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叢林。還是叢林。
王玥已經無法行走了,叢林使她的雙腳先是紅腫,後來流出了黃水,接下來就潰爛了。此時,高吉龍和吉姆抬著王玥,他們每行走一程,都要歇上一會。高吉龍走在擔架前,吉姆在擔架後,他們很少說話,他們已經沒有更多的氣力講話了,只剩下了艱難的前行。
在擔架後面,童班副攙扶著瘦小的沈雅也跌跌撞撞地隨著,這是東北軍在叢林裡剩下的
全部人馬了。也就是說,他們還有五個人,三男二女。
離他們不遠另一道山樑上,倖存下來的幾個日本兵,也在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這麼多
天以來,自從兩支隊伍狹路相逢,走到了一起,似乎商量好了,他們在朝著一個方向一同前行。只有這樣,他們似乎才感到安全一些,只要有一方宿營了,另一方也會歇下來。
由剛開始相逢時的緊張和不安,現在變成了相互遙望了。他們都知道,雙方都沒有戰鬥力了,在他們的心頭,殘留著的只是一線生機。他們順著這一線生機走下去,走下去。
王玥閉著眼睛,身體隨著擔架在搖晃著,她的身體瘦得已經不成樣子了,薄薄的如一張紙在擔架上躺著。有幾隻蒼蠅在追隨著她的雙腳,雙腳紅腫著,不時地流著濃水。她能清晰地聽見高吉龍和吉姆的喘息聲,有時兩個男人的喘息聲混成一團,在她的耳邊驚天動地。
「放下我吧,把我放下吧。」她這麼說,她也只能這麼說。
擔架終於又搖晃了一下,緩緩地放下了。高吉龍和吉姆就勢坐在了擔架的兩端,兩個男人張大嘴巴拼命地呼吸著,彷彿要把森林裡的空氣一下子都吞到肺裡。
王玥把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她不想再說什麼了,說什麼也都沒有必要了。
高吉龍前幾日差點自殺成功。他真想和弟兄們一起死在這片叢林裡,想當初,東北營幾百號人馬,懷著雪恥的信念開赴緬甸,後來落敗到了叢林,那時雖說隊伍死傷慘重,但高吉龍的信念並沒有破滅:有朝一日隊伍走出叢林,他們還會是一支東北營。可眼前,弟兄們沒能走出叢林,一個又一個都死在了叢林裡。高吉龍的心在流血,他有何臉面去見東北父老?
東北軍離開奉天調往關內的那一天,他們是在秘密行動,可還是讓奉天的老百姓知道了。他們湧出了家門,湧到了車站附近的大街上,他們沒有言語,眼睜睜看著他們湧上了軍列。
先是有一聲哭泣,接下來,哭泣聲便傳遍了整個奉天,像波濤像大海,哭聲匯聚著,越來越悲壯。奉天的人民是東北軍的父老兄弟姐妹,他們這麼一走,等於把父老兄弟姐妹拋棄了,把他們拋在了日本人的魔爪之下。
那幾日,奉天的天空格外陰晦。
汽笛聲聲,列車啟動了。送行的人群湧動著,一張張臉淚水模糊著,百姓們舉起了無奈的雙手,向陰晦的蒼天呼號著。
高吉龍看著眼前的情景流淚了。他身邊的許多士兵也流淚了。列車漸漸遠去,東北沉睡的黑土地一點點在他們眼前消失。高吉龍那時的心似刀剜一樣的疼,他用拳頭一下下擂著車門,在心裡暗暗發誓:我高吉龍遲早有一天會殺回來的,替家鄉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們報仇雪恥。
東北軍一撤,整個東北便淪陷了。日本人稱東北為滿洲國。
東北軍這一走,就再也沒能回去。東北軍大多數官兵的心情和高吉龍一樣,那就是他們仇恨日本人。
終於,他們出征來到了緬甸,小小的東北營被蔣介石的嫡系部隊算計著,他們心裡清楚這一點,但他們不怕,只要讓他們打日本鬼子,報仇雪恥,他們什麼也不在乎。
東北營出征那一天,所有能趕來的東北軍官兵都來了,一雙雙熱烈的手握住了出征士兵的雙手,他們共同說的一句話就是:「別給東北軍丟臉,打出個樣子來,為父老鄉親報仇!」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那是怎樣的一幅情景啊。
