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地雞毛

大院子女 石鐘山 第2頁,共2頁

那些日子,劉雙林的心裡就很鬱悶,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兩人回到房間後,劉雙林把小窗子開啟,倚在床上抽菸。

方瑋一邊揮手一邊說,煩死人了,要睡覺了,還抽什麼煙呢?

平時方部長家裡,沒人抽菸,方部長又病了,孫阿姨明確交待過,是不允許吸菸的,有時他犯了煙癮,只能跑到院子裡,深深地吸上兩口,跟做了賊似的。方瑋這麼一說,他忙把煙熄滅了。

在師裡的時候,那時兩人隔三差五地生活在一起,劉雙林還沒覺得方瑋有什麼。因為那時,方瑋不停地值夜班,一週只能回來兩三次,平時白天都上班,兩人誰也見不到誰。每次方瑋回來時,劉雙林把飯做好了,就是洗腳水都準備好了,那些日子,現在回想起來是很幸福的。

自從調回到軍區後,在劉雙林眼裡,方瑋似乎變了。兩人關在小屋裡也交流點什麼,可沒說兩句,就說不下去了。因為兩人說話的本質和內容,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他說:機關裡這次又調級了。

她說:爸爸的身體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說:你爸和司令部的人熟不熟,能不能說句話,我要是提前晉一次級,就能申請到房子了。

她說:房子有什麼用,別忘了咱倆調回來是照顧我父親的。

他說:有房子住也不影響照顧你父親。

她說:你就死了那份心思吧,我爸都這樣了,就是他不這樣,也不會為兒女的事走後門的。

他說:你爸爸這人真難琢磨。

她說:他不是你爸,你當然不瞭解。

他說:真沒見過這樣的人。

她說:那是你少見多怪。今天晚上這些叔叔、伯伯,有誰為孩子走過後門。平時你們以為我們這些高幹子女都是靠父母生活,那你就錯了。

劉雙林就不說話了。他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他感覺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憋悶得很。他原以為,自己鯉魚躍龍門,一下子就成為一個人物了,沒想到的是,他仍然是個小人物。在機關裡,他是職務最低的參謀,其他每個人的經歷都比他老,這是在工作中;回到家裡,他漸漸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融不到這個家庭中來。他只是個女婿,他時時刻刻,感受到自己是個外人。

孫阿姨從第一次見到他之後,就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態度。方部長倒沒嫌棄他是農村人,在人前人後曾無數次地說:農村孩子好,本分。可在平時生活中,方部長也對他並沒有多親。有時候,方部長給遠在千里的兩個兒子打電話,方部長給兒子打電話時,神情是親切的,話語裡那是一種親情在交流。方部長衝電話裡說:你小子要幹出個人樣來,幹不出個人樣來,就別見我。你回來看我幹什麼?家裡有小三呢,我還沒老到不能動彈,你該幹啥就幹啥吧。

劉雙林聽著方部長和兒子的對話,他又羨慕又嫉妒。那一刻,他真想變成方部長的兒子,而不是女婿。這段時間以來,劉雙林發現方瑋也在悄悄地變化。在追求方瑋的過程中,他一直認為方瑋是個單純得很沒主意的一個人,他一味地對她好,這就足夠了。當然,最後打動方瑋的,也是劉雙林這一點。她被劉雙林的執著感動了,於是她嫁給了他。

父親的病似乎一下子讓方瑋成熟了,她現在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活了,而是這個家,甚至這個社會。

那一晚上,劉雙林突發奇想,對方瑋說:這日子過得也沒什麼意思,要不咱們要個孩子吧。

方瑋聽了,似乎怔了怔,半晌她才說:我父親正病著,咱們在這時候要個孩子,添不添亂呢。

劉雙林又想起了父母的來信,這段時間,劉雙林的父母經常來信,每封信裡都說劉雙林老大不小的了,該要個孩子了。剛開始,劉雙林並沒認為要孩子有多麼重要,隨著生活的變化,他漸漸意識到,自己想要穩固和方瑋之間的夫妻關係,有個孩子是很有必要的。他現在和方瑋的關係其實很脆弱,如同一張紙,是經小住風吹雨打的。於是,他想和方瑋生個孩子。

方瑋不同意,他一時也就沒了主意。

有一天,他又說:我父母年齡不小了,他們想抱孫子。

方瑋從床上呼一下坐起來了,恨恨地說:你父母想抱孫子你就讓我生孩子,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這時候生孩子,我父親的病誰照顧?別忘了,調咱們到父親身邊工作是為了什麼?

