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翻小書中所寫出的六十四個小段落的組合,再看那幾個基本的符號——八八六十四,這不是我們中國八卦的排法。
另外一本我也帶回家來的治眼睛的那本書註明是克里斯與一位德國眼科醫生合著的,用心理方法治療視弱,人家是眼科,那麼克里斯又是誰?他的書該有版稅收入的,為什麼又活得那麼侷促呢?
那一陣荷西的一批老友來了島上度假,二十多天的時間被他們拖著到處跑,甚至坐渡輪到鄰島去,島上沒有一個角落,不去踩一踩的。一直跟他們瘋到機場,這才盡興而散。
朋友們走了,我這才放慢步子,又過起悠長的歲月來。「echo,你失蹤了那麼多日子,我們真擔心極了,去了那兒?」克里斯的聲音在電話中傳來。
「瘋去了!」我嘆了口氣。
「當心樂極生悲啊!」他在那邊溫和的說。
「正好相反,是悲極才生樂的。」我噗的一下笑了出來。「來家裡好嗎?兩位郭太太一直在想你——」
克里斯的家越來越常去了,伴著這三個萍水相逢的人,抱抱貓咪,在天井的石階上坐一下午也是一場幻想出來的親情,那個家,比我自己的家像家。他們對待我亦是自自然然。
始終沒有請克里斯到我的家來過,兩位老太太已經不出門了,更是不會請她們。有時候,我提了材料去他們家做素菜一起吃。
那日我又去找克里斯,郭太太說克里斯照舊每星期去南部海邊,要兩三天才回來,我看了看廚房並不缺什麼東西,坐了一會便也回家了。
過了好一陣在城內什麼地方也沒碰見克里斯,我也當作自然,沒想到去找他。
一天清晨,才六點多種,電話鈴吵醒了我,我迷述糊糊的拿起話筒來,那邊居然是郭太太。
「echo,來!來一越!克里斯他不好了——」
老太太從來不講電話的,我的渴睡被她完全嚇醒了。兩人話講不通,匆匆穿衣便開車往小城內駛去。
乒乒乓乓的趕去打門,老太太耳朵不好又不快來開。「什麼事——」在冷風裡我瑟瑟的發抖,身上只一件單衣。「發燒——」另外一個老太太搶著說。
那個姐妹好似一夜未睡,焦急的臉將我當成了唯一的拯救。
「我去看看——」我匆匆跑上了天台。
克里斯閉著眼睛躺在那張狹小的床上,身上蓋了一床灰濛濛的橘色毯子。他的嘴唇焦裂,臉上一片通紅,雙手放在胸前劇烈的喘著。我進去他也沒感覺,只是拚命在喘。我伸手摸摸他額頭,燙手的熱。
「有沒有冰?」我跑下樓去問,也不等老太太回答,自己跑去了廚房翻冰箱。
那個小冰箱裡沒有什麼冰盒,我順手拿起了一大袋冷凍豌豆又往天台上跑。
將克里斯的頭輕輕托起來,那包豆子放在他頸下。房內空氣混濁,我將小窗開啟了一條縫。克里斯的眼睛始終沒有張開過。
「我去叫醫生——」我說著便跑出門去,開車去急救中心找值班醫生。
「我不能去,值班不能走的。」醫生說。
「人要死了,呼吸不過來——」我喊著。
「快送去醫院吧!」醫生也很焦忽的說。
「抬不動,他好像沒知覺了。你給叫救護車,那條街車子進不去。快來!我在街口等,聖法蘭西斯哥區口那兒等你的救護車——」
克里斯很快被送進了小城那家新開的醫院,兩個老太太慌了手腳,我眼看不能顧她們,逕自跟去了醫院。「你是他的什麼人?」辦住院手續時視窗問我,那時克里斯已被送進急診間去了。
「朋友。」我說。
「有沒有任何健康保險?」又問。
「不知道。」
「費用誰負責,他人昏迷呢。」
「我負責。」我說。
醫院抄下了我的身分證號碼,我坐在候診室外等得幾乎麻掉。
「喂!你——」有人推推我,我趕快拿開了捂著臉的手,站了起來。
「在病房了,可以進去。」
也沒看見醫生,是一個護士小姐在我身邊。
「什麼病?」
「初看是急性肺炎,驗血報告還沒下來——」
我匆匆忙忙的跑著找病房,推開門見克里斯躺在一個單人房裡,淡綠色的床單襯著他憔悴的臉,身上插了很多管子,他的眼睛始終閉著。
「再燒要燒死了,拿冰來行不行——」我又衝出去找值班的護士小姐。
「醫生沒說。」冷冷淡淡的,好奇的瞄了我一眼。
在我的冰箱裡一向有一個塑膠軟冰袋凍著的,我開車跑回去拿了又去醫院。
當我偷偷的將冰袋放在克里斯頸下時,他大聲的呻吟了醫生沒有再來,我一直守到黃昏。
郭太太兩姊妹和我翻遍了那個小房間,裡面一堆堆全是他的稿件,沒有列出來的原稿。可是有關健康保險的單子總也沒有著落。克里斯可說沒有私人信件,也找不到銀行存摺,抽屜裡幾千塊錢丟著。