弟兄們群情激昂,高吉龍更是心緒難平,他一次又一次揮舞著手臂向前來送行的東北軍弟兄們告別。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叢林,該死的叢林使他們一個又一個弟兄葬送在這裡!他們沒有死在戰場上,卻葬身在這該死的叢林裡。高吉龍望著越來越小的隊伍,他的心在流血,同時也心如死灰。他的好兄弟、好部下李雙林失蹤了,失蹤在這片莽莽叢林裡,不用想,他也知道,好兄弟李雙林再也不會活著走出叢林了。那一刻,高吉龍就想到了死,他想用死來向弟兄們謝罪。弟兄們都死了,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那天晚上,他獨自一人躲在了一棵樹後,他先是衝著走過的叢林方向跪下了,他是在向死去的弟兄們跪拜,他在心裡說:「弟兄們,等等我,咱們不能在今生今世一同戰鬥,那就等著來世吧。」
後來他又跪向了北方,北方有他的父老鄉親,他在心裡顫顫地說:親人們,我高吉龍對不住你們,我要用死向你們謝罪了。
然後,高吉龍掏出了懷裡的日記本,那裡記載著陣亡兄弟們的姓名和家庭住址。他又掏出了腰間的槍。他顫抖的右手握住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現在只剩下輕輕地一扣扳機了。就在這時,王玥出現了,她一下撲在高吉龍的身上,她歇斯底里地喊:「啊,不,啊不,你不能死!」
她奪過了高吉龍手裡的槍,淚眼朦朧地望著高吉龍。
高吉龍很平靜,他悽然地衝王玥笑一笑說:「讓我死吧,我這是謝罪呢!」
王玥望著他,半晌說:「我們會走出去的,你答應過弟兄們,即使只剩下一個人也要走回祖國去。」
吉姆也走了過來,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但看到眼前的情景,他什麼都明白了。從一開始,他就瞧不起這支中國部隊,自然也瞅不起高吉龍。當中國部隊決定向北而不是向西時,他沒辦法只好隨著隊伍走了。因為他清楚,靠他自己無論如何走不出叢林。現在他把中國人當成了同病相憐的夥伴,只要中國人能走出叢林,他也能走出叢林。
他說:「高,你不能死。」
說完聳聳肩便走了。
日本人營地,突然傳來一個男人淒厲絕望的叫聲,在這靜靜的晚上,顯得是那麼刺耳、恐怖。
高吉龍被這一聲慘叫驚醒了,是不能死,和他們同樣處於絕望中的日本人不也照樣活著麼?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要走下去,就是死,也要死在日本人的後面。
這麼一想,高吉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了,他收起面前的日記本,復又揣進了懷裡。那支槍卻讓王玥收起來了。他似乎把那支槍忘記了。
王玥是真心實意地想過死,她不能行走之後,只能靠高吉龍攙著她行走,後來又是吉姆和高吉龍兩人再抬著她。她清楚,自己此時已是一個多餘人了,這樣拖下去,也許他們誰也走不出去。當初她義無返顧地參加了遠征軍,是為了要報仇,現在她就要死了,死在不見天日的叢林裡。
也是在宿營的一個晚上,她爬著離開了高吉龍和吉姆,她把高吉龍的槍拿了出來。自從上一次她奪了高吉龍的手槍,她便揣著這把槍。她扣動了扳機,結果第一槍沒有響,她悄悄地退出了子彈,又推上了一顆子彈,結果第二槍也沒響,也許是子彈受潮的原因。兩次都沒有成功,後來她就哭了,哭著哭著,她就躺在草地上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了自己在仰光的家,父親、母親,還有她上學的學校,夢裡沒有戰爭,沒有叢林,到處是陽光明媚,活著是多麼的美好哇!
