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野人山

中國血 石鐘山 第1頁,共2頁

一

著名的國民黨高階將領,這支遠征軍的副總司令林聿明,率領大部隊,一個月前曾敗走野人山。由於英軍在這之前,曾倉皇逃往印度,中國遠征軍早就斷了給養,野人山的原始森林,使這支萬人部隊吃盡了苦頭。

那時正是雨季,天空中好似被誰戳了許多個大窟窿,雨水便從這些大窟窿裡一刻也不停地往下淌,分秒不停,雨從大到小,再由小變大,晝夜不停,永無休止的樣子。密林能擋住陽光,卻擋不住雨水,浮游在水中的螞蟥,叮咬著士兵們赤裸的雙腿,原始森林裡的螞蟥咬人並不疼,很多人都沒有注意它們,於是它們便成群結隊,蜂擁著叮在人們的身上,這裡的螞蟥還是第一次喝人血,它們瘋狂了,吸飽了一群,又來了一群,它們輪流吸吮著。又累又飢計程車兵,有的被螞蟥吸了太多的血,走著走著,頭一暈「撲通」倒在水裡,將士們走過的地方,血水染紅了這片土地。

在這樣的環境中,任何人的命令都失去了權威,可惡的瘴氣使部隊譁然。

相傳「三國」時期,諸葛亮曾率領部隊在此打過仗,著名的「七擒孟獲,又七放孟獲」的故事就發生在此地。當時的蜀國將士面臨的就是可怕的瘴氣,後經神人指點,山中有一種草,把草葉含在嘴裡便可驅除瘴氣。可遠征軍並沒有蜀軍那麼幸運,沒有神人指點他們,於是他們四處逃散,躲避著可怕的瘴氣,屍橫遍野,死者不計其數。

沒有吃食,沒有醫藥,一件件殘忍的事件接踵而來,傷員早就沒人肯抬了,他們知道,活人也難走出野人山了,何況傷員,還不如補給他們一槍算了。被打死的傷員有的都沒來得及掩埋,就扔在山野間,有計程車兵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便扔下傷員上路了。那些傷員哀嚎著:「弟兄們,弟兄們,請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一聲聲哀痛的呼喊響在叢林裡,最後弱下去,再也聽不到了。

人性與獸性,在野人山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據一份資料記載:一個長官部的少將,在捱了數日飢餓後,發現有幾個士兵在用鋼盔煮粥,這位少將便湊過去,可憐巴巴伸出了自己的碗,哀求士兵們分給他半碗,哪怕一點點也好。這位昔日說一不二的將軍,先是被士兵們冷落著,後來見這位少將不走,便一起大罵起來,有計程車兵甚至揚言要殺了他。可憐的少將,最後還是一步三回頭哀嘆著走了。第二天一早,人們發現這位少將已經餓死了。餓死前他曾啃過自己的手臂,兩隻手臂一片血肉模糊……

野人山使中國遠征軍死亡過半。野人山因此被後人稱為白骨山。

高吉龍這個營撤進叢林時,走的並不是這條路。他們決定向北,走回祖國時,大部隊走過野人山一個月以後,他們又來到了這裡。幸運的是,他們躲開了雨季,自然也就躲過了可怕的瘴氣。但野人山的慘狀卻歷歷在目,倒斃的將士們,血肉早已被螞蟥、蚊蟲吃淨,剩下了一堆堆白骨。那些白骨在向後來者昭示著昨天的慘痛。

剛開始,他們並不知道這些白骨是自己的人,他們先是發現了立在一旁已經長了綠毛的槍支,還有那些尚沒有腐爛的衣服。他們從這些遺物上輕而易舉地認出了這是自己的同胞,他們在麻木中被深深地震驚了。

高吉龍發現李雙林失蹤時,已經是晚上了。隊伍在一片稍平坦的林地裡集合了,這時他才發現李雙林失蹤了。惱怒的高吉龍差點槍斃了那兩名照顧李雙林計程車兵,他知道,李雙林大病初癒,無法跟上大部隊。

連夜,高吉龍準備回頭去找李雙林,他不能把李雙林一個人扔下,他們不是兄弟卻親似兄弟。高吉龍默默地走進了黑暗中,跟隨他的還有牛大奎,王玥在黑暗中看著高吉龍走進林間,默默地也跟了上去,還有那兩個差點被高吉龍槍斃計程車兵也跟了過去。

