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噩夢醒來

大院子女 石鐘山 第1頁,共2頁

劉雙林的神色就嚴峻了起來,隨著結婚,後來又來到軍區工作,他也漸漸意識到,方瑋就是一個女人,他以前對她的那種崇敬和神秘,漸漸地消失了。

在那年的秋天,劉雙林終於分到了一套營職住房,接下來,劉雙林就張羅著從方瑋的父母家搬出去,他的心情既迫切又興奮。

在這之前,方部長又住了一次醫院,他的病又嚴重了一些,在醫院裡住了二十多天。這次是方部長自己提出要出院的,他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病了。此時的方部長已經不是以前的方部長了,病魔已經讓他完全變了一番模樣。他意識到這一切之後,便強烈要求出院,他出院的理由是,一定要回家,只有呆在家裡他才踏實。

因為在這之前,已經有許多老戰友,住院前還能吃能喝的,可一走進醫院,便再也沒有出來,他們忍著病痛最後在醫院裡和親人和這個世界告別了。方部長不怕死,從年輕到現在,他這輩子已經死過無數回了,和他一起參加革命的那些戰友,大部分都犧牲了,只有他們一少部分人活了下來,生命對於他們來說是揀來的,多活一天就已經賺一天了,所以,他早就對生與死無所謂了。但他不願意住在醫院裡像個病人似的那麼死去,他要像普通人那麼活著,一直到眼睛睜不開為止。

方部長出院以後,性情似乎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開始留戀身邊的一切了,他看什麼都順眼,態度也一下子溫和起來。在醫院的時候,他曾問過醫生關於自己的病情,醫生仍舊沒有告訴他患癌的事,輕描淡寫地用一般的病回答了他的詢問。

回到家之後,他曾平靜地問孫阿姨和方瑋。他說:我自己得的病我知道,我是不是得了啥絕症。

孫阿姨就說:你別胡思亂想了,醫生不是說了嘛,你這是高血壓、冠心病,老年人常見的病。

方部長就笑一笑,蒼白著臉,樣子很平靜。

他又問女兒方瑋:姑娘,別瞞爸了,爸啥都懂,人早晚都得一死,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病的來欺負人,最後人熬不過病了,生命就到頭了,這很正常。

當父親說到生與死時,方瑋是難過的,她說爸爸,你別胡思亂想了,好好養病吧,過一陣子你又生龍活虎了。

父親又笑一笑,笑得出奇的平靜,他又說:姑娘,我不是怕死,這麼多年了,風呀雨的,爸啥沒見過,能看到你們年輕人高高興興的,看著咱們國家太太平平的,我就放心了。

從那以後,方部長再也沒問過自己的病,他只要求,能自己做的事絕不求別人。他用平靜對待每一天,只要他身體允許,他就要出去走一走,或者站在門前,看著那些一一在眼前走過的他熟悉的人。

有一天,喬副參謀長從門前走過,看著方部長病態的面容就說:老方,咋搞的?

他說:沒問題,小毛病,過幾天好了,咱們一起出早操。

喬副參謀長就說:好,我等著你,你可別一病不起呀。

過了一會兒,章副司令又走過來了,章副司令打著哈哈說:咋地老方,咋搞成這樣子,不行就回去躺著去,別在這裡受了涼了。

方部長就裝出一副硬朗的樣子說:你才不行了呢。別看我現在身體不好,再過半個月我照樣能和你摔上一跤,能不能跟我仁匕。

章副司令就哈哈大笑著說:你都這樣子還摔啥跤,拉倒吧。

方瑋面對父親,心裡既感動又複雜,她為了有這樣的父親感到驕傲,同時也為父親即將離開親人而感到難過和傷心。她暗暗發誓,一定要在父親的有生之年照料好父親,陪著父親走完最後的時光。劉雙林就是在這時提出要搬家的,他的行為當然遭到了方瑋的強烈反對。

她說:我爸都這樣了,咱們搬出去住,你怎麼能忍心。

劉雙林說:反正就住在一個院裡,又不遠,有事啥時候回來不行。

方瑋說:別忘了,組織是怎麼把我們調回來的。

他說:這是一回事。

方瑋說:要搬你搬,反正我不搬。

劉雙林和方瑋的關係就這麼緊張起來,劉雙林仍沒忘了收拾那間剛分來的房子,他打掃了房間,還買來了床和窗簾什麼的,就等著搬家了。

他是有著自己的打算的,自己搬出去,那個家就是自己的了,日子怎麼過自己說了算,不像在方瑋父母這裡,他怎麼住都不舒服,甚至還要看方瑋父母的臉色。

孫阿姨似乎看透了眼前這個女婿,她從來就沒有正眼瞧過他。剛住在一起時,劉雙林為了表現自己,在家裡什麼活都搶著幹,一副任勞任怨的樣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劉雙林似乎失去了這方面的熱情,他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況且方部長早就退休了,自己似乎也借不上他什麼光了,弄得那麼累有什麼用,他不管怎麼努力,似乎都不能讓孫阿姨和方瑋開心。索性,他放棄了這種無謂的努力,該咋地就咋地了。

