好傢伙!我說是echo回來了嘛!」

「你一定要去一下我家,媽媽天天在想你。」

東妮硬拉著我回家,我急著趕回去幫婆婆煮飯一定不肯去。

星期天的中午,街坊鄰居都在外面,十三年前就在這一個社群裡出進,直到做了荷西的妻子。

這條街,在荷西逝去之後,付出了最真摯的情愛迎我歸來。

婆婆給我開了門,接過手中的甜點,便說:「快去對面打個招呼,人家過來找你三次了!」

我跑去鄰居家坐了五分鐘便回來了。

客廳裡,赫然會著哥哥夏米葉。

我靠在門框上望著他,他走了過來,不說一句話,將我默默的抱了過去。

「夏米葉採了好大的玫瑰花來呀!」婆婆在旁說。「給荷西的?我們也買了。」我說。

「不,給你的,統統給你的。」他說。

「在哪裡?」

「我跟夏米葉說,你又沒有房間,所以花放在我的臥室裡去了,你去看!」婆婆又說。

我跑到公婆的房裡去打了個轉,才出來謝謝夏米葉。

婚前,夏米葉與我有一次還借了一個小嬰兒來抱著合拍過一張相片,是很親密的好朋友,後來嫁了荷西之後,兩個便再也沒有話講了,那份親,在做了家人之後反而疏淡了。「兩年多沒見你了?」我說。

夏米葉聳聳肩。

「荷西死的時候你在哪裡?」

「義大利。」

「還好嗎?」他說。

「好!」我嘆了口氣。

我們對望著,沒有再說一句話。

「今天幾個人回家吃飯呀?媽媽!」我在廚房裡洗著一條條鱒魚。

「伊絲帖本來要來的,夏米葉聽說你來了也回家了,二姐夫要來,還有就是爸爸、你和我了。」

「鱒魚一人兩條?」我問。

「再多洗一點,洗好了去切洋蔥,爸爸是準備兩點一定要吃飯的。」

在這個家中,每個人的餐巾卷在銀質的環裡,是夏米葉做的,刻著各人名字的大寫。

我翻了很久,找出了荷西的來,放在我的盤子邊。

中飯的時候,一家人團團圓圓坐滿了桌子,公公開啟了我維也納帶來的紅酒,每人一杯滿滿的琥珀。

「來!難得大家在一起!」二姐夫舉起了杯子。我們六個人都碰了一下杯。

「歡迎echo回來!」妹妹說。

「爸爸媽媽身體健康!」我說。

「夏米葉!」我喚了一聲哥哥,與他照了一下杯子。「來!我來分湯!」婆婆將我們的盤子盛滿。

飯桌上立刻自由的交談起來。

「西班牙人哪,見面抱來親去的,在我們中國,離開時都沒有抱父母一下的。」我喝了一口酒笑著說。

「那你怎麼辦?不抱怎麼算再見?」伊絲帖睜大著眼睛說。姐夫咳了一聲,又把領帶拉了一下。

「echo,媽媽打電話要我來,因為我跟你的情形在這個家裡是相同的,你媳婦,我女婿,趁著吃飯,我們來談談迦納利群島那幢房子的處理,我,代表媽媽講話,你們雙方都不要激動……」

我看著每一張突然沉靜下來的臉,心,又完全破滅得成了碎片,隨風散去。

你們,是忘了荷西,永遠的忘記他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看了一下疼愛我的公公,他吃飯時一向將助聽器關掉,什麼也不願聽的。

「我要先吃魚,吃完再說好嗎?」我笑望著姐夫。姐夫將餐巾啪一下丟到桌子上:「我也是很忙的,你推三阻四做什麼?」

這時媽媽突然戲劇性的大哭起來。

「你們欺負我……荷西欺負我……結婚以後第一年還寄錢來,後來根本不理這個家了……」

「你給我住嘴!你們有錢還是荷西echo有錢?」妹妹叫了起來。

我推開了椅子,繞過夏米葉,向婆婆坐的地方走過去。「媽媽,你平靜下來,我用生命跟你起誓,荷西留下的,除了婚戒之外,你真要,就給你,我不爭……」「你反正是不要活的……」

「對,也許我是不要活,這不是更好了嗎?來,擦擦臉,你的手帕呢?來……」

婆婆方才靜了下來,公公啪一下打桌子,虛張聲勢的大喊一聲:「荷西的東西是我的!」

我們的注意力本來全在婆婆身上,公公這麼一喊著實嚇了全家人一跳,他的助聽器不是關掉的嗎?

妹妹一口湯譁一下噴了出來。

「呀——哈哈……」我撲倒在婆婆的肩上大笑起來。

午後的陽光正暖,伊絲帖與我坐在露天咖啡座上。「你不怪他們吧!其實都是沒心機的!」她低低的說,頭都不敢抬起來看我。

「可憐的人!」我嘆了口氣。

「爸爸媽媽很有錢,你又不是不曉得,光是南部的橄欖園……」

「伊絲帖,連荷西的死也沒有教會你們一個功課嗎?」我慢慢的嘆了一口氣。

「什麼?」她有些吃驚。

「人生如夢——」我順手替她拂掉了一絲樹上飄下來的飛絮。

「可是你也不能那麼消極,什麼也不爭了——」「這件事情既然是法律的規定,也不能說它太不公平。再說,看見父母,總想到荷西的血肉來自他們,心裡再委屈也是不肯決裂——」

「你的想法還是中國的……」

「只要不把人逼得太急,都可以忍的。」

我吹了一下麥管,杯子裡金黃色的泡沫在陽光下晶瑩得眩目。

我看痴了過去。

「以後還會結婚嗎?」伊絲帖問。

「這又能改變什麼呢?」我笑望著她。

遠處兩個小孩下了鞦韆,公園裡充滿了新剪青草地的芳香。

「走!我們去搶鞦韆!」我推了一下妹妹。

抓住了鞦韆的鐵鏈,我一下子蕩了出去。

「來!看誰飛得高!」我喊著。

自由幸福的感覺又回來了,那麼真真實實,不是假的。「你知道——」妹妹與我交錯而過。

「你這身黑衣服——」我又飛越了她。

「明天要脫掉了——」我對著迎面笑接來的她大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