高吉龍喊:「雙林,雙林……」

士兵們喊:「排長,排長……」

……

天亮的時候,高吉龍、牛大奎、王玥三個人呆呆地對望著。林間靜悄悄的,沒有李雙林的回答,他們已經走過了和李雙林分手時的地點。高吉龍腦子裡覺得和這片無邊無際的森林一樣,到處都是灰濛濛的一片,遲滯而又凝重。

王玥半晌才說:「我們回去吧。」

高吉龍這時大腦清醒了一些,他不能扔下隊伍,這些人需要他,他是他們的精神支柱。

這時的牛大奎目光深沉地望著叢林,他很費勁地想著什麼,終於他抬起頭來說:「營長,你們走吧,我在這裡再等一等李排長。」

牛大奎的這句話,讓高吉龍好一陣感動,他握住了牛大奎的手搖了搖說:「大奎,那就拜託了。」

牛大奎一點也不激動,他冷漠地點點頭,事後高吉龍覺得牛大奎什麼地方有些不對勁,究竟哪不對勁,他一時又說不上來。牛大奎畢竟是李雙林最後的一絲希望了,高吉龍又說:

「大奎,爭取早點趕上隊伍。」

牛大奎沒有說話,只衝高吉龍揮了揮手,便向前走去,一條樹根把牛大奎拌了一跤,但他很快又站了起來。

高吉龍望著牛大奎的背影有些放心了,這些在艱苦環境中倖存下來的人,都是一些身強力壯計程車兵,在這些身強力壯的人們當中,牛大奎又是最強壯的。他相信,牛大奎一定能夠找到李雙林,就是李雙林走不動了,牛大奎也一定能把李雙林揹回去。

他放下心來,便和王玥向前走去。向前走了一道山樑,發現了昨天晚上隨他們一同出來的另外兩名士兵,他們找人心切,這二人沒能跟上來高吉龍也沒有發現。此時,這兩名士兵已經死了,他們躺在那裡,四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們的表情充滿了驚懼和疑問。

王玥一眼就看出,他們是被毒蛇咬死的,一個先被毒蛇咬傷了,另一個去救,結果他們雙雙都被咬死了。他們渾身發青,嘴唇發白。

高吉龍默然地立在兩名士兵的遺體旁,他有些後悔昨晚衝他們發了火。最後,他緩緩地摘下帽子,垂下頭,默默地在他們身旁站了一會兒,王玥也那麼站了一會兒。此時,他們只能做這些了。少頃,他們又向前走去。

牛大奎一邊走,一邊尋找著,不時地呼喊一聲,他真心實意地要找到李雙林,但不是為了救他,他要報仇,殺死李雙林。

李雙林得了「迴歸熱」要死要活的時候,牛大奎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李雙林終於得到了報應;憂的是,李雙林死了並不是他親手殺死的,沒有了暢快淋漓的復仇感。對牛大奎來說,疾病折磨李雙林死去,不如他親手殺死李雙林那麼解氣。一路上,他一直在尋找著復仇的機會。可李雙林竟奇蹟般地好了,牛大奎復仇的願望又一次熊熊燃起,他要殺了李雙林,為父兄報仇。

李雙林的失蹤,使牛大奎心裡一下子被揪緊了。他不能失去這個仇人,他要親眼看見這個仇人死去,只有那樣,父兄的在天之靈才能安息。當高吉龍提出要去尋找李雙林時,他想也沒想便跟隨高吉龍返回去找,但他始終和高吉龍保持著一段距離。他提著槍,腰裡彆著一把刺刀,他甚至想好了殺死李雙林的方法,先用槍托把他砸個半死,然後再用刺刀捅,先捅他的胸膛,再捅他的喉嚨,他要讓他一點點死去,也就是說,讓他死的越痛苦越好。但是,他卻連李雙林的影子也沒有找到。牛大奎的腦海裡曾閃過李雙林是不是死了的想法,但他又一想,即便死了也要找到他的屍體,他要在他的屍體上完成自己的復仇計劃,他覺得唯有這樣,才對得起死去的父親和哥哥。