孫阿姨就問:你和小劉怎麼了?怎麼連話都不說了。

在母親面前方瑋不想保留什麼,便把劉雙林想搬走的想法說了。

孫阿姨就說: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小劉這孩子進咱們家.目的不純潔,看你爸現在沒用了,他就想扔下我們自己走了。

方瑋不說話,氣哼哼的樣子。

方部長說:別把話說的那麼嚴重,我看小劉這孩子本質還是好的,搬出去就搬出去吧,我的身體還行,沒到你們非照顧不可的程度。

在方部長的一再堅持下,最後方瑋還是同意和劉雙林搬出去了。

那些日子,是劉雙林最幸福也是最高興的日子,他揹著手,從這個房間走到另外一個房間,嘴裡喃喃著說:這家大小也是自己的家呀,真好,真舒服哇。

方瑋每天下班回來,做完飯,匆匆吃上一口,便去看望父親去了,直到睡覺的時候,才回到劉雙林這邊來。劉雙林對這一切也不說什麼,自己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不久,劉雙林給家裡寫了封信,要請自己的父母過來住。信都發出去了,他才衝方瑋說:過幾天,我爸媽就來跟咱們一起住了。

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聽他說過,於是就吃驚地望著他。

劉雙林又說:我爸媽受了一輩子罪,也該享幾天福了。

劉雙林的父母要過來,方瑋又能說什麼呢。他的父母,她是見過的,那是一對老實巴交的農民。她沒有細想,也就沒有說什麼。

又過了幾天,劉雙林接到父母拍來的電報,電報上寫明瞭父母要來這裡的車次和時間。終於,劉雙林很隆重地把父母接到了自己的家中。營職住房,本身面積也不大,家裡一下子多了兩個老人,一下子就顯得擁擠熱鬧起來。

在起初的日子裡,劉雙林的父母對方瑋應該說非常客氣,問寒問暖的,在他們的心裡,自己的兒子能娶上高幹家的姑娘做媳婦,已經是燒高香了。

因為,劉雙林父母的到來,讓方瑋有了更多理由長時間呆在父母那一邊,她一看見劉雙林的父母,就想起自己的父母。這樣一來,劉雙林的父母就不怎麼高興,他們按照農村習俗要求著方瑋。

他們說:你這媳婦整天不著家,老呆在孃家可不好。

劉雙林說:她爸爸有病。

他們又說:她爸有病,我們身體也不好哇。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是不能以孃家為主的,一切都要看夫家的臉色行事。按照農村習俗,方瑋顯然不是他們眼裡合格的兒媳婦。況且這麼長時間了,還沒有給他們劉家生個一男半女的。

母親就說:長得跟個花瓶似的有啥用,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

父親說:小子,你現在進城了,就要在城裡紮下根,沒個孩子將來連繼承戶口簿的人都沒有。

劉雙林的臉就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的。

當然這一切都是在方瑋背後說的,方瑋並不知道這一切。

三個人統一了陣線,似乎他們有了共同的敵人,這個敵人就是方瑋。在這個家裡,方瑋是外姓人,他們才是正宗的劉家人。

方瑋在家時,劉雙林的父母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有事就不當著方瑋的面說,而是把劉雙林叫到自己的屋裡嘀咕上一陣子,其實,他們也沒說什麼,家裡就那些事,無非是柴米油鹽或者關於生不生孩子的問題,方瑋就感到彆扭。

有一次,劉雙林從父母屋裡出來後,方瑋就說:以後別跟個特務似的,有什麼話大聲說好不好。

劉雙林就說:你在這個家一天能呆幾個小時,我媽讓我去買大米,家裡的大米沒了。

方瑋說:買大米就買大米,那麼神秘幹什麼?

劉雙林就不說話了。

因為方瑋的不滿,劉雙林的父母愈發地對方瑋挑剔起來。

他們用農村媳婦的標準,要求著方瑋。方瑋每天早晨,做完早餐,有時來得及吃一口,有時連吃飯都來不及,就匆匆地走了。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六點以後的事了,在外面帶一些菜,有時她做飯,有時劉雙林的母親做,不管誰做,她吃上幾口飯後,就去父母家照料父親去了,整個大院都熄燈了,她才回來。

劉雙林父母對兒媳婦這一點當然很不高興,這在他們眼裡,方瑋是不會過日子的女人,況且,連孩子都不想生。他們為自己的兒子感到惋惜。

有一天,父母這樣開導劉雙林:長得好看有啥用?高幹子女又有啥用?

