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來捏水果
我赴旅館接兩位太太去逛百貨公司,在大廳裡碰到其他幾位同胞都要去,所以我們大群人就上街了。途中經過一間小小的店鋪,裡面陳列了成箱成排鮮豔如畫,彩色繽紛的各色水果。同胞們看了熱烈的反應起來。
那位留著小鬍子的胖老闆好端端的在店裡坐著,突然間闖進一群吱吱喳喳的客人,連彼此照個面的時間都沒有,他的水果已經被十幾雙手拚命的又掐又捏又拎起來,無論是水蜜桃、杏子、梨還是西瓜都逃不過那一隻只有經驗的指甲。
這個老闆好一會才回過神智,氣得個發昏,大喊大叫的罵起山門來,我趕快跟他說:「這些捏過的我們買,對不起,對不起!」
這位老闆還是狂怒著,啪一下把同胞手裡抱的一個甜瓜奪了過去,瞪眼大喊了一聲:「野蠻人!」
我聽了這話也動了氣,死命拉了同胞們離開,臨走時對這老闆說:「您太過分了,對顧客是這樣稱呼的嗎?」
他將玻璃門對我臉上重重的關過來,那一次真是灰頭灰臉,大家都掃了興。兩位太太問我那個混蛋西班牙人罵我們什麼醜話,我照實說了,她們也很硬,要再回去對罵,我做翻譯的自然是不肯了——那位水果店的老闆其實是在自衛,不能算太錯,再說先發動攻擊的是我們。
吃飯還是吵架
我替一個考察團做了一點點口頭的翻譯工作,有一次全團吃晚飯的時候便硬要拉我同去,我因見同胞實在是誠心誠意,盛情難卻之下,便欣然答應了。
二樓餐廳並不是我們中國人包下來的,四周還有其他的客人在吃飯。那一夜不知為什麼全體團員相處得非常和諧親密,有人建議唱歌,大家附議,於是大合唱——《望春風》,一面拍手一面唱。
一個人,心裡覺得愉快時喜歡唱一唱歌是自然的流露,即使在一個餐廳裡拍手高唱都不是什麼太失禮的事,雖然這是很天真的行為。
望過春風之後,坐在我很遠的兩個不認識的同胞大概是興致太好了,他們哇一聲同時跳叫起來,彼此甩著手臂暴喊著划起拳來。
這一番突然而來的聲勢就像爆炸似的駭慘了全餐廳的人,兩位同胞脹紅著臉叫來叫去,別人初初以為他們是在吵架,又見手臂不停的揮著,茶房們都緊張的聚了過來,等到他們發覺並不是什麼爭吵時,那份藐視又好笑的表情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
猜拳是非常有趣的遊戲,可是要看場合,鬧酒更是在私人場合才可做的事。過了一會四周的客人紛紛結帳而去,臨去時厭惡的看著我們,有一個外籍客人的眼光跟我無意間碰到了,我石像似的跟他對著,四周猜拳的叫喊仍像放大龍炮似的起落著,這個人居然悄悄的對我做了一個很頑皮的鬼臉,我沒有幽默感去反應他。在當時,因為過分窘迫,只覺得一切都像在夢境中似的不真實,几几乎要流下淚來,後來這頓飯怎麼結束的都不太清楚,只記得臨走時有一個同胞把桌上的菸灰缸摸到口袋裡去。
在國外看同胞划拳也只有那一次,這實在是一次例外又例外的事情,所以記了下來。
我不是好欺負的
又碰過一種同胞,在外步步為營,總覺得外國人要欺生,覺得所有的人都有騙他的可能,一天到晚擔心的事情便是怕吃虧,這種同胞因為心虛的緣故,所以住往露出架子十足,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銅牆鐵壁似的表情,望之令人生厭,他好似在對天下人宣告——本人不是好欺負的。好厲害的中國人啊!