「不要找了,沒有親人的,同住十年了,只你來找過他。」另一位郭太太比較會講西班牙文,她一焦急就說得更好了。
我問起克里斯怎麼會燒成那樣的,老太太說是去南部受了風寒,喝了熱檸檬水便躺下了,也沒見咳,不幾日燒得神智不清,她們才叫我去了。
我再去醫院,醫生奇怪的說島上這種氣候急性肺炎是不太可能的,奇怪怎麼的確生了這場病。
到了第五日,克里斯的病情總算控制下來了,我每日去看他,有時他沉睡,有時好似醒著,也不說話,總是茫茫然的望著窗外。
兩個老太太失去了克里斯顯得惶惶然的,她們的養老金匯來了,我去郵局代領,驚訝的發覺是那麼的少,少到維持起碼的生活都是太艱難了。
到了第六日,克里斯下午又燒起來了,這一回燒得神智昏迷,眼看是要死掉了。我帶了老太太們去看他,她們在他床邊不停的掉眼淚。
我打電話去給領事館,答話是死亡了才能找他們,病重不能找的,因為他們不能做什麼。
第七日清晨我去醫院,走進病房看見克里斯在沉睡,臉上的紅潮退了,換成一片死灰。我趕快過去摸摸他的手,還是熱的。
茶几上放著一個白信封,開啟來一看,是七日的帳單。這個死醫院,他們收到大約合兩百美金一天的住院費,醫藥急診還不在內。
殘酷的社會啊!在裡面生活的人,如果不按著它鋪的軌道乖乖的走,便是安分守己,也是要吃鞭子的。沒有保險便是死好羅!誰叫你不聽話。
我拿了帳單匆匆開車去銀行。
「給我十萬塊。」我一面開支票,一面對裡面工作的朋友說。
「開玩笑!一張電話費還替你壓著沒付呢!」銀行的人說。「不是還有十幾萬嗎?」我奇怪的說。
「付了一張十四萬的支票,另外零零碎碎加起來,你只剩一萬啦!」
「帳拿來我看!」我緊張了。
一看帳卡,的確只剩一萬了,這隻合一百二十美金。那筆十四萬的帳是自己簽出的房捐稅,倒是忘了乾淨。「別說了,你先借我兩萬!」我對朋友說。
他口袋裡掏了一下,遞上來四張大票。兩萬塊錢才四張紙,只夠三十小時的住院錢。
我離開了中央銀行跑到對街的南美銀行去。進了經理室關上門便喊起來:「什麼美金信用卡不要申請了,我急用錢!」
經理很為難的看著我。為了申請美金戶的信用卡,他們替我弄了一個月,現在居然要討回保證金。
「echo,你急錢用我們給你,多少?信用卡不要撤了申請——」
「借我十六萬,馬上要——」
總得準備十天的住院費。
經理真是夠義氣,電話對講機只說了幾句話,別人一個信封送了進來。
「填什麼表?」我問。
「不用了!小數目,算我借你,不上帳的。」
「謝了,半個月後還給你。」我上去親了一下這個老好人,轉身走掉了。
人在故鄉就有這個方便,越來越愛我居住的小城了。
自從克里斯病了之後,郵局已有好幾天未去了,我急著去看有沒有掛號信。
三封掛號信等著我,香港的、臺灣的、新加坡的,裡面全是稿費。
城裡有一個朋友欠我錢,欠了錢以後就躲著我,這回不能放過他。我要我的三萬塊西幣回來。
一個早晨的奔走,錢終於弄齊了。又趕著買了一些菜去郭太太那兒。
方進門,老太太就拚命招手,叫我去聽一個電話,她講不通。
「請問那一位,克里斯不在——」我應著對方。
南部一個大誘館夜總會打來的,問我克里斯為什麼這星期沒去,再不去他們換人了。
「什麼?背冰?你說克里斯沒去背冰?他給冷凍車下冰塊?」
我叫了起來,赫然發現了克里斯賴以謀生的方法。這個肺炎怎麼來的也終於有了答案。
想到克里斯滿房沒有刊登出來的那些心理上的文稿和他的年紀,我禁不住深深的難過起來。
「是這樣的,克里斯,你的那本小書已經寄到臺灣去了,他們說可以譯成中文,預付版稅馬上匯來了,是電匯我的名字,你看,我把美金換成西幣,黑市去換的,我們還賺了——」
在克里斯的床邊,我將那一包錢放在他手裡。說著說著這事變成了真的,自己感動得很厲害,克里斯要出中文書了,這還了得。
克里斯氣色灰敗的臉一下子轉了神色,我知他心裡除了病之外還有焦慮,這種金錢上的苦難是沒有人能說的,這幾日就算他不病也要愁死了。
他摸摸錢,沒有說話。
「請給我部分的錢去付七天的住院費——」我跌在他身邊去數錢。
數錢的時候,克里斯無力的手輕輕摸了一下我的頭髮,我對他笑笑,斜斜的睇了他一眼。
克里斯又發了一次燒,便慢慢的恢復了。
那幾日我不大敢去醫院,怕他要問我書的事情。我在克里斯的房內再去看他的稿件,都是打字打好的,那些東西太深了,文字也太深,我看不太懂。他寫了一大堆。