第二天,她一覺醒來,她真的不想死了。她不是怕死,而是再一次覺得生活的美好。她要隨著高吉龍走出叢林。一路上,她瞭解了高吉龍的過去,同時也莫名其妙地愛上了他。她要伴著他走出這片叢林,然而未來是個什麼樣子呢?她不知道,但是她卻想活下來,為了不知道的未來。
王玥又抱著自己的雙腳哭了。
高吉龍沒有勸她,吉姆也沒有勸她。經過死亡的考驗,他們此時只剩下了一個意願,那就是走下去。
二
童班副在認識鮮花似的五個女兵時,他做夢也想不到,她們會一個一個地離他而去,像嫂子一樣。眼前只剩下沈雅了。可沈雅又是什麼樣子呢,他認識她們的時候,雖說她們衣衫不整,但她們都是一些很鮮亮的女人。她們的皮膚是那麼的細膩,眼睛是那麼的明亮,說話的聲音也是那麼的好聽。她們的胸在不整的衣衫裡鼓脹著。
眼前的沈雅卻已不再有任何光彩了,她的身體扁扁的,平平的,彷彿已被叢林掏空了身體。她的眼睛灰暗得毫無神采。衣服早已無法遮住身體了,露出灰黑色的皮膚。沈雅的頭髮更是瘋長著,先是過了肩,後就拖到了腰,長長的頭髮披散著,她的身體如一株乾枯的小樹。後來,童班副看不下去了,用刺刀把沈雅的頭髮割短了一些,又用一些藤蔓把破破爛爛的衣衫捆紮了一番。
童班副的褲子早已破碎得遮不住屁股了,後來他就把上衣脫了,系在腰間,上身打著赤背,身上早就沒了脂肪,筋筋骨骨的在鬆弛的皮膚下顯露出來。他時刻提醒自己是個男人,他不能讓沈雅受到半點委屈。這是他關照的最後一個女兵了,無論如何他不能讓她在眼前消失了,如果沈雅再消失了,他獨自走出叢林又有什麼意義呢?
沈雅清楚,要是沒有童班副自己早就死了。在這幾個女兵中,她的身體長得最單薄,膽子也最小。也許正因為這樣,她得到了童班副更多的關懷和愛護。在這片叢林裡,她離不開他。他為她開路,為她尋找食物,她走不動,他揹著她,就是睡覺,她也要偎在他的懷裡才感到踏實。總之,她一步也離不開他。沒有他,她在這叢林裡將寸步難行。
沈雅沒有談過戀愛,她對童班副的感情,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在來緬甸以前,她認識了一個同鄉,姓王。在部隊裡當連長。是相同的武漢口音使他們相識的,從那以後王連長便經常來找她聊天,沒事的時候,她也願意和王連長聊一聊,走一走,那時他們的隊伍駐紮在長沙。王連長的部隊離師部不遠。王連長人長得很年輕,也有幾分帥氣,臉白白的。一來二去的,他們就熟了,兩人的關係親熱起來,後來王連長讓她喊自己哥,她就喊了,臉紅紅的。那時她梳兩條小辮子,走起路來,辮子在肩上一跳一跳的。
她和王連長來往,很快被師部的同伴發現了,同伴就開玩笑地問:「小沈雅是不是談戀愛了。」她忙矢口否認,可臉卻發起燒來,一直燒到耳根。
後來,王連長的膽子大了起來,有時會到她的宿舍來坐一坐,還會幫她幹一些活。很快同伴知道了這件事,有事沒事的,總愛拿她開玩笑。
一天晚上,王連長請她去聽戲,一個劇團在市街心圍了個棚子唱湖南花鼓戲。他們去聽了,聽戲的人很多,她看不到,又鑽不到前面去。王連長就把她抱了起來,她有些不好意思,掙扎著想下來,王連長就說:「莫動,放下你就沒法子看戲了。」
一場戲,她是坐在王連長的懷裡看完的,她很快被戲吸引了,她只感到王連長的胸膛很熱,王連長的一雙大手很有力氣。直到戲看完了,王連長才牽著她的手擠出人群,後來她的小手一直被王連長的大手握著,她發現,王連長的大手潮潮的,熱熱的。走進一條衚衕裡時,王連長突然又把她抱了起來,她不知道王連長這是要幹什麼,她慌慌地說:「莫抱,莫抱,戲散了。」王連長不說話,鬍子硬硬地紮在她的臉上,讓她又疼又癢。她咯咯地笑著,後來自己的嘴就被王連長的嘴堵上了。一直很長時間,她都快被憋死了,王連長才放開她。她不笑了,心裡亂亂的,跳跳的。她慌慌地離開了他,一直跑回宿舍。從那以後,她怕見王連長,但又想見他,就這麼矛盾來,矛盾去的。