牛大奎的父親牛老大和哥哥牛大犇都是李雙林親手殺死的。

牛大奎和牛大犇比李雙林先當的兵,兄弟倆被東北軍招到營中有些強迫的味道。牛家並不富裕,靠給大戶人家打短工過日子,家裡只有二畝薄田,生活雖苦,卻也說得過去。牛老大得子較早,牛大奎和牛大犇二十多歲了,父親才四十多歲,牛家三個男人都有一身好力氣。

「九一八」事變之後,少帥張學良搞了一次擴軍,東北軍便大張旗鼓地開展了擴軍工作,東北軍和所有軍閥部隊一樣,兵的來源大都雜七雜八,有土匪被收編的,也有一些人實在混不下去了才出門當兵的。戰事雜亂,軍閥們又沒有長遠的目標,因此,老實本份的人家很少有自願當兵的。

那一日,牛大奎和牛大犇正在地裡勞作,一眼便被搞擴軍的東北軍看到了,東北軍先是挺客氣,說是要請兄弟倆到隊伍上去訓話。兄弟倆人知道,東北軍需要的不是什麼訓話,訓話後面還有別的內容,兩人便不同意,東北軍看到兩位合適的人選,自然不肯放過,於是便推推搡搡地把兩人帶到了軍營。先是由長官訓話,講了一通當兵吃軍餉的好處,兩人依舊不願意。一旦進到軍營,想出去便沒那麼容易了,兩人雙雙被扣下了。於是有人就找到牛老大通報說:「要想讓兩個兒子回來也行,但要每人交十兩銀子。名曰軍人費。牛老大自然拿不出二十兩銀子,他要去軍營裡看望兩個兒子,結果自然沒有見到。

不久,又有人找到牛老大,給他送來兩塊銀元,說是兩個兒子第一個月的軍餉。牛老大就傻了。這麼說,不管自己願意不願意,兩個兒子說抓就被抓了!牛老大拿著兩塊銀元,和老婆一起哭得暗無天日。兩個兒子沒了,家還稱為什麼家?

牛老大真心實意地放心不下自己的兩個兒子,他牢記著一條古訓,那就是:「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牛老大於是找到東北軍要求參軍。日本人來了,兵荒馬亂的,他要親眼看到自己的兒子才放心。牛老大輕而易舉地當了兵,他當的卻不是拿槍的兵,而是名火頭軍。

牛老大不管幹什麼對他來說都無所謂,只要天天能看到自己的兩個兒子,他就心滿意足了,在他要求下,自己和兩個兒子終於分到了一個營。

老婆不用他惦記,家裡的那二畝田地足夠她一人生活了,況且他們父子三人每月還有軍餉,這一切,足夠她生活了。

讓他們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東北軍一夜之間被蔣介石調到了關內。他們先是坐火車,坐那種暗五天日的悶罐子火車,然後他們又徒步行走,不知走了多少日,多少夜,總之,他們越往前走離家就越遠了。

牛老大和兩個兒子長這麼大也沒有走過這麼遠的路,越往前走,心裡越發空,思鄉的心情也就越迫切。

於是牛老大想到了跑,在一天黑夜裡,牛老大找到了自己的兩個兒子,爺仨在一棵柳樹下籌謀著逃跑的計劃,為了減小目標,三個人要分頭行動,牛老大甘願當一顆問路石,他不由分說地決定自己先跑。

牛老大在那個漆黑的夜晚果然就跑了。其實早在他們籌謀著逃跑之前,已經有很多人開小差了。隊伍為了穩定軍心,成立了一個追捕隊、專門負責追捕,處罰那些開小差計程車兵。追捕隊就是李雙林那個連。牛老大的命運可想而知了。第二天一早便被抓了回來。牛老大被捆綁在昨天晚上密謀逃跑的柳樹下,牛老大並沒有遭到處決,而是被馬鞭打了個皮開肉綻,執行的人自然是李雙林。

牛老大長一聲短一聲地哀叫著,淒厲的叫聲傳到牛大奎和牛大犇的耳朵裡,彷彿李雙林的鞭子不是抽在父親的身上,而是抽在他們自己身上。此時,牛老大望著兩個兒子的目光是堅定的,那目光似乎在說:「抽吧,抽不死我牛老大還要跑。」

結果牛老大真的又跑了,這一次,自然又沒有逃出追捕隊的手心。牛老大被當著眾人面槍斃了,執行槍決的人,又是李雙林。

牛老大死了,兩個兒子有些怕了。但兩個人都恨透了李雙林,是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他們永遠也忘不了李雙林這個殺死父親的兇手。