有一個朋友單獨來馬德里,過分猜忌他人的心理已使這人成了一個不能快樂的怪物,任何一次付帳,少到相當於臺幣一兩百元的數目他都要一再的不放心的追問:「是不是弄錯了?會不會騙我們?你確定了嗎?剛剛計程車有沒有繞路?」
我因為那幾日一再的被這朋友無止無休的盤算金錢所困,煩得頂了他一場,兩人不歡而散。我呢,吃力不討好,出錢出力出時間,落得是一場不愉快,這真叫傷感情。
在有些古老的高樓建築裡,電梯是隻限三個人一起進去的,有一次我的同胞們因為言語不通,擠了四個人,門房看了趕上來阻止,起了一場爭執,其中一位同胞氣著對門房揮拳,指著人家的鼻子說:「怎麼,你看不起我,我揍你!」我死命的解釋,那個同胞不聽,硬說門房看不起我們。我又解釋,他衝著我來了,說我不愛國,我倒抽一口氣硬是閉上了嘴。這四個人一湧都擠上了電梯露出了勝利的微笑。愉快的時光
大伯父漢清先生及大伯母來西班牙時都已是七十多歲高齡的人了。那時我在沙漠,千里迢迢的飛回馬德里去陪伴。這一對親人在西班牙相聚的時光可說是一段極愉快的回憶。
我們共遊了許多名勝古蹟,最使我感動的還是他們對藝術的欣賞和好奇,伯父伯母不搶購洋貨,不考究飲食,站在馬德里西比留斯廣場邊,一句一句的謙虛的要我解釋塑像、建築、歷史、淵源……在柏拉圖美術館裡面,大伯父因為已是高齡,我討了一把輪椅請他坐著,由伯母及我推著他一間一間慢慢的去欣賞。這一對中國人,竟然在西班牙大畫家戈耶的一幅幅油畫下面徘徊不忍離去。他們甚至並不冬烘,在國內還在為了裸體畫是不是藝術的爭論的今天,大伯父母特別欣賞的竟是「公爵夫人的裸像」。遇見那麼多的同胞,數伯父的問題最多,他不停的發問,我不斷的回答,西班牙死死板板的歷史地理政治和民情一下子活了出來,這便是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秘密。當時我們下榻在一家普普通通的三星旅館,不豪華不氣派,可是我相信他們所得的見聞比國內許許多多來搶購西班牙皮貨的同胞多得多。
有一位計程車司機對我說:「你們東方人的謙和氣度真使人感到舒適,請你翻譯給兩位老人家聽。」
我伯父客氣的回了他一句:「四海一家,天涯比鄰,只要人類還有一絲愛心存在,那一國的人都是相同的。」
這樣的對話我樂於傳譯,真是有著春風拂面似的感動和平。
這樣的同胞國內很多的,怎麼不多來一點呢!
第三類接觸
我看過同胞在飛機上把光腳蹺得老高,也看過大批漁船船員在飛機上硬要兩人擠一個位子,更看過飛機正在起飛,同胞一等空中小姐檢視完安全帶馬上站了起來跑到後排同伴扶手上去斜著。還有一次是一大群同胞看別人叫酒,他們也亂叫,喝完了,空中小姐來收錢他們不付,說不知道原來是要付錢的,那一次驚動了全機的乘客,一場好戲。
兩年前我與十六個同胞一起搭機由瑞士經香港回臺,這些同胞是合約滿了的遠洋漁船的漁民,一路上大家表現都很好,不吵不鬧,一行人中我是唯一的女性,他們也很客氣,不愛吃的瑞士乳酪一律傳來給我儲存,這一路到了香港,當我們快要登上中華班機回臺北時,一個外國中年旅客一不小心從下降的電動樓梯上絆了一交,重重的一路滾下來,當時我就在靠樓梯下面的椅子上坐著,本能的一聲驚呼,衝上去要接住這位絆交的人,萬萬沒有想到,我的同胞們看見別人絆倒,竟然不約而同的鬨笑怪叫,甚而大力鼓掌,如同看馬戲一般的興奮起來。
我彎下腰去替那位旅客拾起了旅行袋,又拉了他的手肘問他:「摔傷沒有?你自己動動看?你還好吧?」這位旅客面紅耳赤低聲道謝而去,他後來也上了同班飛機去臺北,請問他對我們中國人的第一印象如何?