不久,他們的部隊就開到了緬甸,一打起仗來,她真的再也沒見到王連長。她不知道王連長現在在哪,是死是活。她更不知道,和王連長的感情算不算愛情。
戰友們一個又一個地躺在了叢林裡,現在只剩下他們五個人了。沈雅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叢林。這段時間,她一閉上眼睛就做惡夢,夢見自己死了,躺在叢林裡再也起不來了,自己被童班副埋了,就像童班副掩埋那四個姐妹一樣。她在夢中拼命地哭,後來就醒了,她的淚水流在童班副的胸膛上,她發現自己的雙手死死地在摟著他。醒來之後,她的心仍亂跳個不停,四野裡漆黑一片,附近只有他們五個人的呼吸聲,不遠不近的草叢中,不知是什麼動物在爬動著,碰著草葉「沙沙」地響。
她不想死,武漢還有她的父母和那麼多的親人。父母都是醫生,他們就她這一個女兒,本來不想讓她當兵的,因為父母救過她的師長,師長的隊伍路過武漢時,師長得了一種奇怪的病,不能說話也不能走路了,後來她父母為師長治好了病。師長挺感動,勸說父母讓她來當兵,師長說:「你們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那時,平常人家的女孩是當不上兵的,再後來父母就同意了。
師長果然對她很好,經常帶她去家裡玩,像對待自己女兒一樣待她。這次入緬作戰,師長不想讓她來,當她看到別的姐妹都來了,她覺得新奇便也死活要來,師長最後沒有辦法,便同意了。剛開始,她一直在師部,不離師長左右,直到隊伍進入叢林,她和師部走散了。
她知道童班副對她好,她要走出叢林。沒有童班副她自己無法做到,她不知道,東北營計程車兵對他們師部的人為什麼那麼不友好,除童班副外,沒有人理她們。剛開始,她不知道,童班副為什麼對她們好,後來童班副就給她們講了嫂子的事,她們聽後都哭了,為了童班副的命運,她們理解他,同情他。
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其他四個姐妹都離開了她。童班副照顧了她一路,森林裡的路究竟還有多遠,她不知道。但她還要和童班副一起走下去。
那一天晚上,他們又露宿在一座山頭上,她和童班副躺在了一起。離他們不遠的林子裡,是日本人的營地。那個軍妓又在慰勞他們計程車兵了。聲音清晰地傳過來,剛開始她不明白那個日本女人在幹什麼,後來時間長了,她就明白了。她感到噁心,也感到悲哀,為同是女人。那一天,王老賴來求童班副時,她更明白了,絕望中的男人是需要女人慰藉的。那一次,她看見了王老賴的屍體,王老賴爬在草地上死了,可他的眼睛仍然睜著。她哭了,哭了好一會兒,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王老賴。
有天晚上,她解開了自己的衣衫,又捉住了童班副的手,她用手牽引著他摸到了自己的身子,童班副哆嗦了一下,像過了電。她伏在他的耳邊說:「童大哥,你要了我吧。」
童班副的身子又抖了一下,那隻停留在她身上的手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後來,就熱熱地在她的身上摸索起來,一寸寸,從上到下,一遍又一遍,一直摸得她的身子熱了起來,她覺得童班副的手是那麼的神奇,把她沉睡的身體喚醒了。童班副的呼吸輕一口重一口的,像一條即將乾死的魚。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說:「活著多好哇。」
她手裡攥著一株草,她就那麼死死攥著。
她感受到童班副那隻手像一塊燒熱的鐵,燒遍了她的全身,她輕輕地「哦哦」著。