自從那一次,開小差的人明顯地少了下來,但他們開小差的想法從來沒有泯滅過。兄弟倆一邊尋找著逃跑的時機,一邊尋找著報仇的機會。

一直到了緬甸,他們也沒找到這樣的機會,隊伍潰逃進原始森林後,機會來了。牛大犇夥同另外二個人跑了一次,他們以為藉著密林的掩護會輕而易舉地跑掉,他們沒想到逃出叢林後能不能順利回國,他們只想逃,用離開隊伍來滿足自己逃跑的願望。

牛大犇和另外兩個士兵,在叢林裡迷路了,結果又被抓了回來。執行槍決的又是李雙林。父親死在了李雙林的槍下,哥哥也死在了李雙林的槍下。牛大奎恨死了李雙林,他恨不能把他活活地吃了!

牛大奎暫時放棄了逃走的想法,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叢林裡,又能逃到哪裡去呢?報仇雪恨,成了牛大奎唯一的想法和目標。

牛大奎決定獨自留下來尋找李雙林,然後一刀一刀地把他捅死,以報父、兄之仇。

王玥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行走在這莽莽叢林裡,一旦看不見高吉龍,心裡便空落得無依無傍。依傍男人是女人的天性,而王玥對高吉龍這種心理已超出了女人對男人的依傍。王玥自從見到高吉龍的第一眼開始,便覺得他們似乎已經相識許久了,莫名的親近感,拉近了她與他之間的距離。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出國之前的昆明,師部的聯絡官把王玥帶到了營部,聯絡官向高吉龍介紹完王玥的身份時,王玥盯著高吉龍看了好久,直到高吉龍向自己伸出了手,她還怔怔地愣在了那裡,直到高吉龍笑著說:「王小姐,怎麼不願意和我握手麼?」她才醒悟過來,匆忙伸出了自己的手,他們的手終於握在了一起,她像觸了電似的渾身一哆嗦。那是一隻怎樣的手啊,寬大而又有力。她的手因為激動而潮溼了,他衝她笑了笑。她望著他的笑,覺得那笑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親切,她通體舒泰而又安寧。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緬甸淪陷,父母雙雙被日本飛機炸死,她隻身逃回祖國,失去家園和親人的哀愁時時伴隨著她。她眼前的世界失去了光明。

高吉龍的出現,猶如暗夜裡點燃了一盞亮燈,在這奪目的光芒裡,一掃往日的陰晦。以前她從來也沒和中國軍人打過交道,回到昆明後,她曾聽醫院的人說過中國軍人,在那些人的話語裡,軍人的形象並不美好,當兵的搶富、姦淫,當官的貪婪成性,吃、喝、嫖、賭、毒什麼都幹,那是一群烏合之眾。當時她積極地報名參加中國遠征軍,並沒有對這支隊伍抱多麼大的幻想。她想的是,為自己的親人報仇,殺回緬甸去。

然而,她在高吉龍身上看到的卻不是人們議論中的中國軍人的形象,高吉龍在她的眼裡是位標準的北方男人,方臉、濃眉、大眼、胸膛寬廣。一身合體的制服、皮鞋、皮帶、雪白的手套,這一切,更加襯托出男人的力量。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接觸到的那些士兵,也不像有些人議論的那麼壞,有不少士兵見了她還會臉紅,羞答答的反而像個姑娘,她反而有點像個男人了。她覺得那些士兵也挺可愛的。

接下來,戰爭便開始了,她從來沒有打過仗,要不是日本人的飛機轟炸仰光,她甚至連炮聲也沒有聽到過。這可是真正的炮聲,她作為一名營裡的翻譯,經常走在戰鬥的最前線,耳聞目睹的是炮火、槍聲,還有鮮血。有許多女兵面對這些不是嚇得痛哭流涕,就是縮在一角不知如何是好。她則相反,只要她能看見高吉龍那偉岸的身影,便什麼都不怕了。

是高吉龍的沉著冷靜影響了她的情緒,高吉龍在指揮作戰時,總是那麼從容不迫,就是炮彈在不遠處炸響,他也顯得胸有成竹,不時地向周圍的人下達著作戰命令。彷彿他指揮的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遊戲。這一切,無疑在深深地影響著她。