我一定要說
我認識的一位西班牙朋友洛麗是一位極美麗而聰慧的西班牙女郎,她嫁的是中國丈夫,說的是一口許多中國人都及不上的京片子,去過臺灣三次,師大國語中心的高材生。當她與我談起臺灣時眉飛色舞喜形於色,顯見她對中國的深情。有一天我們在一起吃飯,她突然說:「臺灣只有一樣事情我不能忍受。」我問她是什麼,她說吃完飯才能講,吃完飯我又問她,她說:「你猜。」
我很自然的回答她:「餐館內的廁所。」
後來我們都不再講了,因為彼此意見相同,不願再嘔心一次。
隱地先生寫過一本《歐遊隨筆》,三年前隱地隨團遊歐數十天,在他的書裡也曾提到一件類似的事情,同團的同胞在飛機上用了廁所不沖水,隱地接著進去看見黃金萬兩幾乎將他駭昏,趕快替前一位同胞做善後工作,又慶幸跟著進去的人恰好是他而不是一個外國人,總算保住一點中國人的顏面。
我個人在大迦納利島上一共看過四次同胞隨地小便的情形,三次是站在漁船甲板上對著車水馬龍的熱鬧碼頭灑水。另一次是在大街上,喝醉了,當街出醜。
我其實並未看清楚,每次都是荷西將我的脖子用力一扭,輕輕說:「別看,你的同胞在方便。」
「你怎麼知道是中國漁船?」我也悄悄的問。
「國旗在那裡飄呢!」荷西笑了。
他總是笑,我一對自己的同胞生氣荷西就要笑:「三毛,你真是榮辱共存呀!好嚴重呀!中國人真團結關心呀!」這種地方我沒有幽默感,一點也沒有。
有一次我們家來了七八個同胞,其中我只認識一位,這些同胞坐了一小時左右,非常有禮的告別了,當我們送客上車再進屋來時,發覺地上許多髒木鞋印,一路由洗手間印到客廳的地毯上,我心思比荷西快了一步,搶先開了洗手間的門,低頭一看——我老天爺!!液體橫流。原來他們沒有用抽水馬桶,錯把歐洲洗腳用的白瓷缸當做了代用品。
荷西不讓我擦地,自己悶聲不響的去提了一桶水和拖把進來,一面發怒一面罵:「為什麼?為什麼?」
我聽他怪我自己人,又反氣了起來,無理的跟他對罵:「在臺灣,沒有這種怪瓷缸,這就是為什麼了。」「他們剛剛上廁所不關門,我好怕你經過受窘,臺灣廁所沒有門的嗎?」他又說。
「荷西,他們是漁船的船員,船上生活那麼苦,舉止當然不會太斯文,你——」
荷西見我傻起來了,便是笑讓下去。
「好啦!榮辱共存又來啦!」總是如此結束爭論。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寫到這裡荷西走了過來,又問我到底寫了些什麼,我說我寫了一些心裡不吐不快的真情,寫了些我親身見到的同胞在外的言行。
荷西又是不快,說:「你難道就不能寫別的?」「可是政府明令開放觀光了。」
「你所見的只是極小部份的中國人呀!怎麼這麼寫出來呢?」
「小部份也是我的同胞。」
「你不能回過去寫那篇詩意盎然的《小路》嗎?」「不能,《小路》可以等,這篇不能等。」
愛之深,憂之切,我以上所寫的事情在每一個民族裡都可能發生,並不止是中國人,可是我流的不是其他民族的血液,我所最關心的仍是自己的同胞和國家。懇請我的故鄉人在外旅行時自重自愛,入境隨俗,基本的行儀禮貌千萬不要太忽略。至於你會不會流利的外語,能不能正確的使用刀叉,是不是衣著時髦流行,反而是一些極次要的問題了——你看郎靜山先生一襲布衣,一雙布鞋環遊世界,那份飄逸的美多麼替中國人風光。
在國內也許你是你,我是我,在路上擦臂而過彼此一點感覺也沒有,可是當我們離開了自己的家園時,請不要忘了,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