劉雙林說:你父親那個級別的領導,不是還有組織嗎?

方瑋在黑暗中瞪著劉雙林惡狠狠地說:劉雙林,我發現你這人太自私了,簡直就是個農民。

一句話捅到了劉雙林的心窩裡,平時他最怕別人說他是農民。他在這些高幹子弟面前,為農民出身感到自卑沒有底氣。在追求方瑋的時候,身邊許多人都對他說:劉雙林算了吧,別瞎子點燈白費蠟了,人家幹高子女能嫁給你嗎?

後來,他終於成功了,他有一種勝利的感覺,讓那些潑過涼水的人瞠目結舌。然而現在他終於成為了高幹子女的女婿,他時時刻刻仍能感受到農民出身的悲哀。

今天這話不是別人說的,正是方瑋說的,他的心一下子涼了。他怔了一下兒,半天才反應過來,心虛氣短地說:你、你也嫌我是農村人?

方瑋沒有說話,裹緊了自己的被子,不再理他了。

劉雙林和方瑋結婚不久,在劉雙林的提議下,方瑋和劉雙林回了一次劉雙林的老家。以前方瑋對農村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他們在學校上學時,曾到農村參加過支農勞動,與其說是勞動,還不如說到鄉下進行了一次全班學生的集體旅遊。在春天或秋天的田野裡,撒著歡地跑上一天,農村在她印象裡就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那時的方瑋,對劉雙林是否出生於農村沒有一個完整的概念。從她出生,到長大成人,她熟悉了軍人家庭這種狀態,因為同在兵營,家庭結構也都差不多少,這家與另外一家也沒什麼不同。她認為,天下所有的家庭也都是相差無幾的。方瑋可以說是屬於那種晚熟型的女孩,她對城鄉、階層並沒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在師醫院時,別的女兵談朋友時,一再強調對方的家庭;她感到不可思議,每個家庭就是那個樣子,還有什麼好強調的呢?軍人是一種職業,工人、農民、學生也是一種職業,無非是工人做工,農民種地罷了。方瑋還不知道這種差別,所以在她下決心嫁給劉雙林時,她根本沒有考慮過劉雙林的出身和家庭。

劉雙林帶著她回了一次劉雙林老家,才給她真正上了一課。

坐火車,又坐汽車,然後又是步行,放馬溝終於到了。這是一個典型的東北小山村,四面環山,炊煙在村莊上空嫋嫋地飄著。劉雙林的父母,劉二哥和劉二嫂,早就得知兒子這幾天就要回來了,他們齊心協力地在村口的土路上已經巴望好幾天了。終於見到了兒子和兒媳。他們熱情地接過兒子、兒媳手中的包,大呼小叫地往家裡面推讓著方瑋。

一村子人都知道劉雙林娶了個高幹女兒,他們早就想一睹高幹女兒的風采了。在這之前有人曾分析過方瑋的長相,在這些人分析起來,方瑋一定是個其貌不揚的女子,或者打小落下個毛病什麼的。因為憑他們對劉雙林的認識,能留在部隊工作已經是燒高香了,他憑什麼能娶個如花似玉的高幹女兒,那是不可能的。他們心裡這麼想,私下裡這麼議論,但在劉二哥和劉二嫂面前是不能說出來的,他們想一睹高幹女兒的「芳容」,以驗證自己的想像。