王玥隨部隊行軍打仗,並沒有她更多的事。更多的時候,她只充當英國顧問吉姆和高吉龍的翻譯,吉姆傳達的是英方長官的指示。英方長官遠遠地躲在後方,遙控指揮著戰爭。英方長官的命令往往與現實局面不符,這就引來了吉姆和高吉龍之間無休止的爭吵。每次他們爭吵時,她感情的天平總是偏向高吉龍一方,因為她覺得高吉龍是對的。吉姆總是氣得渾身發抖,揚言要到中國最高指揮部去告高吉龍的狀,要求中國長官撤了高吉龍的職。

王玥一來到這個營,便從士兵話語裡瞭解到這支東北軍隊伍的處境,在這之前,她不知道「西安事變」,更不知蔣介石部隊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但她還是感受到了,這支東北軍的部隊,像沒孃的孩子,處處受到冷遇和不公正的待遇,她經常聽到士兵們在罵他們的團長、師長,罵其他的部隊,說他們是一群狗孃養的,不把東北軍當人看。

吉姆威脅著要告高吉龍的狀,她著實為高吉龍擔著心,她怕這錯綜複雜的關係真的會使高吉龍處於不利的地位。每次,吉姆和高吉龍吵完架,她總是要勸吉姆。為了緩和吉姆和高吉龍的關係,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好話都說了,在她的勸說下,吉姆的態度一點點地和緩了過來。吉姆一高興便讓王玥陪他喝酒。那是一種紅色的英國酒,王玥喝在嘴裡感到又苦又辣,為了讓吉姆高興,每次她都陪著他喝那麼幾小口。

吉姆喝酒的樣子是很豪爽的,杯子裡差不多倒滿了酒,像喝水似的一口口地喝下去。吉姆一喝酒卻是興高采烈的,衣釦解開,露出胸毛,然後大談大英帝國的偉大,說中國人個個都是豬玀。王玥非常討厭吉姆說話時的口氣,更討厭吉姆說中國人的壞話。吉姆每每說到這似乎看出王玥不高興了,便用英國人恭維女人的方式誇獎王玥如何如何的漂亮。有一次,吉姆趁著酒勁,還強行著要親吻王玥,被王玥憤怒地推開了。

有一次,卻被吉姆得逞了。那是一天早晨,王玥在一條小河邊洗臉、梳頭,吉姆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他從背後抱住了她,毫無章法地亂親起來,直到王玥大叫幾聲之後,吉姆才放手。

王玥跑了,她迎面卻碰上了走過來的高吉龍,高吉龍顯然是被王玥的叫聲吸引過來的。他一看眼前的場面,便什麼都明白了。王玥一看到高吉龍便停住了腳,她感到很委屈,眼中噙著淚水。

高吉龍看了她一眼便向吉姆走去。吉姆從高吉龍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來意,便舉起雙拳拉出了一副拳擊的架勢.並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高,你的不行,回去吧。」高吉龍一點點地向吉姆逼近。高吉龍突然抬起了一條腿,凌空向吉姆掃去,只一腳吉姆便倒下了,高吉龍吼了一聲:「滾,你這條狗。」吉姆果然爬起來,什麼也沒說,灰溜溜地走了。

王玥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她擔心吉姆會在暗地裡對高吉龍報復,她也把自己的擔心說了,高吉龍卻說:「把老子逼急了,先斃了他!」

出乎高吉龍的意料,吉姆並沒有報復,相反的卻比以前老實多了,表面上他對高吉龍也客氣了一些。王玥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一切,都是發生在部隊撤往叢林以前。

王玥越來越覺得,不僅自己不能沒有高吉龍,就是這支隊伍也不能沒有高吉龍。她堅信,只要高吉龍在,再苦再險,他們也能走出密林,走回到自己的祖國。

看到女人和男人一樣在這叢林裡受苦受難,童班副的心就疼。

他對女人的這份情感,完全來源於嫂子。在童班副的眼裡,嫂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童班副自打生下來便不曉得母親長得是什麼模樣,他一歲那年死了爹,爹是給大戶人家幹活累死的,母親是病死的。哥哥比他要大十幾歲,是哥哥用一雙粗糙的手把他一天天地拉扯大。哥哥無疑是個好人,老實、本份、木訥。童班副有時一天也聽不到哥哥說一句話,別人更難得聽到哥哥的話了,鄰人便給哥哥起了個別號——「活啞巴」。

