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騎兵團

最後的軍禮 石鐘山 第2頁,共2頁

馬起義不敢去看趙大刀的眼睛,目光從他的頭上望過去,無奈地說:大刀,你先去地方上待一陣子,等這股風過去了,我親自把你接回來。

趙大刀明白了,軍長也不能保他了。他絕望了,搖著頭,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把身上的軍裝從上到下摸了一遍,知道自己就要告別部隊了。

最後,他哀求道:軍長,讓我參加完這次演習吧。等演習完了,我就走。

當時騎兵團正在籌備一次演習。

馬起義點了點頭:演習結束,我來接你。

那幾天,趙大刀在用一種訣別的心情和這支部隊告別。一切都是那麼的令人留戀,宿舍、馬廄和操場,他一遍遍地摸了,看了。這次離隊和以往不同,他知道,這次離開將是永遠的。

自從穿上紅軍服裝的那天起,部隊這個集體就接納了他,近二十年的戎馬生涯,他早就把部隊當成家了。在天津的那段日子裡,從養傷到轉業,是他離隊最長的時間,人離開了,但他的心一直放在部隊上,就是在戰俘營裡,自己也是和戰友們並肩戰鬥,他從未感到過孤單。

現在就要離開了,何處又是他的家呢?他開始流淚,默默的,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讓他魂牽夢繞。

最後,他長久地注視著就要分離的棗紅馬,馬也親人般地望著他。他說:夥計,我就要走了。

他說:夥計,還是你好啊,我真羨慕你。

他又說:我真想變成馬,和你一樣,永遠留在這裡。

說到這兒,他就說不下去了,雙手捂臉,蹲下身子,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

李連長找到他,兵們也圍了過來,他們懷著不捨的心情來與趙老兵告別。

李連長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囁嚅道:趙老兵,你、你以後有空就來看看,五連的人都會記著你。

趙大刀想衝連長笑笑,咧了咧嘴,卻沒有笑出來,就說:連長,還是你們好,趕上了好時候,現在的部隊兵強馬壯,真好。

他真心實意地羨慕著這些年輕的軍人。

李連長激動地把趙大刀的手捉住了,漲紅著臉說:趙老兵,你永遠都是我們五連的人。

趙大刀的眼皮跳了跳,有一種決心一下子就堅定了,思維也一下子順暢了。他望著連長,懇求道:連長,這次演習,讓我去尖刀排吧,這是我最後的請求了。

李連長怔了一下,面對趙大刀的請求,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只是說:趙大刀,我答應你。你還有什麼要求,只要五連能辦到的。

趙大刀搖搖頭道:我只想最後再衝一次鋒,像個真正的軍人那樣。

這時,他的眼裡凝了淚,李連長的眼裡也潮溼了。

演習的日子到了,這是騎兵團的一次聯合演習,騎兵在前,步兵在後,他們要完成一次陣地地廝殺――騎兵也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殺過去,步兵隨後排山倒海地趕到,勝利的旗幟插上了主峰陣地。由此,這次演習也結束了。

騎兵尖刀排在隊伍的最前沿,人和馬列隊呈雁陣狀。領頭的便是李連長和趙大刀,趙大刀騎著棗紅馬,馬兒似乎又嗅到了硝煙,亢奮得渾身發顫,不停地打著響鼻,嘶鳴著。趙大刀目視前言,手裡握著戰刀,胸前挎著衝鋒槍,目光堅定而沉靜,眉宇間透著一股殺氣。出生入死的頻繁戰事,早已歷練了他的成熟和穩健。眼前的趙大刀,又是一個英姿勃發的軍人了。

三顆訊號彈騰空而起,那是衝鋒訊號。騎兵風一樣地向前奔去,刀光劍影,殺聲雷動,快感電流般地在趙大刀的身體中流過,一股豪情從心底升起,伴隨著火光和硝煙,他向著軍人的理想之地勇猛進發。

騎兵的後面是更為強大的步兵,潮水般湧上陣地的主峰。按照事先的準備,部隊攻克主峰,演習也就結束了。然而,趙大刀卻並沒有停下來,馬帶著人一直衝下去,衝下主峰,向前奔去,只留下一聲馬的嘶鳴。趙大刀再沒有回一次頭。

李連長喊了一聲:趙大刀,停止前進。

趙大刀就像沒聽見一樣,李連長帶著幾名騎兵,追了過去。

一切都已經晚了,山崖邊,只剩下了那棗紅馬。馬趵著山上的碎石,絕望地衝山谷長久地嘶鳴著。山谷靜寂,沒有一絲回聲。

李連長趕到了,衝著谷底大喊:趙大刀――

兵們也一起喊著:趙老兵――

趙大刀犧牲了,他完成了最後一次衝鋒,人卻從山崖上掉了下去。

關於趙大刀的犧牲,五連有著幾種說法。其一,有人證實,當尖刀排率先衝上主峰時,趙大刀的棗紅馬受驚了,一路狂奔,最後把趙大刀摔下山崖,自己卻停住了。也有人說:趙大刀為了保護馬不被摔下山崖,自己掉了下去。種種說法不一而足,但結果是一樣的,騎兵團五連戰士趙大刀,在演習中犧牲了。

馬起義軍長來了,他只看到了趙大刀的墳。墳墓就在主峰高地上。他託著帽子,前前後後地繞著趙大刀的墳轉了三圈,然後衝隨行的人說:這是一塊好地方,作為陣地易守難攻,把趙大刀葬在這裡,好啊!

後來,人們都散去了,只剩下軍長一個人時,他坐在趙大刀的墳前,高瞻遠矚地望著。有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起,蒿草浮起了波紋。

大刀,這回你不用跟我走了。

軍長還說:大刀,你總算永遠地留在這兒了,這是你的陣地,要把它守好啊。

說完,馬軍長站起身,戴上帽子,衝趙大刀敬了軍禮。他的右手放下時,臉頰上滾下兩行淚水。

從那以後,馬軍長仍時常到騎兵團。他一來,就騎上那匹棗紅馬,到趙大刀的墳前坐一坐。有時會點上一支菸,青煙嫋嫋地燃著,馬軍長低聲地和趙大刀說上一會兒話。沒有人知道軍長說了些什麼,只有軍長和趙大刀兩個人知道。

坐過了,也說過了,軍長牽著馬,一步步地走了。

樹葉和蒿草發出了沙沙的響聲,那是戰士趙大刀的絮語。