當方瑋出現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驚呆了,就連劉二哥和劉二嫂都驚呆了,沒想到眼前的高幹女兒,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不說,和劉雙林站在一起,怎麼看都覺得劉雙林配不上方瑋,然而事實卻是,劉雙林把如花似玉的方瑋領到了放馬溝。人們在暫時的驚怔之後,一下子清醒過來,擁進了劉二哥的家,屋裡站不開了,院子裡站的都是人。

有人就打聽:媳婦她爸是師長呀還是軍長?劉二嫂一邊忙活接待客人,一邊說:是後勤部長,比師長、軍長都大。

眾人又一片驚呼了,在他們的眼裡,師長軍長已經是很大的幹部了,比師長、軍長還大的幹部,到底有多大呢?他們沒見過,只能去想像了。

劉雙林差不多已經成為全村人的英雄了,他被圍在眾人中間,不停地散煙、散糖,一面招呼著客人。

他說:李大爺,吃顆糖,是喜糖。

李大爺就說:你小子這回行了,真行了。

他又說:王二伯,抽菸。

王二伯就說:你小子,你們劉家上輩子這是積了大德了。

方瑋早就被劉二嫂推三推四地讓上了炕,炕是火熱的,有些燙腳,方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接受著全村人的審閱。

直到天黑,眾人才漸漸散去,剩下了劉二哥一家人,吃完了飯,夜就很深了。

劉二哥和劉二嫂騰空了一個房間,並把飯間收拾了,還鋪了一些新報紙。剛睡到半夜,方瑋就被老鼠打架的聲音驚醒了。她再也不想睡了,抱著被子,蜷在一角,死死地盯著天棚。

去農村的茅廁,讓她更是無法忍受,農村的茅廁每家都有,不分男女,每次她去廁所時,劉雙林都在外面看著,裡面又髒又亂,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讓她作嘔。別的地方她還可以忍受,每次去廁所,她似乎從生理到心理都要受一次酷刑。最後乾脆就不怎麼喝水了。

第三天的時候,她提出要走,被劉雙林拒絕了。因為,還有許多親戚沒有看到她呢,那些日子,劉雙林家的親戚走馬燈似的來了一撥又走了一撥,他們喜氣洋洋,無比自豪地帶來了家裡的特產,讓劉雙林回部隊去嘗一嘗,他們熱情地捉了方瑋的手,嘮著家常。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爸當多大官呀?

方瑋無法回答,她為了這句話常常發窘,讓她感到更難受的是,在親戚們眼裡,劉雙林彷彿娶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父親。她不理解,也沒辦法理解。

這樣一天天地熬下來,見了一些她記不住名字的親人,說了許多重複的話,一個星期以後,劉雙林所有的親人都見過了她,劉雙林這才答應她的請求。

臨走那天,善良的劉二哥和劉二嫂哭了,這幾天下來,他們早就把方瑋當成自己的親人了。親人要離開了,他們接下來的日子將又回到平靜中去,這段日子跟夢一樣,太讓他們留戀了。於是,他們流出了真誠的淚水。兩位老人一直把他們送到村口,然後還依依不捨地招手,直到看不見。

當方瑋看不見那兩位老人時,心頭才鬆弛下來。一直到坐上長途公共汽車,方瑋才意識到,終於逃脫了。農村的生活讓她不適應,也不習慣,在這七天的時間裡,她度日如年。

劉雙林問她什麼時候再回來時,她沒有回答,而是望著窗外想自己的心事。那一次,她真正地理解了什麼是農村。她這才想起,以前那些戰友說起農村時的那副神態。

在那以後,劉雙林又回過放馬溝,劉雙林極力想讓她一起回去,結果,都被她拒絕了。她不是瞧不起農村,而是真的不適應那裡的生活,農村生活讓她不寒而慄。

在這段時間裡,劉雙林的父母不停地有信來,他們在信中已經知道劉雙林調到軍區工作了。劉雙林在信中向放馬溝的人把軍區機關和省政府的機關做了一個形象的比較,他在信中說:軍區機關有省政府機關三個那麼大,在裡面工作的都是首長……