哥哥在二十五歲那一年娶了嫂子,說哥哥娶了嫂子不太確切,應該說,哥哥和嶺後的另外一男人共同娶了嫂子,那個男人有四十多歲了,是個聾子。

哥哥窮,那個聾男人也窮,兩個窮男人便共同娶了一個女人。在童班副的老家這種事很多,沒人笑話,很正常。

嫂子第一次進家門的時候,穿著紅襖,臉也是紅的,像西天裡燃著的晚霞。他愣愣地看嫂子,是嫂子先跟他說的話,還用那雙溫暖的手拍了拍他的頭,那時,他真想哭,以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地待過他。最後嫂子就蹲在他的面前笑著說:「醜醜,叫俺嫂子。」他憋了半晌,用哭聲叫了聲:「嫂子——」嫂子把他的頭抱了過來,貼在自己的胸前,嫂子的胸膛又溫暖,又寬厚。他哭了,眼淚鼻涕都弄到了嫂子的紅襖上。

哥哥仍是一聲不吭,悶著頭坐在門坎上,一口口地吸菸,煙霧罩住了他的臉,硬硬的僵僵的。

接下來嫂子便開始做飯了,家裡窮沒有更多的糧食,他們只能喝粥。喝的雖是粥,童班副卻喝出了與以往不同的香甜。哥哥喝得呼呼有聲,他也喝得不同凡響,喝出了一身一頭的汗,嫂子也喝,卻斯文多了。嫂子停下來抿著嘴瞅著他哥倆笑。

哥哥也笑,表情仍硬硬的,僵僵的,眼裡卻在冒火,童班副覺得挺可怕的。

吃過飯,天就黑下來了。嫂子和哥哥就進了大屋,以前的大屋他和哥哥一起睡,自從有了嫂子他就只能睡在又黑又潮的小屋裡了。他睡不著,瞅著漆黑的屋頂想著嫂子。

嫂子先是叫了一聲,接著又叫了一聲,接著嫂子的叫聲就一塌糊塗了。他不明白嫂子為什麼要叫,嫂子的叫聲很溼很含糊,說不清到底屬於哪一種。他認為是哥哥在欺負嫂子,他想去幫嫂子,但他不敢動,就那麼挺著。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嫂子終於不叫了,只剩下大聲地喘,後來喘也平息下來了,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看嫂子的臉,希望在嫂子的臉上看到異樣,可嫂子的臉一如既往,嫂子的眼睛裡似乎比昨天多了些水氣,臉更紅了,嫂子一直抿著嘴衝他笑,他放心了。

從那以後,夜晚的嫂子仍發出那種很溼潤的叫,一切都習慣了,正常了,偶爾聽不到嫂子的叫,他反倒睡得不踏實了。

嫂子做的粥仍然那麼好吃。白天,哥哥下田做活路去了,他和嫂子在家,嫂子忙裡忙外的總沒有空閒的時候,嫂子把家裡所有該洗的都洗了,然後坐在窗下飛針走線,為他和哥哥縫補那些破爛的衣衫。

童班副十歲了,雖無法下田做活,但他要上山拾柴,把一捆又一捆樹枝送到家裡,遠遠地望見了嫂子,他心裡有股說不出的安寧和舒泰,有了嫂子的家,才是完美的家。那一段日子,他特別愛回家。

時間過得很快,月亮轉眼就缺了。嫂子是月亮圓的時候,走進家門的。嫂子走那天,是他送去的。那天早晨,哥哥坐在門坎上又開始悶頭吸菸,臉上的表情依舊僵僵硬硬的。

嫂子說:「他哥,我該走了。」

哥哥不說話。

嫂子又說:「補好的衣服都放在櫃子裡了。」

哥哥還是不說話。

嫂子還說:「你們哥倆都別太累了,幹不動活就歇歇,千萬別傷著身子。」

……

他站在一旁聽了嫂子的話,心裡難受極了,嫂子那一句句妥貼的話,彷彿不是說給哥聽的,而是說給他聽的。

終於,嫂子又穿著來時的紅襖上路了,他跟在嫂子的後面。送嫂子去嶺後是哥哥讓他這麼做的,嫂子也願意。嫂子不時地回頭望一眼坐在門坎上的哥哥,漸漸地,他發現嫂子的眼圈紅了。