終於,她沒有料到的事情發生了,童班副把她衣褲的扣子又一顆接一顆地繫上了。
她說:「童大哥,我真的想給你。」
半晌,他啞啞地,低低地說:「不,等走出叢林我娶你。」
說完這句話,他一下子抱住了她。她把頭抵在他的胸前,用勁地點了兩次,接著她的淚水就流了出來。
第二天,兩人睜開眼睛,不知為什麼,誰也不敢先望對方一眼。他們只是手牽著手,又搖搖晃晃地上路了。
三
吉姆思鄉的心情越來越沉重了。以前他苦於無人訴說,自從隊伍撤退到叢林,他感覺到中國士兵在仇視他這個英國顧問,他自己心裡也清楚,中國遠征軍從踏上緬甸土地的那一刻起,英國人不僅沒有幫助中國軍隊,而且還在不時地拆中國人的臺。先是讓中國軍隊滯留在中緬邊境上,不讓他們立即投入到戰爭中去,讓中國官兵失去與日本人交戰的最好時機,英國人的本意是想讓日本人和中國人在緬甸戰場上兩敗俱傷,坐收漁利的自然是他們英國人。
英國人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中國人會敗得這麼快這麼慘,英國人剛從緬甸撤到印度,中國人便在緬甸立不住腳了。這多少有些令英國人失望。
中國官兵不是傻瓜,英國人在中間玩的手腳,中國人看得一清二楚。雖然這種決策是英國的高層人物做出來的,但他吉姆畢竟是英國人。他早就感受到了中國官兵對他的這種敵視,隨著隊伍進入叢林,他的英籍顧問身份也隨之消失了,現在他變成了一名普通士兵,在用最後一絲力氣走出叢林。
吉姆想活,生存的慾望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剛進入叢林的時候,他擔心中國士兵會出其不意一槍把他打死,把對英國人的仇恨都發洩到他一個人身上。那些日子他真是惶惶不可終日,他遠遠地離開這群中國人,只是在後面跟隨著。後來他發現,中國官兵沒人正眼瞅他,他帶入叢林的乾糧也吃完了,飢餓迫使他不得不走近人群,只有在人群中,他才會感到踏實一些。可仍沒有人理他,況且語言也不通,唯一能和他對話的就是王玥。王玥對他也不冷不熱的,他從王玥的目光中看到她正在和高吉龍一點點地親近起來。
吉姆雖說有些瞧不起中國人,尤其是中國軍人,覺得他們是一群沒有文化、沒有教養的蠢豬。可高吉龍讓他改變了對中國軍人的看法,那場叢林阻擊戰,前後將近打了一個星期,東北營面對數倍於自己的敵人,沉著冷靜,英勇善戰。那時他就暗想,要是英國人能像中國人這麼不怕死,日本人的陰謀一定不會得逞。隊伍一進入叢林,吉姆最擔心的是隊伍會一下子散了,各自逃命。但他沒料到的是這支中國敗軍不僅沒亂,在營長高吉龍的指揮下齊心協力地在和叢林搏鬥,直到最後葬送在叢林裡。他被中國官兵這種精誠團結精神深深地震撼了,這支軍隊沒能打敗日本人完全是因為他們英國人在中間做手腳。
吉姆現在有些為英國人的行為而感到懺悔了。
這支落敗的隊伍,終於走到了最後時刻,起初幾十人的隊伍現在只剩下了他們五個人。莽莽叢林仍無盡頭,他們的出路到底在何方,就是走出叢林,那裡又將是什麼地方呢?仍然是緬甸,還是中國?他說不清,也不知道。英國人都走了,回國的回國,撤到印度的也安全了,現在這偌大的叢林裡,只剩下自己這名英國人了。吉姆想到這,感受到了前所沒有的孤獨。
前方到底是哪裡,叢林還有多遠?這一切都是未知數,吉姆心裡空洞得如一個無底洞,他在這洞裡掙扎著。
現在,他像個女人似的在喋喋不休地嘮叨著,他是在說給王玥聽,王玥躺在擔架上,她睜著眼睛,望著眼前密密匝匝擠在一起的叢林。高吉龍走在前面,默默不語。
「我的女兒該有五歲了,她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吉姆這樣說,他知道王玥在聽他說,他不停地這麼說下去,才感到心裡輕鬆些。
