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禪臺北

背影 三毛 第2頁,共2頁

我坐在視窗,對著那一輛腳踏車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雨是在外面滴著,不是在夢中。可是我怕呢!我歡喜呢;我歡喜得怕它們又要從我身邊溜走。我是被什麼事情嚇過了?第二日,在外吃了午飯回來,匆匆忙忙的換上藍布褲,白襯衫,踏了球鞋,興沖沖的將腳踏車搬下樓去,母親也很歡喜,問我:「去哪裡溜冰呢?不要騎太遠!」

我說要去國父紀念館,玩一下便回家,因為晚飯又是被安排了的。

騎到那個地方我已累了,灰灰的天空佈滿了烏雲。我將車子放在廣場上時,大滴的雨又豆子似的灑了下來。我坐在石凳上脫球鞋,對面三個混混青年開口了:「當眾脫鞋!」

我不理他們,將球鞋放在網藍內,低頭綁溜冰鞋的帶子。

然後再換左腳的鞋,那三個人又喊:「再脫一次!」

我穿好了冰鞋坐著,靜等著對面的傢伙。就是希望他們過來。

他們吊兒郎當的慢慢向我迫來,三個對一個,氣勢居然還不夠凌人。

還沒走到近處,我頭一抬,便說:「你別惹我!」奇怪的是來的是三個,怎麼對人用錯了文法。

他們還是不走,可是停了步子。其中的一個說,「小姐好面熟,可不可以坐在你身邊——。」

椅子又不是我的,居然笑對他們說:「不許!」

他們走開了,坐到我旁邊的凳子上去,嘴巴里仍是不乾不淨。

雨大滴的灑了下來。並不密集。我揹著這三個人慢慢試溜著,又怕他們偷我腳踏車上掛著的布包,一步一回頭,地也不平,差點摔了一跤。

後來我乾脆往他們溜過去,當然,過去了,他們的長腳交叉著伸了出來。

我停住了,兩邊僵在雨中。

「借過……」我說了一聲,對方假裝聽不見。

「我說——借過!」我再慢慢說一次。

這時,這三個人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假裝沒事般的拚命彼此講話,放掉了作弄我的念頭。

趕走了人家,自己又是開心得不得了,盡情的在雨中人跡稀少的大廣場上玩了一個夠。當我溜去問一個路人幾點種時,驚覺已是三小時飛掉了。

那是回臺灣以來第一次放單玩耍,我真是快樂。

一個人生活已成了習慣,要改變是難了。怎麼仍是獨處最樂呢?

書桌上轉來的信已堆整合了一攤風景,深夜裡,我一封一封慢慢的拆,細細的念,慢慢的想,然後將它們珍藏在抽屜裡。窗外已是黎明來了。

那些信全是寫給三毛的。再回頭做三毛需要時間來平衡心理上的距離,時間不到,倔強的扳回自己是不聰明的事情,折斷了一條方才形成的柳枝亦是可惜。將一切交給時間,不要焦急吧!

雨,在我唯一午間的空檔裡也不再溫柔了。它們傾盆而下,狂暴的將天地都抱在它的懷裡,我的腳踏車寂寞,我也失去了想將自己淋化的念頭。

在家中脫鞋的地方,我換上了冰鞋,踏過地毯,在有限的幾條沒有地毯的通道上小步滑著,滑進寬大的廚房,喊一聲:「姆媽抱歉!」打一個轉又往浴室擠進去。母親說:「你以為自己在國父紀念館嗎?」

「是呀?真在那邊。‘心到身到’,這個小魔術難道你不明白嗎?」在她的面前我說了一句大話。

說著我滑到後陽臺去看了一盆雨中的菊花葉子,喊一聲:「好大的雨啊!」轉一個身,撞到傢俱,摔了一跤。

那夜回家又不知是幾點了,在巷口碰到林懷民,他的舞蹈社便在父母的家旁邊。

我狂喊了起來:「阿民!阿民!」在細雨中向他張開雙臂奔去,他緊抱著我飛打了一個轉,放下地時問著;「要不要看我們排舞?」

「要看!可是沒時間。」我說。

旁邊我下的計程車尚停著,阿民快步跑了進去,喊了一聲「再見!」我追著車子跑了幾步,也高喊著:「阿民再見!」靜靜的巷口已沒有人跡,「披頭」的一條歌在我心底緩緩的唱了起來:「你說啥羅!我說再見!你說啥羅!我說再見——」

我踏著這條歌一步一步走上臺階——人生聚散也容易啊,連告別都是匆匆!

難得有時間與家人便在家附近的一家西餐廳吃了一次飯,那家餐館也是奇怪,居然放著書架。餐桌的另一邊幾張黑色的玻璃板,上面沒放檯布。

弟弟說那些是電動玩具,我說我在西班牙只看過對著人豎起來下面又有一個盤面的那種。他們笑了,說那已是舊式的了。

「來,你試試看!」弟弟開了一臺,那片動態的流麗華美真正眩惑住了我的心靈。它們使我想起《黃色潛水艇》那部再也忘懷不掉的手繪電影。在西柏林時就為了它其中的色彩,連看過六遍。

「你先不要管它顏色好不好看,專心控制!你看,這個大嘴巴算是你,你一出來,就會有四個小精靈從四面八方圍上來吃你,你開始快逃,吃不掉就有分數。」弟弟熱心的解釋著。「好,我來試試!」我坐了下來。

還沒看清楚自己在哪裡,精靈鬼已經來了!