半晌,他問:「嫂,你啥時還來咱家。」

嫂子牽住了他的一隻手,嫂子的手又柔又軟,一點也不像哥哥的手。

聽了她的話,嫂子望了眼天空,殘陽在西天裡垂著,嫂子輕聲說:「下次月圓的時候,俺就來咱家」。

嫂子用的是「咱家」,這樣他感到很溫暖。嶺後並不遠,翻過一道嶺,再過一條小河就到了,那個四十多歲的聾男人早就在村口巴望了。那男人看見嫂子,便一臉歡天喜地的迎過來,從他手裡接過嫂子的包袱,牽了嫂子的手往家裡走去。嫂子回了一次頭,又回了一次頭,嫂子這時已經看到他淚流滿面了。嫂子突然喊了一聲:「醜醜,你等嫂子一下。」接著甩開那男人的手向一間小屋跑去,不一會兒,嫂子又回來了,把一個溫熱的餅子塞到他的懷裡,她說:「醜醜,回家吧,等月圓了再來接嫂子。」

嫂子就走了,他一直看不到嫂子了,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回走。這時他的眼淚想止也止不住,一串串地落在嫂子給他的餅子上。

隨後的日子過得就很慢。哥哥仍不聲不響地下地做活路,他仍去山上拾柴。閒得無事了,他就去私塾偷看先生教那些有錢家的孩子識字,在那裡,他也學會了一些字。

每到晚上,他便呆呆地望著天空,看著月亮一點又一點地圓起來,哥哥似乎也在盼著月圓時,但哥哥的表情從不外露,哥哥盯著月亮的目光是死死的,狠狠的,恨不能一口把月亮吃掉。

哥倆終於齊心協力地又等來了一個月圓時,那天晚上,哥哥就甕聲甕氣地衝他說:「醜醜,明早,接你嫂子去。」

他歡快地答:「哎……」

雞剛叫過三遍,他便起來了,天剛麻亮便上路了。來到嶺後,天仍沒亮得徹底,他來到那個聾男人家門口,便一迭聲地喊:「嫂,月亮圓了!」

嫂聽見了,擦著手出來,把他拉進門去。那個聾男人看他一眼,就埋下頭吃飯了。嫂給他盛了碗稀飯說:「吃吧,吃完咱就走。」

飯很快就吃完了,嫂又穿上了那件紅襖,聾男人坐在炕沿上吸菸,輕一口重一口,樣子兇巴巴的。

嫂就說:「被子俺拆了,棉是新絮的。」

因那男人聾,嫂的話像喊出來似的。

那男人聽了,點點頭,一臉的灰色。

嫂又說:「米我碾好了,放在缸裡。」

聾男人又點點頭。

嫂還說:「那俺就走了。」

聾男人這回沒點頭,冷了一張臉,巴巴地望嫂子,嫂子別過臉,牽了他的手,嘆口氣道:「醜醜,咱們走吧。」

他隨著嫂就離開了聾男人家門。走了幾步,嫂回了一次頭,他也回了一次頭,他看見聾男人仍眼巴巴地在望嫂子,他又看見嫂的眼圈紅了。

半晌,又是半晌,嫂終於平靜地說:「醜醜,想嫂子麼?」

他答:「想,俺天天盼月亮圓。」

嫂又抿了嘴笑一笑,嫂這麼笑他心裡很高興,嫂的笑很美。

嫂又說:「你哥想俺了麼?」

「想,他夜夜看月亮。」

他這麼說完,又看到嫂的眼圈紅了。

翻過嶺,就看到哥了,哥先是坐在門坎上,看到他們就站了起來。他們迎著哥走去。他心想:月圓了,嫂子又是一家人了。

有嫂的日子是美好的,有嫂的日子是月圓的日子。

嫂先是懷孕了,嫂的肚子在月殘月圓的日子裡,日漸隆脹,哥高興,聾男人也高興。他更高興,嫂給三個男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快樂,他們都巴望著,孩子早日生下來。那年他才十二歲,還算不上一個真正的男人,嫂是快樂的,他就沒有理由不快樂。

哥和那個聾男人商量好了,孩子生在誰家就跟誰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