「去年我休假回英國,我那女兒都會在沙灘上奔跑了,我們那個小鎮就在海邊……晚上睡覺都能聽到浪花拍在岩石上的聲音……真是太美妙了……」
吉姆一邊說一邊喘息著,回憶使他變得愉快起來,黑瘦的臉頰上露出了兩縷少有的紅潤。
「我的妻子伊麗莎白是個調酒師的女兒,她調出的雞尾酒味道真不錯,每次喝完酒,我都要到大海里游上好一會……伊麗莎白帶著我們的女兒站在沙灘上……那是多麼美妙的日子呀……」重重無力的喘息,使吉姆說不下去了,剛才紅潤起來的臉頰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突然腳下一軟,他跪了下來,差一點讓王玥從擔架上掉下來。
王玥小聲地衝走在前面的高吉龍說:「咱們歇會吧。」
高吉龍停了下來,背靠在一棵樹上,他順手摺了一支草莖送到嘴裡嚼著。綠色的汁液很快地流進了喉嚨。他們就是靠這些植物生存著。
童班副攙扶著沈雅也在後面趕了上來,在距他們不遠的地方坐下來,幾個人對望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彷彿已沒有說話的氣力了,其實他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吉姆在啃著一塊樹皮,他的樣子有些惡狠狠的。啃著啃著,他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他一邊哭一邊罵:「亞力山大,上帝不會饒恕你的。」
亞歷山大是吉姆的上司,是駐緬英軍的指揮官。
吉姆已經咒過無數次該死的亞歷山大了。吉姆哭完了,又啃了兩口樹皮,樹脂咽得他翻了幾次白眼,最後他還是把樹脂嚥了下去。他抬起頭,努力地向遠處望去,到處是密匝匝的叢林,他喃喃著:「親愛的伊麗莎白,可愛的女兒,你們在幹什麼呢?」
有兩滴清淚順著吉姆的眼角流了下來,他默默地朝著東方在胸前划著十字。
王玥聽著吉姆絮絮叨叨的敘述,她的心裡並不好過。她從小就恨這些英國人,是英國人給緬甸帶來了災難,她更恨那些日本人,如果沒有日本人引起的這場戰爭,緬甸人在英國人的壓榨下只是貧窮。戰爭要比貧窮可怕上十倍,是戰爭讓她失去了親人,也是戰爭讓她走進了這死亡叢林。吉姆的哭泣,讓她產生了同情。是啊,要是沒有戰爭,將會多麼的美好啊,
說不定,他們一家人已經生活在昆明郊外的老家裡,天空寧靜而又安詳,到處是陽光,到處是光明。他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陽光和天空了,是該死的戰爭和叢林,讓他們失去了這一切。
不知什麼時候,叢林裡響起了歌聲,他們循聲望去,是沈雅在唱歌,她倚坐在一棵樹上,她的身旁坐著童班副,是童班副讓她唱的歌,歌聲輕輕的,緩緩的,像一縷風在林間吹過。
我的家在東北的松花江上,
那裡有森林、煤礦,
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離開了我的家鄉,
整天價在關內流浪,
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回到我可愛的家鄉。
……
這首著名的流亡歌曲當時許多中國人都會唱。
歌聲低低柔柔地飄著。高吉龍的兩眼裡熱淚滾滾,王玥也淚眼朦朧了,就連吉姆也被那悲切的旋律震撼了,他聽不懂歌詞,可旋律卻使他想起了英國東部那個傍海的小鎮,那裡有他的妻子伊麗莎白,還有他五歲的女兒。
童班副的淚水點點滴滴地匯聚到鬍子上,那裡凝成了一片晶瑩,他睜開了眼睛,望著沈雅。沈雅唱完之後,便無力地偎在童班副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