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為誰升起

送你一匹馬 三毛 第2頁,共2頁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啊——」

對方的勸語那麼的弱,弱到被自己心裡的吶喊淹沒;沒有人能救我,一切都是黑的,黑的黑的黑的……那條生命線,接不上源頭,我結束通話了電話,因為在那裡沒有需要的東西。

就為了這個回憶,向郭教授講了,他想了幾分鐘,慢慢的說了一句:「可不可以來彰化講講話?」

那一天,只有兩小時的空檔和來臺北的郭教授碰一個面,吃一頓晚飯。記事簿上,是快滿到六月底的工作。「要講演?」我艱難的問。

「是,請求你。」

我看著這位基督徒,這位將青春奉獻給非洲的朋友,不知如何回絕這個要求,心裡不願意,又為著不願意而羞慚。

生命線存在一天,黑夜就沒有過去,值大夜班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我禁不住問自己,這一生,除了兩個向人求命的電話之外,對他人的生命做過什麼,又值過幾秒鐘的班?「好,請您安排,三月還有兩天空。」

「謝謝你!」郭教授居然說出這樣的字,我心裡很受感動,笑了笑,說不出什麼話來。

回家的路上,經過重慶南路,一面走一面搶時間買書,提了兩口袋,很重,可是比不得心情的重。

公開說話,每一次要祈禱上蒼和良知,怕影響了聽的人,怕講不好,怕聽的人誤會其中見仁見智的觀念,可是,不怕自己的誠實。

我欠過生命線。

那麼,還吧!

本來,生日是母親父親和自己的日子,是一個人,來到世間的開始。那一天,有權利不做任何事。吃一碗麵,好好的安心大睡一天。

既然欠的是生命線,既然左手腕上那縫了十幾針的疤已經結好,那麼在生日的前一日將欠過的還給這個單位;因為再生的人,不再是行屍走肉。第二日,去員林,悄悄的一個人去過吧!

員林,清晨還有演講,不能睡,是鄉親,應該的。然後,青年會和生命線安排了一切。

你要講什麼題目?長途電話裡問著。

要講什麼題目?講那些原上一枯一榮的草,講那野火也燒不盡的一枝又一枝小草,講那沒有人注意卻蔓向天涯的生命,講草上的露水和朝陽。

就講它,講它,講它,講那一枝枝看上去沒有花朵的青草吧!

火車裡,每一張臉,都有它隱藏的故事,這群一如我一般普通的人,是不是也有隱藏的悲喜?是不是一生裡,曾經也有過幾次,在深夜裡有過活不下去的念頭?

當然,表面上,那看不出來,他們沒有什麼表情,他們甚而專心的在吃一個並不十分可口的便當。這,使我更愛他們。

下火車的時候,經過同車的人,眼光對上的,就笑一笑。他們常常有一點吃驚,不知道我是不是認錯了人,不太敢也回報一個笑容。

站在月臺上,向那對同坐的夫婦揮著手,看火車遠去,然後拎起小豬,又拿披風將它蓋蓋好,大步往出口走去。收票口的那位先生,我又向他笑,對他說:「謝謝!」

花開一季,草存一世,自從做了一枝草之後,好似心裡非常寧靜,總是忍不住向一切微笑和道謝。

「你的媽媽在電話裡說,你整天還沒有吃一口東西,來,還有一小時,我們帶你去吃飯。」

果然,媽媽講了長途電話,猜得不會錯。

接我的青年會和生命線,給我飯吃。

「很忙?」雅惠問我。我點點頭:「你們不是更忙,服務人群。」「大家都在做,我們也盡一份心力。」高信義大夫說。

我們,這兩個字我真愛。我們裡面,是沒有疆域的人類和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我們這裡面,也有一個小小的人,頂著我塵世的名字。這個,不太願意,卻是事實。「還有十分鐘。」雅惠說,她是青年會的人。

「只要五分鐘換衣服,來得及。」

側門跑進禮堂,小豬裡的東西拔出來,全是棉布的,不會太縐,快速的換上衣服,深呼吸一口,向司儀的同工笑著點一下頭,好了,可以開始了。

你要將真誠和慈愛掛在頸項上,刻在心版上,就能夠得到智慧。

箴言第四章的句子,我刻了,刻在心上很多年,越刻越深,那拿不去、刮不掉的刻痕,是今日不再打生命線那支電話的人。

既然躲不掉這個擔在身上的角色,那麼只有微笑著大步走出去,不能再在這一刻還有掙扎。走出去,給自己看;站在聚光燈下的一枝小草,也有它的一滴露水。告訴曾經痛哭長夜的自己;站出來的,不是一個被憂傷壓倒的靈魂。

講演的舞臺,是光芒四射的,那裡沒有深淵,那裡沒有接不上的線,那裡沒有呼救的吶喊。在這樣的地方,黑暗退去,正如海潮的來,也必然的走,再也沒有了長夜。

沒有了雨季,沒有了長夜,也沒有了我,沒有了你,沒有了他。我的名字,什麼時候已經叫我們?

我們,是火車上那群人;我們,是會場的全體,我們,是全中國、全地球、全宇宙的生命。

「你要送我什麼東西?」那時,已經講完了。

我蹲在講臺邊,第一排的那個女孩,一拐一拐的向我走來,她的左手彎著,不能動,右手伸向我,遞上來一個小皮套子。

「一顆印章。」她笑著說。

「刻什麼字?」我喊過去,雙手伸向她。

「春風吹又生。我自己刻的——給你。」

我緊緊的握住這個印,緊緊的,將它放在胸口,看那個行動不便、只能動一隻手的女孩慢慢走回位子。全場、全場兩三千人,給這個美麗的女孩響徹雲霄的鼓掌。

在那一剎那,我將這顆章,忍不住放在唇上輕輕快速的親了一下,就如常常親吻的小十字架一樣。這個小印章,一隻手的女孩子一刀一刀刻出來的;還刻了麼多字,居然送給了我。這裡面,又有多少不必再訴的共勉和情意。

我告訴自己,要當得起,要受得下,要這一句話,也刻進我們的心版上去,永不消失。

那是站著的第七十五場講話——又一場汗透全身、筋疲力盡的兩小時又十五分種。是平均一天睡眠四小時之後的另一份工作,是因為極度的勞累而常常哭著抗拒的人生角色——但願不要做一個筆名下的犧牲者。

可是,我欠過生命線,給我還一次吧!

那是第一次,在人生的戲臺上,一個沒有華麗聲光色的舞臺,一個只是扮演著一枝小草的演員,得到了全場起立鼓掌的回報。

曲終人不散,每一個人都站了起來,每一個人,包括行動困難的、包括扶柺杖的、包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們站著站著,站成了一片無邊無涯的青青草原,站出了必來的又一個春天。

晴空萬里的芳草地啊!你是如此的美麗,我怎能不愛你?

也是那一個時刻,又一度看見了再升起的朝陽,在夜間的彰化,那麼溫暖寧靜又安詳的和曦,在瞳中的露水裡,再度光照了我。

塵歸於塵,土歸於土,我,歸於了我們。

悲喜交織的裡面,是印章上刻給我的話。好孩子,我不問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就是我。

感謝同胞,感謝這片土地,感謝父母上蒼。

感謝慈愛和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