不言而喻,劉雙林在軍區工作,他也就是首長了。雖然劉雙林在部隊工作十幾個年頭了,對部隊應該有全新的理解和認識了,但他仍然有著強烈的虛榮心,因為他在現實中很自卑,自卑的結果就是虛榮。

這種虛榮的結果直接導致了生活中的麻煩。他調到機關工作不久,便有三三兩兩的老家人,帶著劉二哥的信找到了軍區。

那些日子,人們經常可以看到劉雙林在軍區大門口接見這些老家來的人,有的求他當兵,有的讓他在城裡找活幹。他沒有辦法,只能把這些老家來人,領到一個最廉價的招待所住下,然後領著這些人,在省城裡轉一轉,看一看,最後買幾張車票,把人送走了。他是這樣答覆那些沾親帶故的鄉親的,他說:現在還沒到招兵的時候,先回去等吧,等招兵了,三叔,一準給你想辦法。

他又說:四叔,現在城裡的活也不好乾,先回去,等我聯絡好單位,再寫信通知你。

四叔就說:你小子別一當官就忘本,四叔的事你可想著。

他說:哎——

終於送走了一撥,說不定什麼時候又來了一茬。白天上班的時候,警衛會把電話直接打到他辦公室,有的是半夜來的,便直接把電話打到了方部長家裡,電話是方部長接的,最後是孫阿姨到樓下喊方瑋,方瑋又喊醒劉雙林,折騰了一圈,很不太平的樣子。他只能在半夜三更時出門,當然,出門前沒忘記在放錢的抽屜裡拿出一些錢去安頓那些找上門來的父老鄉親。

他沒辦法把這些父老鄉親往方部長家裡領,他知道,方部長一家人是不會歡迎他這些父老鄉親的。

鄉親們臨走時就挺不高興的樣子。

有人說:雙林呢,你是不是怕媳婦哇?咋家裡都不敢讓我們瞅一眼。

劉雙林忙說:軍區房子緊,我調過來的時間太短,到現在我還住在招待所呢,等日後有了房子,大傢伙就到家裡住。

又有人說:那媳婦咋不來看我們一眼?你把媳婦領家時,我們可都去看她了。

劉雙林就紅了臉道:她忙,天天三班倒,她在醫院工作,病人多得很,我有時一星期都見不上她一回。

眾鄉親在疑惑不滿中走了,劉雙林望著開走的列車,他才長吁口氣。幾天之後,他就接到了父親的信,信中自然是不滿的,說他慢待了鄉親們,連家門都不讓進,這樣下去還讓他這個當爹的以後怎麼在放馬溝裡過下去……

他讀著父親的信眼淚就流了下來。

時間一長,孫阿姨對劉雙林也很不滿,孫阿姨有一次在吃晚飯時,就說:小劉哇,半夜三更的,還有人找你,這樣不好。你爸身體不好,這你知道,大半夜的他一接電話,後半夜就睡不著,這對他的病不好。小劉哇,這方面你以後要注意。

晚上和方瑋走進他們的房間時,方瑋對他的這種行為也表示了不滿,她說:抽屜裡的錢都被你拿光了,咱們現在住在我父母這兒,吃住都不用愁,以後,咱們自己過日子了,下月的工資,這月就花了,這日子還怎麼過?

劉雙林就躺在床上,雙手抱頭,心裡亂得很,也煩得很。他真的說不清以後這樣的日子該怎麼過。鄉親們對他不滿意,父親對他也不滿意。在這個家,孫阿姨是不滿意的,方瑋更是不滿意。劉雙林覺得這日子過得一地雞毛,煩透了,他感到壓抑。在方部長家裡生活,時時處處地受到限制,就連喘口大氣,他都得看看周圍有沒有人。這些,主要是來自心理上的一種無法說清的壓抑。當時,他和方瑋是以方部長身體不好調來的,他現在又不好提出來,搬出這個家,沒有自己的家,生活在別人的屋簷下,他永遠會感到壓抑,眼前的空氣似乎稀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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