「啊!被吃掉了!」我說。

「這個玩具的秘訣在於你知道什麼時候要逃,什麼時候要轉彎,什麼時候鑽進隧道,膽怯時馬上吃一顆大力丸嚇一嚇那隻比較笨的粉紅鬼。把握時機,不能猶豫,反應要快,摸清這些小鬼每一隻的個性——」弟弟滔滔不絕的說著。

「這種遊戲我玩過好多次了嘛!」我笑了起來。

「不是第一次坐在電動玩具面前嗎?」他奇怪的說。我不理他,只問著:「有沒有一個轉鈕,不計分數,也不逃,也不被吃,只跟小精靈一起玩耍玩耍就算了。不然我會厭呢!」

弟弟啞然失笑,搖搖頭走開了,只聽見他說:「拿你這種人沒辦法!」

還是不明白這麼重複的遊戲為什麼有人玩了千萬遍還是在逃。既然逃不勝逃,為什麼不把自己反過來想成精靈鬼,不是又來了一場奇情大進擊嗎!

弟弟專心的坐下來,他的分數節節高升,臉上表情真是複雜。

我悄悄彎下腰去,對他輕說一句:「細看濤生雲滅——」這一分心,啪一下被吃掉了。

「你不要害人好不好!」他喊了起來。

我假裝聽不見,趴到視窗去看雨,笑得發抖。

雨仍是不停的下著,死不肯打傘這件事使母親心痛。每天出門必有一場爭執。

有時我輸了,花傘出門,沒有傘回家。身外之物一向管不牢,潛意識第一個不肯合作。

那日雲層很厚,是個陰天。我趕快搬出了腳踏車往敦化南路的那個方向騎去。碰了到一個圓環,四周不是野狼便是市虎。我停在路邊,知道擠進去不會太安全。

那時來了一位警察先生,我對他無奈的笑笑,坐在車上不動。他和氣的問我要去那兒,我說去國父紀念館呢!「那你往復興南路去,那條路比較近。」

本想繞路去看看風景的,便是騎術差到過不了一個小圓環,我順從的轉回了頭。

就因為原先沒想從復興南路走,這一回頭,又是一場不盼自來的歡喜。

回到臺北之後,除了餐館之外可以說沒有去什麼別的地方。

我的心在唯一有空閒的時間便想往國父紀念館跑,那個地方想成了鄉愁。

相思最是複雜,可是物件怎麼是一幢建築。

我繞著那片廣場一遍又一遍的騎,一圈又一圈慢慢的溜——我在找什麼,我在等什麼,我在依戀什麼。我在期待什麼?

不敢去想,不能去想,一想便是心慌。

有什麼人在悄悄的對我說:這裡是你掉回故鄉來的地方,這裡是你低頭動了凡心的地方。

時候未到,而已物換星移,再想飛昇已對不準下來時的方向——我回不去那邊了。

不,我還是不要打傘,羽毛是自己淋溼的,心甘情願。那麼便不去急,靜心享受隨波逐浪的悠然吧!

夢中,我最愛看的那本書中的小王子跑來對我說:「你也不要怕,當我要從地球上回到自己的小行星上去的時候也是有些怕的,因為知道那條眼鏡蛇會被派來咬死我,才能將軀殼留在地上回去。你要離開故鄉的時候也是會痛的,很痛,可是那只是一霎間的事情而已——」

我摸摸他的頭髮對他說:「好孩子,我沒有一顆小行星可以去種唯一的玫瑰呢!讓我慢慢等待,時候到了自然會有安排的,再說,我還怕痛呢!」

小王子抱著我替他畫的另外一隻綿羊滿意的回去了。我忘了告訴他,這隻綿羊沒有放在盒子裡,當心它去吃掉了那朵嬌嫩的玫瑰花。這件事情使我擔心了一夜,忘了玫瑰自己也有四根刺!

雨仍在下著,我奔進一輛計程車,時間來不及了,日子擠著日子,時光飛逝,來不及的捉,來不及的從指縫裡滲走,手上一片溼溼的水。

可是我不再那麼驚慌失措了。張開十指,又有片片光陰落了下來,靜靜的落給我,它們來得無窮無盡無邊無涯只要張開手便全是我的。

司機先生在後視鏡中一再的偷看我,下車時他堅持不肯收錢,說:「下次有緣再收!只請你不要再說封筆——」我吃了一驚,看見車內執照上他姓李,便說:「李先生,我們的緣份可能只有這一霎,請你千萬收費!心領了!」一張鈔票在兩人之間塞來塞去,我丟下了錢逃出了車子。李先生就將車停在路中間追了上來,那時我已進了一家餐館。「三毛——」他口拙的說不出另外的話。

我伸手接下了已經付出去的車錢。

開啟掌心,那張塞過來的鈔票,什麼時候,赫然化成了一朵帶著露珠的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