劉雙林不說話,他也很傷心地望著父母。

母親又說:雙林哪,要憑你現在的條件,回咱老家找媳婦,還不可著你挑,你看上誰都是她的福分。

劉雙林說:媽,你別說了。

母親又說:找誰都會為你生兒子,保準能過日子,讓你安安心心地在外面上班。

劉雙林的神色就嚴峻了起來,隨著結婚,後來又來到軍區工作,他也漸漸意識到,方瑋就是一個女人,他以前對她的那種崇敬和神秘,漸漸地消失了。他和方瑋在一起從頭到尾都覺得無能為力,任何事情都當不起方瑋的家,他在被方瑋牽著鼻子走。

以前方瑋在他眼裡是高幹子女,現在只是他的老婆;此前,方瑋的父親是軍區後勤部長,他現在就是一個病人而已。他以為自己調到軍區後,仰仗著方部長的關係會平步青雲,沒想到的是,他還是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參謀而已。

劉雙林一進機關便感受到了一種危機,在師裡的時候,他認為自己還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他到了機關後才意識到他和別人已經沒有可比性了。其他的人個個都是那麼優秀,不論從家庭,還是工作,劉雙林都感到自己望塵莫及。他只能聽從命令,服從安排,讓幹什麼就幹什麼,態度決定一切。工作一段時間以後,他都有些怕走進機關了,無形中的壓力,還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一種情緒。每天,他總是踏著上班的號聲走進機關,又踏著號聲離開機關,當他走出機關時,才長長地籲一口氣。

在起初的日子裡,回方部長家他也感到難受,他下班的時候,方瑋還沒下班,他不想面對孫阿姨那張冷著的臉,有時他就在院裡的花壇旁繞來繞去的,要麼就是站在一棵樹下抽菸,直到該回去了,他才硬著頭皮走回去,一走進那個家,他就感到壓抑,他也說不清這種壓抑從何而來,反正他就是渾身不舒服,連呼吸他都感到不順暢。

盼星星、盼月亮,自己終於分到了房子,那時,他的第一個願望就是把父母接來一同住。現在父母終於來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方瑋對他來說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因為方瑋的出現會打破他們生活的氣氛。

在方瑋沒回來時,父母和他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彷彿又回到了放馬溝的田間地頭,然而方瑋一回來,父母親冷了臉,抹回身回到自己的小屋裡去,空氣立刻就僵住了。不僅他感到不自在,方瑋也不舒服。在這種情緒下讓雙方都感受到了一種危險。

方部長的病又一次穩定下來後,他執意要過來看看劉雙林的父母,畢竟是親家,按老理應該是很親的。劉雙林父母來的時候,正是方部長病重的時候,雙方自然無法見面。方部長要看劉雙林的父母,遭到了孫阿姨的反對。

她說:他們沒病沒災的,他們不會來呀?

方部長說:他們是他們,咱們是咱們,兩回事。

方部長說完就往外走,孫阿姨不放心方部長的身體只能在後面跟著。從西院到東院,幾百米的距離,方部長卻走了半個多小時,頭上都冒汗了,以前這點距離對他來說五六分鐘足夠了,方部長擦汗時,在心裡說:人呢,看來沒法和自然抗爭。

方部長的到來讓劉雙林的父母感到吃驚,他們驚訝地望著方部長夫婦,不知是冷一些還是熱一些好。在這之前,他們對方部長夫婦也是有些意見的,心想,自己來這麼長時間了,他們連面都不露一下兒,這不明顯瞧不起農民嗎?況且,農民又怎麼了?他們現在也是孩子的父母,不缺啥也不少啥。

那次會面,雙方有了如下的對話。

劉雙林的父母說:咋地,病好點兒了?

方部長說:人老了,也就這樣了。

在劉雙林父母眼裡,方部長夫婦本來不應該這樣的,在他們的印象裡,高幹應該是滿臉放光,談吐不俗,然而在他們眼前的方部長卻是一個大病纏身的病老頭。他們失望之後,就有了一種優越感,於是談吐間就另有一番味道了。

劉雙林的母親說:親家,聽說咱們一個院住著,沒想到見一次面還這麼難。

方部長說:都怪我這身體不爭氣。

劉雙林父親說:你是首長,本應該我們去看你的,但你家的門檻高,不知合適不合適,我們就沒去。

方部長嘻嘻哈哈的,本想還要說什麼,孫阿姨就連拉帶拽地把方部長拖了出來,她說:老方回去還要吃藥,來看看你們,就不打擾了。

這一來一走,就有了內容。他們走後,劉雙林的父母關上門有了如下對話。

父親說:啥高幹不高於的,我看比我這個農村人也強不了多少。

母親說:真是有啥樣的父母就有啥樣的閨女,你看方瑋她媽,一進門我就覺得那人妖道。

父親說: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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