沒幾日,我去接克里斯出院,他瘦成了皮包骨,走路一晃一晃的,腰仍是固執的挺著。
「什麼素別再吃啦!給你換鮮雞湯吧!」我笑著說,順手將一塊做好的豆腐倒進雞湯裡去。
克里斯坐在老太太旁邊曬太陽,一直很沉靜,他沒有問書的事情,這使我又是心虛了。
後來我便不去這家人了。不知為什麼不想去了。
那天傍晚門鈴響了,我正在院中掃地,為著怕是鄰居來串門子,我脫了鞋,踮著腳先跑去門裡的小玻璃洞裡悄悄張望,那邊居然站著克里斯,那個隨身的大背包又在身上了。
我急忙開鎖請他進來,這兒公車是不到的,克里斯必是走來的,大病初癒的人如何吃得消。他的頭髮什麼時候全白了。
「快坐下來,我給你倒熱茶。」我說。
克里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微微笑著,眼光打量著這個客廳,我不禁赧然,因為從來沒有請他到家裡來過。「這是荷西。」他望著書桌上的照片說。
「你也來認識一下他,這邊牆上還有——」我說。那個黃昏,第一次,克里斯說出了他的過去。
「你就做過這件事?」我沉沉的問。
「還不夠罪孽嗎?」他嘆了口氣。
二次世界大戰時,克里斯,學心理的畢業生入了納粹政府,戰爭最後一年,集中營裡的囚犯仍在做試驗,無痛的試驗。
一個已經弱得皮包骨的囚犯,被關進隔音的小黑房間一個月,沒有聲音,不能見光,不給他時間觀念,不與他說話,大小便在裡面,不按時給食物。
結果,當然是瘋了。
「這些年來,我到過沙摩阿、斐濟、加州、迦納利群島,什麼都放棄了,只望清苦的日子可以贖罪,結果心裡沒法平靜——」
「你欠的——」我嘆了口氣說。
「是欠了——」他望著窗外的海,沒有什麼表情。「不能彌補,不能還——」
「有沒有親人?」我輕輕的問。
「郭太太她們——」接著他又說:「她們日子也清苦,有時候我們的收入混著用。」
「克里漸,這次病好不要去下冰了,再找謀生的方法吧!」我急急的衝口而出。
克里斯也沒有驚訝我這句話,只是呆望著他眼前的茶杯發楞。
「你的書,不是印著五十萬冊已經售出了嗎?版稅呢?」我很小心的問。
「那只是我謀生的小方法。」克里斯神情黯然的笑笑,「其實一千本也沒賣出去,出版商做廣告,五十萬本是假的——」
「那些較深的心理方面的文稿可以再試著發表嗎?」「試了五十多次,郵費也負擔不起了——」
「你想不想開班教英文——」我突然叫了起來,「我來替你找學生——」
「讓我先把你的債還完,南部下星期又可以工作了,他們付得多——」
「克里斯,別開玩笑,那不是我的錢——」
他朝我笑了笑,我的臉刷一下熱了起來。
克里斯坐了一會兒說是要走,問明他是走路來的,堅持要送他。
知道克里斯只為了研究的興趣殘酷的毀過另一個人的一生,我對他仍是沒有惡感。這件事是如此的摸觸不著,對他的厭惡也無法滋長,我只是漠然。
他們家,我卻是真不去了。
過了好一陣,我收到一封信,是丟進我門口的信箱來的,此地有信箱而郵差不來,所以我從沒有檢視信箱的習慣,也不知是擱了多久了。
「echo,我的朋友,跟你講了那些話之後,你是不是對我這個人已有了不同的看法。本來我早已想離開這個島的,可是十年來與郭太太們相依為命,實是不忍心丟下高年的她們遠走。
你為了我的病出了大力,附上這個月所剩的五千元,算做第一期的債款。
出書是你的白色謊話,在我病中給了我幾天的美夢和希望,誰也明白,我所寫的東西在世上是沒有價值的。
我很明白為什麼你不大肯再來家裡,你怕給我壓力,事實上,就算是在金錢上回報了你,你所施給我的恩情,將成為我另一個十字架,永遠揹負下去。
我也不會再去煩你,沒有什麼話可說,請你接受我的感謝!克里斯上」
我握著那五千塊錢,想到克里斯沒法解決的生活和兩位清苦的老太太,心中執意要替他找學生教英文了。
世上的事情本來便是恩怨一場,怎麼算也是枉然,不如叫它們隨風而去吧!
那天早晨我騎車去小城,在那條街上又見克里斯的格子襯衫在人群裡飄著,我加足油門快速的經過他,大喊一聲:「克里斯再見!」
他慌慌張張的回過頭來,我早已掠過了,遠遠的他正如第一次與我告別時一樣,高高的舉起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